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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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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儿聪明绝顶,只是不会说话。
我偏偏又少了一半身子,只是靠着一副拐暂且帮衬着。
只是……
“松儿,松儿!”他抬起头,闪亮闪亮的眼睛看我,我的心从未有过这般的感觉,真好真妙。
我无言,只能和他在一起——在我的人生中,错过了他,就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这样完全依赖我了。
他依赖我,是因为没有别人愿意理会他。
我学的手语,是中国手语,是残疾人联合会、中国聋人协会唯一指定教材。
但是,我只有一只手。
另一只不是手,是木头,是我的拐杖。
我没有办法完全按照手语的教程把手势打出来。
面对松儿,我指指眼睛,他笑一笑,我指指嘴巴,他笑一笑。
弄得我也很想笑。
然后,我们开始“交流”。
我指指自己,把手放在小腹,表示:我来自这里。
我在胸前打出一个大半园,再拍一拍肩,摆摆手,指一指口唇,又做一个愁眉苦脸的形状:大家各司其职,都不搭理我。
他笑眯眯,仿佛在看我笑话。
我恰好知道“活该”怎么打,就用仅存的一只手碰一碰下颌,又指指他,再指指我。
松儿也学了一遍。
我觉得松儿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指指自己,捏捏耳垂。
我又指指松儿,手掌在耳侧滑动两下。
这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老嬷嬷,估计是要让松儿吃饭了,那么,我也就该走了,我指指她,捏捏耳垂。
趁着这个机会,再多打一句话。
那一刻他闪亮亮的眼睛,让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但是,瞧,我们闲话两句,多么不容易!
那嬷嬷说道:“小姐不妨在这里用吧。”
我点点头,说:“好啊。”
我走是因为不好意思留下,但既然人家都邀请了,我为什么不恬着脸留在这儿呢?我是那样舍不得我这个好兄弟。
饭桌上说话就更欢了。
但虽然我留下,饭菜其实是不够的。
他已不需要人喂了。
小小的孩童,不会说话,下人总是照顾不周的,更何况真的会有人愿意照顾他吗?
这一点看只有一个嬷嬷来请饭就知道了!
或许因为我在这儿,饭菜才好一些。
可是这些,不论真假,我怎么管呢?
我想,或许我一日一日的来,会好一些?
我不知道,我的教育告诉我:绝知此事要躬行。所以我就……试试吧?
而不论我的到来是否对松儿的物质生活条件的提高程度有所影响,我知道我会影响松儿的精神生活——如此养在深闺的一介男子,就算有一个位高权重的父亲,又如何能不抒发闲愁呢?
偏偏他又抒发不出!
天知道,闲愁最苦,而抒发不出的闲愁,更苦!
吃的苦中苦,苦坏身边人啊!
所以,松儿,我会常常来找你“聊天”的!
于是,在那暖暖的午后,清朗的白天。
我悠然踱步到他身边,指指点点。
我是一个孤儿,走的时候还是一个婴儿,如今回来,已经长成一个少年。
我指指自己,再比一个1字,微微向下划动一下。
我用两根手指比一个交替向前的动作,用手臂做一个抱婴儿的手势,我一手平伸,向下微微一按。
松儿微笑,将手掌从下往上,满满的抬升……
长大。
松儿真是聪明。
我指一指头。
松儿微笑。
笑容保持了多久?
一年?两年?
聪明的松儿早已经学会了表达。
松儿不聋,但他必须会表达。
至少,他应当和我“说话”。
松儿性子也活跃,我在从前,没人跟我抢菜,那时候个人都有各人的份例,如今呢?地位如此,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同桌的,就算同桌而食,也都是成年人,断不会做这种小家子气的举动。
更何况,谁是我的亲密朋友呢?
我虽然四体不勤,但是毕竟比松儿更容易吃到好东西——因为,别人的东西就是比自己的好。
松儿左手伸出,平平的搁在那儿,右手五指张开再攒起,捏合在一起后还向上提一下,如同做包子。
他指指自己,然后,左手虚握,右手拇指入拳腹,稍稍转动,指指我。
我骂:“坏蛋!”
松儿是听得到声音的,但我仍就这两字比划了一番。
如今的松儿已经学会了大多的常用语。
松儿会手语了。
松儿会语言了。
松儿会唇语了。
松儿还要学什么呢?
松儿还要学,如何与人交往——而不仅仅只是表达。
所谓表达,是什么呢?
那是一种能力,让你表达出内心所想,或者误导别人,让人认为你所表达的内容是真实可靠的。
那无关于心情。
但交往,那是一种心情。
令人愉悦,感到快乐!
松儿微笑,我就已经感到很快乐了,但这是我的快乐,不是松儿的,我要松儿一生幸福呢!
他会有朋友,会有爱人,会受人怜惜,让人觉得天下的好东西都配的上他。
因为他,本来就配得上一切!
他,是我的弟弟!
我的亲弟弟呢。
我笑眯眯的从松儿身后捂住他的眼睛,他摸摸我的手。
初时,他只会摸摸我的手……
后来,他在我身后捂我眼睛的时候,我擂了他一拳。不重,但是他吓了一跳,跳开了,我脱离了他的辖制,很开心,笑眯眯的取笑他。
后来,他再也不许我捂他的眼睛了,松儿这样聪明,能从各种角度划出各种招式,让人防不胜防。
多年来,我也只能有一半的机会蒙对他从哪里动手。
但我也一样,能让他摸不着下一招何在!
哈!哈!哈!
我不仅仅只会捂眼睛,趁他不注意,我就肯定要偷袭他的,他身边下人少,和他在一起的机会也多,每每中招,他都知道是我来了。
所以他对待偷袭,一点也不害怕。
我不会伤害他。
我是这个院子里,惟一一个能和他一起玩儿的人。
他只知道是这样。
他只会这样知道。
他永远不知道,我的目标,是要他幸福一辈子。
他的一生,都要有我保护和负责。
这不仅仅是一因为我是他的姐姐,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两年的情分。
这是因为我的理想:我——哪怕是我这样的人,也一定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