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花相似》堇亦堇

1、第 1 章

　　年年岁岁花相似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读到这里的时候，漪澜放下手中的书卷，前厅传来婚宴喜庆的喇叭声，突然觉得很累。
　　言一，言一，心里突然有莫名的难过。
　　敲锣打鼓的声音，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刺耳过。喜欢的言一，也将如同慈祥的父母一般离去，到最后，也终究只有孤孤单单一个人而已。心底充满忧伤，眼泪也慢慢的落到书上，蕴开成一圈一圈绝望的悲鸣……
　　窗外，突然惊起一阵雷声。
　　又到惊蛰。

　　那年惊蛰。她还是名满京城的月美楼的花魁，他也还是天高皇帝远的小王爷。他们还都没有共同经历过这场风花雪月，心里有的是对未来的期望。
　　那年惊蛰，初见，成了日后纠缠的开始。
　　漪澜是月美楼创立以来最富盛名的花魁，见惯了负心书生痴心姐妹的故事，压根儿就不相信什么才子佳人。所以，她能够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和心态游走欢场，而能够明哲保身——在遇到言一之前。言一初次来到月美楼的时候，他并没有公开身份，而是一副很羞涩的样子，像是初次来到这种地方。后来证明，那个时候真的是他初次来到这个地方。漪澜见惯了那种明明很穷，但是有一些小才华而被邀请来这种地方的男子，那份小心翼翼总是能让一些姐妹以为得到了珍视，以为可以借此脱离这里，像是她前任的花魁璎珞姐姐。那个时候，璎珞姐姐是唯一能够让处事淡然的漪澜动容，那不仅仅是因为她对她很好很好，而是她很喜欢璎珞姐姐那种处事的方式，能够游刃有余，能够强硬，也能够柔和婉转，而不把自己的心都迷失。但是，很显然，只是为了一个穷书生，便把自己毕生的积蓄全部全部都给他，而自然，那个人怕担责任，就携款私逃了。毕竟，诱拐京城第一名妓这件事虽然听起来很香艳，但是不容于世啊！
　　“漪澜姑娘……”回神过来的时候有人叫她。她抬眼，看到座上左拥右抱的男人们，以及那个害羞的挡酒的穷书生，好像，叫做言一吧！漪澜掩嘴一笑，以调笑的口吻对着那个人说：“言公子还真是害羞……”眼见花魁发话了，几人也吃吃而笑，倒是闹得言一脸红到脖子根了。漪澜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这样的男子，就连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穷酸秀才都没这么害羞。不过，他害羞的模样真好看呢。想想还是别闹他了，等下妈妈进来就不好了。于是漪澜忙着解围：“呵呵，是奴家失言了，公子莫怪。奴家自饮一杯权当谢罪吧！”说完笑嘻嘻地把酒灌进肚子里。
　　自此以后的几个星期里，都没有再见过这位言公子。想是那人恼了吧，毕竟被姑娘调笑也是会没面子的吧~
　　再次见到言一，是春分时节。
　　是璎珞姐姐的祭日。璎珞姐姐惊蛰时分和那穷书生私奔，春分时节被妈妈的打手找到，自然，背叛的人不会被放过，何况是自毁容颜的璎珞姐姐。在求助无门的情况下，在背弃了一切却仍旧没有得到那个男人的情况下，她也绝望到只有寻死一条路径。爱情，原本就是这么璀璨的东西，失去了那样的光芒，自然，会毁于平淡。
　　那天，下了小雨。祭拜完以后，和侍女红儿在城郊的凉亭歇息，就见到一人以扇挡雨匆匆忙忙冲进了凉亭。等到那人整理完了衣衫，抬眼看时，才发现就是那个害羞的书生。那人见识漪澜，恐怕也是印象深刻，连忙作揖：“让漪澜姑娘见笑了。多多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见谅！”说话间显示了他良好的家教，极是有礼。漪澜心情不是很好，神情冷淡：“公子多虑了。小女子并没有记在心上。”说完便意欲携着丫鬟离开。言一错愕，恍惚间那日楼里调笑的姑娘仿佛是一个虚幻的背影。明明是一样的容颜，但是现在，却给人一份清爽的感觉，而不是那个纸醉金迷世界里的一员。见她要走，他也不开口留她。倒是红儿颇懂分寸，知道眼前这个公子在京城里还是很著名的，据说文采斐然，十有八九是今年的状元爷。何况虽是小雨，但是毕竟会化了小姐完美的妆容，便柔声劝道：“小姐，言公子都赔罪了，您就不要见怪了吧！反正轿子还没到呢，咱们再等等吧。”其实红儿小小年纪，对这些人情世故反而比漪澜更加看得透彻。漪澜其实不是会迁怒的人，就算是今天也一样。她对人冷淡，反而多出一股不被世俗污染的天真。凉亭里闲来无事，红儿耐不住寂寞，就首先和言一攀谈起来。漪澜在旁边听着，也不插话，也不喝止。庭外细雨绵绵，倒是一副极其温馨的时刻，而他们则像是一家人一般，在细雨绵绵的天里郊游。这样想的时候，脸上便有了幸福的神色。言一又见到了她不同楼里的一面，那样寂寞的渴求温暖，渴求一个……家。于是他的心，莫名地乱了。
　　回去之后，言一竟是一改以往，天天往楼里跑，天天点名见她。妈妈自是十分的高兴，何况这个言公子出手够大方。开始的几天里，漪澜只是觉得不耐烦，以为又是璎珞姐姐故事的翻版。可是那个言公子，花了大笔的钱，却每日里只是和她聊天，并没有过多的要求。大部分时间都是有他一个人在说，而她只是每日里静静的聆听。这样的生活，其实也曾经梦想过的，可是漪澜是一个非常理智的人，偶尔的梦，并不打扰自己的生活。她其实想要的很简单，她只想要一个家。然而，青楼出身的女子，家，实在是一个太过奢侈的事情。她想，她其实有点明白璎珞姐姐那个时候的心情了。但是，这不足以构成她相信言一的理由，就算是真的爱上了言一，但是漪澜心里很清楚现实的问题。只是现在，她想要有片刻的休息。
　　于是，那天终于来了。言一最后一次来见她，问她：“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去，去我的家乡云南？”云南啊！她的故乡啊，却原来，言一也是那里的人。其实并不想和他走的，可是那个地方，毕竟是双亲在的地方啊！虽然他们也是下落未明，但是无论如何都是想回去看看的啊！于是她心里一震，缓缓点头。她并不会学璎珞姐姐，把所有私藏都拿出来给他，而是他要带她走，那所有的一切都交由他处理。而她留了足够的钱在自己身上。于是就在那天，她在姐妹们的羡慕中光明正大地走出了楼里。她不知道言一是怎么做到让妈妈放人的，毕竟她自己的价值自己清楚。而红儿，言一怕她寂寞，也一并跟了去。

　　在之前相处的时候，漪澜就从言一的谈吐中发现他出身不凡，但真正到了才知道，他竟是云南王府的世子小王爷。刚到的时候，其实心里惴惴不安。毕竟对方是王爷，况且天高皇帝远，在这里真的是他说了算的。但是既然来了，那也便随遇而安了。对于言一的感觉，说不清楚是感激还是其他的什么，很复杂的感觉。
　　事情很意外，几乎是出乎漪澜的意料之外：那王爷王妃对于她的来到甚至连吃惊也说不上，仿佛……很早就知道一样。而且，那种态度也热切的过分。漪澜心里暗暗防备，这样毫无理由的受到宠爱，所有事情都不在她的掌握之中，她感到不安。而且，言一府上别说没有小王妃，甚至连一个侍妾都没有，真的令她很难相信他的身份。
　　只是，怎么到后来变成了那样呢？看着眼前的大红双喜字，漪澜心下黯然。我们，就算回不去从前，至少让我们相忘于江湖也好啊。可是，怎么成了现在的景象？在我终于爱上你的时候，你却要离开我而去。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他的呢？是回来以后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吗，还是听到她想念父母时候疼惜的神情，还是无时无刻不在的柔情呢？或者都不是吧，或者在跟他一起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开始，就爱上他了吧！可是我的言一，怎么会成了这样的呢？我明明用尽了心机希望把你留在我的身边啊，可是为什么却反而让你离我更远的呢？我不甘心啊！言一。言一的新娘，其实在这场戏里，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过客。可是，如果没有她，我和言一至少可能会稍稍幸福一点吧？
　　漪澜并不知道言一是否爱他将要娶的那个女人，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是自愿娶的她。其实在一早她心里面就很清楚，爱情和婚姻从来就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有些人幸运一点，在婚姻和爱情里遇到的都是同一个人，可是大部分的人，都是庸庸碌碌的经营着一个人爱情，经营着另一个人的婚姻。喜欢，从来就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可是这样的感觉太残忍了。在自己的房里，默默看着自己所爱的那个人将要娶另外一个女人，这样的感觉，在孤单的夜里，更加清晰，也更加表明了自己的失败。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父母的故乡，甚至于父母的存在都比不过那么清澈玲珑的人了呢？言一早就在她心底扎了根，拔不掉，爱不了，稍稍碰触就开始有铺天盖地的疼痛，这样的感觉，陌生又无措。
　　这里不是她应该在的地方，我们也许应该远离，这样，伤害就不会太深了。也许，是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候了。离开，会让一切变得简单，让一切都有了被原谅的理由，是吧，我的言一？朝着光亮的方向，漪澜轻轻亲吻那个玉佩，眼底那轻盈的泪光，就这样毫无遮掩地跑了下来。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呢！

　　第二天
　　终于完成了。玉儿也如同王爷王妃期待的那个样子嫁入王府，但是言一知道，他欠漪澜一个解释。其实在事先是故意不告诉漪澜的，想要借此知道他在她心中的地位。言一一直都没自信漪澜能够爱上他，他自然不会忽略漪澜听到云南这个地方闪烁的神情，那对于漪澜一定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不是为了他才来到这个遥远的地方，也不是为了他而留在这个王府里。他是真的不知道等到漪澜找到能够让她的眼神不再闪烁的原因以后，还能不能留住她。如果她能够爱上他，那他是不是就不会如此惶恐？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刻意隐瞒，这样的处心积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