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嚣乱》文若小白

2、第一章 来者不善 虽不求得道

　　虽不求得道成仙，沾沾这沐泽的灵气，怕是也能比旁人活的多寿些。又有应虚怀与门下弟子镇守谷口，妖异猛兽的威胁也小了许多，所以这些年谷外寻常百姓的村落越发壮大起来。外面一派人间热闹喧嚣，但谷内并未受影响，即使偶有鸟鸣猿啼，倒也更加衬托出清幽沉静。
　　南山中央山脉与余脉纵横交错，蜿蜒连绵，更有几峰高耸入云，薄雾萦绕山腰，山中苍松，山涧，瀑布一应俱全，真是瑰丽的犹如仙家胜景。山下是大片的茂林，花草也愈发繁茂，郁郁葱葱地昭示这里的生命有多蓬勃。平常人立于林前，视线被阻于几里之内，大都有些忌惮之感，不知这里面隐藏着多少珍禽猛兽，下一刻便会破除寂静，袭击而来。
　　可南山脚下的林前空地上，却孤零零地立着一间普通院落。敢不畏林中野兽威胁，独居在这里的，想必不是高人也是异类。
　　都说原麝最是怀恋故土，舍命不舍山，即使有了几千年的道行，即使已溺于这人间情爱，看来也是难改本性。若是隐居于别处，恐怕也不会这么容易被找到。一声叹息后，来人回身叩响这谷中孤院的门扉。
　　男主人应声而来，入眼既是刺目的艳丽色彩。门外来人身着杂色锦袍，还添有花团锦簇的纹样，腰间系着七色彩绳编成的绦带。男装样式却这般彩绣辉煌，且这人柳眉凤目，粉面朱唇，相貌又是一副风流貌美的女儿之态。即刻间主人家竟困窘而立，不知该称呼公子还是姑娘。
　　“这位便是常少游常大侠吧。”来人举手作揖，“在下虹霓，乃从南地律洲远道而来，特为拜见罗珺娘娘，望大侠能够引荐。”
　　入耳的声音也是婉转轻盈，倒让少游更难辨别这人是男是女，还唤阿珺为娘娘也着实奇怪。不过自己这娘子身世莫测，这些年来也常有神仙妃子一般的人来做客，眼前也只得苦笑还礼，道：“不敢当，原来是内子的故人，快快请进。”言罢做了个请的手势引虹霓入门。
　　尾随少游到屋前，刚踏了一只脚进外屋，就迎面撞上了一个软绵绵的小东西，那小东西还奶声奶气地“哎呦”了一声。虹霓低头一看，原来是个唇红齿白的幼童。
　　细数自己生平，见多了神仙妖怪，也摸过不少神兵利刃，但与孩童这么近距离接触倒还真是第一次。虹霓伸手轻摸了下小娃娃胖鼓鼓的脸蛋，嫩嫩软软，当真让人心生怜爱。小娃娃也不怕生，贴在虹霓腿边就去把玩他腰上的彩绳。
　　“这是……小公子？”虹霓侧头问少游。
　　少游一脸幸福地点头，捏了捏小娃娃的脸，笑着说：“逸儿乖乖陪客人，不要捣乱，爹去叫娘出来迎接。”就大步进了内室。
　　小娃娃一手抓着彩绳，一手摩挲着虹霓袍子的下摆，嘴里嘟囔着：“真好看。”接着小鼻子贴在彩绳和袍子间轮流嗅着，喜笑颜开地叫着“好香！”
　　看着天真小童在身边玩耍，虹霓脸上越来越重的却是忧郁。只因想到今日之后，父母亲情，安逸生活对这孩子而言便都是过往了吧，怕是性命也要夭折了。若是他知道我的来意，这周身血腥之下可还能闻的到香气吗？若是还能活着，这苍茫乱世他还会如此自在欢笑吗？
　　出神之间，少游已经带罗珺出了内屋。虹霓抬头，四目相对，罗珺眼中是迷茫，虹霓眼中是叹惋。脂粉未施，粗布衣裳，手上还拿着刺绣的绷圈，即使丽质还在，乍看下也不过是个貌□□，哪还有这沐泽之主，已可成仙的大妖风采。
　　“您是……”罗珺打量半天，虽说自己活过了许多岁月，阅人也算无数，可眼前这位还当真是没见过。
　　虹霓抿着嘴并未作答，探手在衣襟内掏出一个构造奇特的物件。那东西通体黑亮，不知是什么材质。看样子像个香炉，只是小到不及手心大。戟形双耳，兽首炉足，四面和盖上都刻有奇异文字，盖顶有个貔貅形的钮。那小炉被虹霓托在掌中，竟然自己动起来，貔貅头转向罗珺，盖子似乎想要掀动，却又提不起力，微微欠了个小缝复又掉下，几番折腾便沉寂下去了。
　　看着手中小炉的变化，虹霓摇摇头，轻声叹着：“消息果然不假，你竟然舍了这几千年的不易修为，这般决绝倒真让人想不通。”
　　听他这样说，罗珺全然已戒备起来，放下手中绷圈，一把将常逸拉到自己这边，满眼警惕，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来我们家所为何事？”她现在敛起的威严和气度，倒还真是异于常人女子。少游听得一头雾水，但也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站到罗珺身边皱眉紧盯对面动向。
　　虹霓也不慌张，托着那小炉，用拇指沿盖子摸了一圈，慢慢道：“这是乌经探妖炉，匠师凝阳子所制宝物。凝阳道长精通方术妙法，又是造器名家，仙逝前所造最后一件器物就是这探妖炉。凡有妖异精怪出现在近前，它必会探其妖力大小而动。”虹霓微微扯动嘴角，苦笑了一下，抬头凝视罗珺，道：“凭娘娘本事，若没有自废妖力，恐怕这炉盖子都可以跳飞了。”
　　闻此，少游已是沉不住气，抓着罗珺的胳膊追问：“阿珺，他说的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妖怪？！什么自废妖力？！”即使已经尽力克制，却还是藏不住心内巨大的焦虑和害怕。
　　这沐泽本就是玄奇之地，自己娘子家世不明，喜居深谷，又常有奇怪朋友前来拜访……往日也曾推断她并非凡人，但夫妻贵在信任，若阿珺不愿细说，他便不好多问，只当是老天待他不薄，钦赐此如花美眷。而今这猜疑马上就要成真，心底最先涌出的反应却是不愿相信。
　　罗珺脸上本已惊怒异常，被夫君这么一问，气势却全然溃散，慌张起来，看着少游的眼里已噙了泪，神色挣扎于歉意，害怕和逃避之间。
　　常逸怯生生地抽泣着说：“爹，娘，你们别吵架……”，然后双手向上环住罗珺的腰开始小声哭起来。
　　罗珺抱住常逸的小脑袋，安慰地轻抚。见少游还是不依不饶地盯着她，刚要张口解释什么，外面却清晰地响起了破空之声，由远及近，最后一声大响止于院内，掀起了好些尘土，似是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虹霓蹙起眉头，手掌下意识地握紧探妖炉，不安道：“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那从天而降的赫然是一个男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青色长袍下隐隐现出壮硕的肌肉线条。那人腮下蓄满钢髯，脸皮很是粗糙，好像风干了的桔皮，细纹都抽在一起，上面镶着的五官也都较常人大些。
　　他身前一把半人高的大刀正浮空而立，环绕大汉身边的一层微光正缓缓退入刀身上的错金流云纹中，场面很是奇异。
　　大汉看见屋里走出的虹霓，咧嘴一笑，脸上纹路挤得更密了些，朗声说道：“这北国之地我未曾来过，路上迷了，倒让使者和堂主好等，该不会是先行动手了吧？”
　　虹霓冷冷清清地回道：“主人昨日动法剿灭廖家，现还需做些善后，并未亲至，只遣了我来助你。”
　　大汉脸上的笑瞬间就垮了下去，愠色明显，道：“之前不是说这妖精造化非常，快成神仙了吗，堂主答应亲自帮我收了，现在只留你我，不知是不是她对手啊。”言罢，眼中还似有不屑地审视了虹霓一下。
　　虹霓也不怒，依旧波澜不惊道：“我已证实，她用秘术散了至今道行，所留能力也只能维持个人行了，季大师修为高深，自己收她都是绰绰有余。”
　　“当真！”季寻祺瞬间又转怒为喜，这人情绪转换倒还真快，满脸的沟壑一张一弛间，倒也变化自在。
　　此时少游已踱出屋外，手里握了一杖形武器，将妻儿护在身后，打断院内两人对话，道：“我不知你们来历所求，但若有歹意，现在退出去还有机会，否则必不轻饶！”
　　季寻祺一把抓起身前直立浮着的大刀，吼道：“小子你好大口气，一会看是你饶我，还是我饶你！”又转头对身边虹霓说道：“既然那妖精没了本事，咱就不用怕了。是后面那女的不，我抓紧办了她！”
　　虹霓一皱眉，伸手拦住他。尽量恳切地对罗珺说道：“娘娘，你既然懂得这寥寥人知的散功奇术，必是见多识广，肯定听说过用大妖精魂修炼的怪法……”
　　罗珺俨然已知道这两人的来意，怒目圆睁，面如死灰，身子不住轻颤。
　　虹霓不忍，但还是强迫自己继续道：“娘娘你现在没了功力，纵使常大侠武艺在凡人中算是翘楚，但以武功对付术法，也是没有胜算的。若娘娘自愿同我们走，也可不牵累常大侠和小公子。”说道最后声音已是凄楚无奈。
　　罗珺将少游的手抓得极紧，还是控制不住浑身瞬间巨颤，闭上眼睛，用力咬着下唇，思绪踌躇必是千万利刃般戳刺着她的内心。
　　“有我在你们休想得逞！”少游右手将武器举到胸前，左手一推罗珺，叫道：“阿珺你带逸儿快走，我挡住他们！”
　　见状，季寻祺举刀就要挡。罗珺突然从发髻后面拔出一个步摇簪，那步摇通体银白，笄为双股缠绕，簪头是嵌有花纹的双翅形，下面吊着许多刻有兽头的坠子。她举起步摇，对着季寻祺喝了声：“神兽在列，但唤呲铁！”
　　声罢，步摇坠子里的一颗光芒大盛，从中竟钻出一只毛色漆黑，生有一对大角，状似水牛的巨兽。但碍于罗珺仅存法力不够，幻化成的巨兽竟有些虚浮，但却依然凶猛，左后蹄用力瞪了几下地，就嘶吼着顶向季寻祺。
　　虹霓在一旁惊讶于此宝物的奇妙，但并未出手。只见季寻祺一个腾身跳过巨兽，脚刚落地，那巨兽也已转身折回。他大喝一声，在山谷内响起层层回声，举刀迎向巨兽。
　　到了近前，他身形微微一让，和那巨角擦身而过，刀锋向下一带，也错过兽角，横切向兽脸。
　　不料巨兽大口一张，竟然咬住刀刃，利齿用力，似乎想将这武器咬掉，吞吃入腹。
　　可惜罗珺灵力似是支撑不住，巨兽身影虚浮的面积越来越大，咬着武器的牙齿也有些用不上力。季寻祺宝刀上的流云纹却是从下至上缓缓亮起，他手扶刀柄，向前一冲，刀上金芒四射，竟然将那巨兽从头到尾横切成两半，兽影瞬间破碎成无数细小光粒直至黯淡消无。
　　罗珺花容失色，这是自己散了修为后第一次运用术法，尽了全力竟还如此颓败，深觉今日定难逃此劫。
　　身边常逸早被吓得大声哭闹，少游轻抚了一下罗珺的脸庞，千般不舍，万般愁情都化成一个决绝的眼神，用力将她推向院门方向，叫道：“快走，照顾好逸儿！”便飞身迎向季寻祺。
　　罗珺已是泪盈于睫，但见虹霓也有意出手，迅速提起步摇，喝道：“神兽在列，玄蜂成群；神兽在列，孰湖请之。”
　　“呼~呼~”又有两颗坠子相继亮了起来。一群腹大如壶的巨蜂幻影从坠子中窜出来，围上季寻祺和虹霓，同时另一颗坠子里现出的是一只马身鸟翼，人面蛇尾的怪物，载起罗珺母子便向外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