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痕》海舟

2、序 衰草连天，

　　序

　　衰草连天，战乱让人心惶惶不安。一切的美好都有如梦幻泡影，可能转瞬就被战事与血色定格在逝去的年月，连回忆都昏黄而易碎。

　　史料载：公元六零一年，陈国遗臣皇族起兵叛乱。
　　隋朝太师杨素，奉隋文帝之命，带兵平定。

　　初春尚寒的天气里，罡风猎猎，天幕高广遥远。平坦戈壁上一望万里，飞沙走石。

　　刚刚出土的少得可怜的草在风里舒展了下身体，紧接着又摇晃起来——确切的说，是随着整个大地一起震动。只见平素人烟稀少的沙漠中，从远处的地平线处开始，缓缓出现了一支大军。

　　是万人的骑兵。万马奔腾，所以整个大地都震动。沙石在马蹄下飞溅，扬起得遮天蔽日，那轰鸣的巨响让天上飞过的鸟雀都受惊。

　　一名精甲的发令将官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军队如洪水般席卷而过。每个军士脸上都带着一种坚决的色彩，坚忍决绝而又豪气干云的色彩。阳光从飞扬的尘土间透过，将一切照的迷蒙。

　　他们信心满满的冲锋。心中满怀着对故国的思念及将要重建家乡的狂喜心情。

　　另一方，隋方。

　　敌阵是万人大军，而这一边，却只有十余个人。甚至大部分还是文官打扮，穿着朝服，一幅轻袍缓带的样子。

　　如果不是敌军一直向这里冲来，恐怕没有人会意识到人数这样悬殊的两“军”会是沙场上对阵的双方。历史上任何一次可能以少胜多的战役都没有到达这个境地。

　　简直可以说是匪夷所思，诡异至极。

　　这十余个人里，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是一个白发老者，朱红服，官至一品，正是隋太师杨素。对于这次如此悬殊的战役，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尽管不远处万人敌军马上就要冲到这里。迎着戈壁上酷烈的阳光，他只是好整以暇的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继续以一种审视、观察，甚至有那么一些微微惋惜的眼神看着敌方那些飞奔而来的战马与战士，面容沉静如水。

　　于三军阵前而面不改色，勇也。然而人能有如此胆色，一般来讲，也只有一个原因——他对自己是那么的确信，确信自己绝对会胜利。

　　他一定有一种必杀的武力，和人数无关。这种力量会帮助他这仅仅十余个人力胜甚至血洗那数万条生命。

　　隋必胜。

　　大地继续在震动。阳光更加酷烈了。少得可怜的细草里，一只小小的野兔蹦蹦跳跳的快速离开，它似乎是有预感，害怕见到之后不久那样血红的场面，或还是被沙场上那种看不见的杀气所摄，害怕波及自己？

　　马上将会有一场庞大的屠杀在这里发生。浮云过，遮住了太阳的眼睛，不忍见这惨剧。

　　敌军马上就到了。杨素微皱了皱眉，神情肃穆起来。他转过脸，冲自己左边马上的人影点了点头。那是一个穿着兜帽斗篷的少年，看不清楚面貌。少年也回头，看见他的示意，立刻回礼，然后缓缓躬身下马。在众人的注目中，他郑重的取下背后背负的长剑，握起重剑，一步一步，只身一人安静地站在了十几个人的前面。

　　站在了叛兵千军万马与十余隋朝命官的中间。

　　戈壁火烈的阳光下，他的背影那样微小，沉静的，像一尊塑像，亘古以来就树立在这里，时间如若停止。然而风吹日晒，雨打沙埋，那背影，却悄悄透出一种淡到快没有的、脆弱的味道。

　　敌军越来越近，少年抬头，看了眼可以说是近在咫尺的敌方，一个瞬间，捕捉到对面敌军将士所有的表情，那些鲜活的、多变的、充满生命感的表情。然而，他猛然低下头，仍是扬起了手中的长剑，陈旧剑身上古老的纹路开始幽幽地发光，然后大肆的燃烧起来，以明蓝色的神秘而刺眼的火焰。在燃烧里，像举行某种仪式，古剑上的锈斑簌簌脱落，显示出无尽的光华与神威。少年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见表情。他始终没有正视正前方，只是用双手将剑举过头顶。

　　轰隆隆隆，敌军万人的兵马仍在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只是下一刻，他知道，这一切将都只是历史。

　　大巧若拙般，他略显笨重的，直接劈下这一剑。

　　古剑竖直滑过空气，重重地砸入地面，瞬间，整个世界都停止呼吸。

　　大地上，剑劈入的地方瞬息向前暴涨出满天满地的纯白光芒，绝望的，再看不见其它，湮灭了一切。有不能呼吸、被扼住咽喉般的沉重。

　　轰隆隆隆，数万生命就那么奔跑着冲入了白光中，然后消逝，再没有出来。叛军兵马的声音刹那间戛然而止，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仿佛刚才那所有都是幻觉，是沙海中的海市蜃楼，白日梦影。

　　空气灼烫。

　　连风，都在抖。

　　于是，这场悬殊巨大的战役，就这么，结束了。

　　很久，天地重归于寂静。

　　杨素骑在马上，看着前方赤地千里，枯骨不胜，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终究没有说话。

　　这就是那把“轩辕剑”的力量，远超越于普通兵马的力量，天地间的最强力量。

　　少年持剑，斗篷上繁复华贵的暗纹在斜阳下轻轻反光，他转过身，背光拱手，向太师复命。杨素看着他，神色略显复杂，许久，缓缓点头。

　　此次镇压叛军的任务就完成了。

　　已是夕阳，该要赶紧快马回去才赶得上御赐的庆功筵席。上马前，少年再一次回身，面对一片死寂的沙漠，他在血色的黄昏里抬起脸，然而表情，竟也是死寂死寂的。

　　这是第一次看清他的容貌。古铜色的长发，白皙高贵的面庞，只是一双眼睛，竟是一只灿蓝晶莹，一只黑如金墨，俨然是传说中的异色双瞳！

　　广大的沙漠在夕阳的照耀下腾起一阵轻烟，少年默默看着，双眼有如倒置的海洋，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有什么在狠狠的翻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在这一次以后，隋朝改变了什么，天下改变了什么，对于他自己，又改变了什么。

　　有一种最珍贵的东西在心底里破碎的声音。他清楚，双手染上了这样的血腥，再回不去从前。在那一剑挥出的瞬间，他那曾经没有忧愁的过去，那可以像同龄孩子般玩闹的权利，也和那万条生命一起，被剑光狠狠吞噬，定义成为逝去的历史。

　　从此时起，他成为这片神州的守护者。

　　所谓时势造英雄。此刻，少年的背影在天地间如此刻骨的寂寞。毫无疑问的，他将被推上英雄的宝座。只是，此去经年，他却再也没有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