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雪》顾绯衣

2、久远之故事 卡利兰斯皇

　　“卡利兰斯……这个国家真的存在过吗？”
　　将厚厚的《雪国纪年》合上，有着一双非常漂亮的雪灰色双眸的少女仿佛是困惑地这样喃喃问道。如同她的双眸一般，她也有着一双仿佛艺术家的手，手指纤长洁白，指尖闪烁着如同贝壳一般润泽的光芒，轻轻地击打着书的扉页。
　　窗外正在下雪。
　　少女支着下颌安静地凝视着窗外。
　　“兰洛，”有人推开书房的门，笑着问：“你又在翻你父亲的书呢？”
　　被唤作兰洛的少女转过头来，微笑：“妈妈。”
　　走进屋子里的是一个有着灿烂迷人的金发的窈窕女子，穿着一身纺纱的及地白裙，形态间雍容优雅，一双雪灰色的眼眸如同少女一般明媚动人。梵尔黛夫人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女儿，反投向女儿身后的落地窗，窗外的雪花纷纷洒洒，梵尔黛夫人轻叹了口气：“又下雪了呢。”
　　“是的，又下雪了，非常漂亮。”兰洛微笑着赞同：“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纯白的雪。”
　　梵尔黛夫人重新将目光移回自己年少的女儿身上：
　　“亲爱的，不要再沉迷在雪中了。我想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下楼看看，这么一场美丽的雪把谁送到了我们家来。”
　　兰洛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
　　梵尔黛夫人微笑：“是一个非常——非常令人惊奇的人呢。”

　　什么样的事情可以被称之为惊奇？
　　《赛尔维纳斯语言典录》中的解释是：让人觉得奇怪的事或人，系属形容词系及名词系。
　　然而当兰洛自雪白的扶梯上走下，继而亲密的拥抱了一下刚刚走进来的少年时，却是微笑着这样说：“亲爱的，我一点都不觉得你来这里会是一个惊奇。”
　　少年穿着驼色的羊毛衫，整个人的打扮非常的随意适兴。在接受了少女的拥抱之后，他忍不住地挑了挑眉头：“看样子我还不是个会让你惊奇的人。”
　　兰洛温柔地看着他：“因为我从来不会奇怪你会到这里，苏莱。”
　　苏莱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聪明的沧澜鸟。”
　　“哦，苏莱。”兰洛这样说道：“不要拿神的国度的圣鸟来开玩笑。”
　　“可是你在我心中就是这样一只美丽的鸟，我想，没有更恰切的比喻可以形容这样的你了。”苏莱轻轻地抱了抱雪灰色眼眸的少女，说：“外面正在下雪呢，沧澜鸟，现在是你的季节，我想，也许你应该出去飞一飞了。”
　　兰洛莞尔。
　　紧了紧下楼时匆忙披在身上的雪纺披肩，参杂着银丝的披肩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微的光，兰洛偏着头想了想，忽然这样问：“《雪国纪年》的作者是不是安尔萨•道南阁下？”
　　苏莱有些意外，可却依旧是很快的回答：“是的。”
　　“听说他今年已经八十三岁了。”
　　“可他还是一个非常健康且充满生机的人。”
　　“我还听说……安尔萨阁下现在正旅居维纳斯城。”
　　苏莱笑了笑：“够了，兰洛，我想我知道你想飞到哪里去了。”
　　兰洛非常调皮地笑了起来，唇边有两个若隐若现地酒窝，雪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显露出十分诱人的可爱来：
　　“是的，苏莱，我想……我对安尔萨阁下感到非常的好奇。”
　　苏莱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去吧。”
　　兰洛欢快地沿顺着白色楼梯跑了上去，螺旋形上升的楼梯上银色的披肩仿佛沧澜鸟的羽翼轻轻地跳动着，就在即将消失在楼梯近处的时候，兰洛忽然回过头来：“苏莱。”
　　苏莱抬起头来，望着楼上雀跃甜美仿佛鸟儿一般的雪灰色眸子少女，少女俯在跃层的楼梯上，眼底有着非常温柔的光：
　　“我很高兴，今天你能来。”
　　苏莱怔了怔，但很快就弯起了唇角：“快点去准备吧，我的沧澜鸟。”

　　等到他们出去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初雪之后的世界，是洁白且安静的，苏莱和兰洛并肩走在雪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踏在厚厚的积雪上，踩出嘎吱嘎吱地声响。
　　“为什么不让汽车去送呢？”苏莱问：“福斯西区并不近呐。”
　　“因为下雪了啊……”兰洛说着，从身边的篱笆上顺手拭了一手指的雪，雪花在她温热的指尖上慢慢地融化，她只感觉的到微微的冰凉，却异常的让人觉得舒服。
　　“真是孩子气。”苏莱笑。
　　兰洛转过头来朝他扮了一个鬼脸，呲牙咧嘴的十分滑稽，苏莱看了先是板起脸来故意当做看不见，谁知兰洛却扮的更加起劲儿，极尽玩弄面目表情之能事，扮到最后，苏莱终于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兰洛眉眼弯弯：“哎呀，你早点笑出来了不就好了嘛。”
　　苏莱不再言语，只是伸出手来轻轻地环住兰洛，方才犹兀自调皮的少女此际却变得异常安静温柔，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在安静的世界中缓慢前行。
　　走着走着，兰洛忽然问：“苏莱，雪化了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没有什么样子吧，大概化了就是化了，不知不觉的就不见了。”
　　“你从来就没有仔细去看过吗？”
　　“因为维纳斯很难得才下雪，所以常常注意的是下雪时候。”苏莱低下头，说：“不过下雪的时候都这样好看，今年不妨找个时间我们一起看化雪吧，一定也会很好看的。”
　　兰洛笑了笑，并不说话。
　　倏忽有鸟声传来，清透而明亮的声音，让兰洛忽的一下抬起了头，只看见碧蓝如洗的天空中有一只长尾的鸟展开翅膀一掠而过，优美的身形只留下一片漆黑的影子。
　　兰洛难免眼神中带了些遗憾。
　　“果然不是沧澜鸟呐……”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沧澜鸟的。”与少女遗憾的尾音相应喝的，是一个年老者的声音。兰洛抬起头来，只看见身侧的花园里一个须发尽白的老人正坐在雪后花园里的木椅上，膝上放着一本很厚的笔记本，依稀仿佛是羊皮纸的模样，泛着经年久远的黄色，一种非常有含蓄韵味的土黄色。
　　然而令兰洛非常惊讶的是，那人的眼睛其实是看不见的。尽管他面容慈祥，然而一双无神且没有焦点的眸子却毫无掩饰的揭露出那人眼盲的事实。
　　而一旁的苏莱则看了看院子旁的路标：
　　福斯西区F栋B幢。
　　苏莱碰了碰身旁的兰洛，低声说道：“他就是安尔萨•道南阁下。”
　　“很久都没有人这样称呼我了……”坐在长椅上的老者笑了笑，似乎是因为眼盲的缘故，他的听力反而要比一般人要好，温声问道：“这位寻找沧澜鸟的小姐，远道而来有什么事吗？”
　　兰洛问：“听说您是《雪国纪年》的作者？”
　　老者微笑颔首：“是的，这是一本非常值得我骄傲的书。”
　　兰洛静了静，又接着说：“那么，我想问的是——卡利兰斯，这个国家真的存在过吗？”
　　老者拿起手中的羊皮本，沉默地捏紧了书边：“……要不要进来喝一杯下午茶呢？小姐。”
　　兰洛眨了眨眼：“当然，如果有一些甜点的话就更好了。”

　　与房屋的外部观瞻十分相悖的是，屋子里的装潢简单的几乎令人咂舌。四周都是纯白色的墙壁，除了必要的家装家具之外，简直可以称得上肩简朴。
　　兰洛有些奇怪地问：“您应该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可以让这里更合适居住一些，可是为什么您甚至连一个管家也没有请呢？”
　　虽然房子很大，两层楼的独立设计在外人看来是十分气派奢华的，可是真正让兰洛惊讶的是，一个眼盲的八十三岁的老者，居然没有任何管家或者仆人的——事实上，他完全有这样的能力去雇佣仆人，毕竟，他是这样一个曾经名动全国的史学家及作家。
　　安尔萨拄着拐杖，甚至不用摸索便十分熟练地走到桌子前，微微伏下身子便够到了装着还是温热的红茶的茶壶，说：“这么多年，都已经习惯了。何况，我也未必会在这里久居。”
　　兰洛笑问：“为什么呢？维纳斯难道不是一个很适合生活的城市吗？”
　　安尔萨思考了些许，继而这样说道：
　　“不，这只是一个适合生存的城市，而不绝是一个适合生活的城市。”
　　“那卡利兰斯呢，卡利兰斯就是一个绝对适合生活的城市吗？”
　　安尔萨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姐，你的问题直接的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
　　苏莱在一旁同样忍不住微笑：“兰洛，你太性急了。”
　　然而被称之为性急的少女却不曾流露出些许尴尬的神情，只是更加直接且深入的问：
　　“——战火染红人们眼底的时候，无论再如何美好的城市也会变得令人厌恶吧？”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
　　安尔萨沉默着摩挲着彩绘着精致花纹的茶壶，而一旁的苏莱则是稍稍不安地看着兰洛。
　　“……不，那个城市一点都不会令人觉得厌恶——即使它战火遍布。”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因为一个人，因为那个人在卡利兰斯，所以这座城市才没有变得让人无法忍受的厌恶，永远的都是那样美丽的令人心动。”
　　“现在，小姐。”安尔萨摸索着替兰洛倒了一盏红茶，接着又将红茶的杯子推到兰洛的面前——不可思议的，他所推至的地方竟出人意料的正确，他继而又替苏莱和自己倒了一杯，将依旧有些温热的茶杯捧在手中，整个人倚坐在椅子上，以一种午后闲聊的悠闲姿态这样对兰洛说道：“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想，也许我可以将一些我从未在书中披露过事情。”
　　“是什么样的事情呢？”
　　“……应该算是卡利兰斯最后的圣光了吧，第七百三十一任世袭公主，卡利兰斯皇族所遗留在那个神的国度里的唯一的后裔，希兰洛•菲尔•卡利兰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