《孽》掌心云

8、八

　　上回说到佑赫伴着七炫在王府花园中盹着了。两人竟就这样一直睡到日落西山，悒等众人才敢上前叫醒他们，起来用晚膳。

　　七炫被唤醒时仍是一脸迷糊,半晌才省起这是在王府之中。这边厢七炫还在暗暗责怪自己怎么竟在佑赫练剑的时候睡着了，那边厢佑赫却被他刚醒来时，趴在自己胸口，檀口微张，茫然四顾的样子弄得有点心神不定。悒等人又唤了几声，才把这两位主子飘忽的神思给召回来。

　　“王爷跟公子真是好睡……奴婢们看睡得熟了，也不好叫。只是天都到这般时候了，再不用膳，饿坏了可怎么好……”

　　佑赫只是笑，也不搭话，把七炫拉起来。

　　悒引着二人到了花厅，早有底下的人把晚膳都准备好了。

　　因怕七炫拘谨，悒早早便交代了怡照应着。此时见佑赫引着七炫已经坐下，便使眼色给怡。怡自然也领会得，便挥退了下女，只叫人又取了副干净的碗筷，自己动手给七炫布菜。“公子，您且尝尝这松穰鹅油卷，这可是王府厨子的绝活儿……”

　　岂料怡才夹到半道儿的菜，让她的小王爷一下就给挡了。“那有什么好吃的，看着就够腻的！”佑赫另夹起一片胭脂鹅脯，搁到自己碗里，利落地用筷子拆开成小块，就往七炫嘴里塞了一块。

　　七炫被他这一串的动作蒙住了，嘴里咬着鹅脯，呆呆地不知道做什么反应。佑赫也只是看着他，没有下一步动作。悒等人更是被主子的行动吓着了，一时间花厅里竟悄然无声……

　　“这个酸酸甜甜的，真好吃，是什么啊？”

　　半晌，安家小少爷打破沉默的这句话，让忠顺王爷大笑起来。

　　即使被七炫瞪了，佑赫仍是止不住笑意：这个孩子真是太可爱了。“这是鹅脯，用胭脂南乳汁腌的，好吃吧？”见七炫点头，便把剩下的几块都放进他碗里，“慢慢吃，喜欢的话一会儿让他们装上一坛送到尚书府去好了。”

　　怡略带询问地看向悒，后者向她悄悄摆了摆手，怡便不着痕迹地退到一边去了。看来她们的小王爷是不会把照顾安公子的事务假手他人了。

　　***

　　直到胜浩到王府来寻人，七炫才惊觉天已到这般时候。吃完晚膳又一直和佑赫在东拉西扯，听他说四处征战的时候看到或听到的各种奇闻轶事，全然忘了要回家这回事。

　　这边胜浩已经抱着一坛忠顺王府厨房秘制的胭脂鹅脯在马上等了半天了。那边还是一个不舍得放人上马，一个不舍得上马回家。实在忍不住了的胜浩终于清了清喉咙，说了句：

　　“小炫啊，你三哥我有点饿了，咱能回家吃夜宵了么？”果然招来佑赫一个白眼。七炫向佑赫行了礼，这才终于上了马。一队人行出几条街，远远已有更鼓之声传过。

　　得胜将军看了一眼坐在马上，神却不知在何处的小堂弟，又回眼望了一下仍然灯火通明，连人影也未曾移动半个的王府门前，还是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安大人心中的忧虑并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这“情”之一字，可是半点由不得人啊。

　　“小炫——”

　　小堂弟一双晶亮亮的眼睛因被唤了而定定望住他，得胜将军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讪讪笑道：“天晚了，街上人也不多，我们加一鞭子快些赶回府吧！你三哥我真的饿了呢……”

　　“好。”

　　七炫清丽的笑颜与灯火相映，让胜浩有一时的恍惚，回过神来，七炫已在街尾等他赶上。

　　“哥——”

　　“来了！——”胜浩赶紧把脑中杂想丢在一旁，赶了上去。

　　***

　　却说尚书府的小公子自宫中探望长姐归来，不曾回府却在忠顺王府邸盘桓了半日，时至夜半才返回尚书府，自然是让一向治家甚严的安大人大光其火，要将小公子好好惩戒。不想翌日早朝，变故即生。时曾流年不利，天降大涝，河汉本丰沃之地变为一片汪泽，虽经救治，但重兴却待时日。仁帝下旨，命户部、礼部两位大人代天巡行，以恤灾民。圣旨既下，刻不容缓。安大人下朝归来，只得匆匆交代了夫人，即刻整理行装，又把小公子叫来教训了一番，命他在家好好向学，不得整日只知狎玩，而后不日便启程出发离京。

　　安小公子不但逃过惩戒，而且严父离京身边没有这个“紧箍咒”更觉自由，不是成日混在府中和纪、纱、纤、绘这些女孩子们嬉闹，就是与忠顺小王爷、堂哥胜浩一起骑马悠游，日子过得可是相当自在惬意。

　　这一日，七炫正在忠顺王府的花园中练剑，小王爷佑赫自然是一步不离地在旁指导。天气晴隽，花园中景致怡人，剑虹带着七炫身上清雅的木槿香，随风阵阵传来，本来应是一件既赏心又悦目的美事。可惜偏偏有个不识时务的……

　　“小炫！你用力一点嘛！——真是的，这种花拳绣腿怎么用来和人交手啊！……”

　　小王爷的脸色一下子黑了许多。七炫倒不在意，略略一笑继续走着剑招。只是这不和谐的声音却不知适时中止。

　　“错啦，错啦！这招白鹤展翅连架子都没了，一看就知道你那个师傅啊~根本就没有好好教你嘛，教的时候肯定不知道在打什么歪主意——”

　　这回七炫只觉得身旁人影一花，待要拉住佑赫已是不及。

　　“安胜浩！！——”

　　忠顺小王爷的狮子吼真真厉害，直把个得胜将军从竹躺椅上吼翻下来，跐溜一下躲到四位女官身后。

　　“哎哟哟~各位姐姐，有人要杀人灭口啦！”

　　悒她们几个看看自己主子铁青的一张脸，又不好笑出来，只得道：“将军，莫要连累我们，我们人轻言微可拦不住王爷。”

　　安胜浩听闻，从她们身后探出个脑袋，看了看佑赫，把头点了点。“说得也是。”

　　七炫看自己堂哥那样子正忍不住要笑，却听到胜浩喊了一声，“小炫啊~！”人便已经长身飞掠到他身侧，“你看看你们家小王爷，也不知不待道对我这个大舅子好一点。”

　　“哥！你胡说什么……”七炫瞪了自己的堂哥一眼，不待胜浩辩驳，早有人接上口来。

　　“新任大食使者可是觉得这个官职太悠闲了？！要不要本王回禀圣上让他再多派遣些事务，让安外使来担当啊？——”

　　“外使？”七炫诧异，“哥你已经交卸军职了？”

　　“嗯，昨日领了诏书，已经把虎符交到兵部了。”已经转为正色，曾经的大将军如今的安胜浩外使语气却是淡淡，已经失却了想与之并肩作战的对象，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他到不是很留恋，是以欣然接受了好友的建议。

　　“哥……”看到胜浩的神情，情知他必是又想起了自己的堂嫂，七炫沉吟了一下，抬起眼来视线不由却转向了一旁的另一个人。

　　注视着好友的佑赫也感觉到了投来的目光，正想要微笑着回应，却在一瞬感觉到七炫的淡淡忧虑。这是为何？正待要仔细询问，那眼神已经换了暖暖地笑意，不由得也牵扯了自己的嘴角。

　　已回过神的胜浩正看到这俩人一来一去的眼神交流，朝着七炫啧啧其声，不由得又多嘴起来：“唉……真是儿大不中留——哎哟！”

　　话音未落已被七炫狠狠拍了一掌，边跳开去边仍是调侃着自己脸上潮红的小堂弟，“连行事作风都有三分像了——”

　　“哥，你还说！——”

　　佑赫只站在一旁看着这兄弟俩在园中追打嬉闹，心中仍是不解，适才七炫眼中的忧思究竟因何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