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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吹彻梅花 ...

  •   【一】

      人世间,纵然有天下纷乱,四野离合。却也依旧存在太平盛世,错落繁华。
      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分合分合,世事轮回。
      分久必合,而合久将必分。
      ***
      女人将肩上的木箱放在地上,然后毫不在意的席地而坐。
      身后的小店老板略显小心的闩上被摸得光滑的铜锁,随后带着一点胆怯的转头看着这个坐在地上的女人。
      虽然房间中的光线黑暗,但是女人并没有在意这些。深蓝色的眼瞳一味的专注着那挂在架子上的一匹锦缎。
      小店老板颇为不安的咽了咽口水,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小盒已经被揉的褶皱的火柴,却发现自己拿着那盒子里仅剩的几根细小木棒的手指不能很好的控制平衡而开始发慌的颤抖起来。他连续试了好几次,才终于点亮了门口的蜡烛。
      那女人白色的头发在烛光中显出一种温和的橙色,比平常光线中的诧异颜色看起来舒服多了。
      小店老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安心的吐出一口气,他小心的端着蜡烛,也坐到了女人的身边。
      蜡烛燃烧而出的味道虽然不算好闻,却并不浓烈。火焰周边的空气被烧灼而蒸发,形成一株细小的,带着蜡味的烟气,袅袅在半空散开。
      这个被反锁起来的小密室的外面,明明才到春日却已经喧嚣起来的蝉鸣,过分张扬的彰显着生命的色彩。
      但是女人并没有被这些细微而习以为常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
      她只是用着常人并不能有的仔细心思,观察着眼前的锦缎。
      这是一匹没有完全织完的锦缎,下部被剪断的经纬显示着被迫完结命运的无奈。但是这并不妨碍人们能从这上面读出它独有的信息:红色的底子上生长着一棵结根虬枝的老梅树,那些显而易见的苍老似乎诉说着被凝固在锦缎中的时间记忆。而相对于那过于粗壮的枝条,枝头上细小的梅花花苞,却带给人一种错觉般的柔美。
      女人的眉头皱了皱,她似乎看不出什么奇怪的问题。
      “那,有什么问题吗?”她转头看着这锦缎现在的主人,也就是现在坐在身边的小店老板。小店老板显然对这锦缎有忌讳,女人甚至看见他两鬓上细密的汗水。
      “真是……这个要怎么说呢……还真是……大概现在不是时候吧,那些梅花,是会生长的。”小店老板伸出手指,指过锦缎上的几朵梅花。女人斜眼看了看,却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
      小店老板不安的将两只手的手指来回揉捏起来。
      “其实,这样说的话,还要说到五十年前的事情了。据说是那个时候一位技术非常精湛的技师的织出来的。据说那位技师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但是就在他开始进行这一匹锦缎的纺织过程中,却听到了自己家乡被外敌侵略的消息。技师便连夜赶了回去,留下这一匹没织完的锦缎,再也没有出现过。”小店老板不安的伸手捏了捏耳垂。
      “因为技师的技术非常高超,所以他所纺织的锦缎,通常都会被大户人家订走。现在在市面上流传的,恐怕只有我手里的这一个……但是……”他的眼神开始四处流转,捏耳垂的举动也开始频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锦缎上原本怒放的梅花忽然凋零了,然后,顺应着每年的自然规律开花,生叶,结果。因此,这锦缎也经过了很多人的手,很多人都怕受到这个怪异的诅咒而最终放弃了……我买回来的时候,价钱已经很低了……再出手的话……”
      女人并不理会他不安而又略带了自我贪婪的描述,从箱子低端的抽屉中拿出一杆长烟,悠然的点上抽了起来。
      小店老板看出女人这种似乎并不是很想要搭理他的神色,脸上的肌肉忽的就是一紧,他开始紧张的吱吱唔唔起来,手指在空中神经质的挥动,却依旧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女人自顾自的抽着烟,她的眼神是冷的。她抽了几口之后,却忽的站起来,对这那些依旧紧闭着花蕾的梅花,吹去一口烟气。
      似乎是从哪个缝隙中吹来的清风携卷着这女人吹出来的烟气飘到了小店老板的鼻子中,他仔细的嗅了嗅,却并没有闻到烟草叶子特有的味道,而是仿佛一种清凉的花香,一下子让他有点不明所以起来。他便诧异的抬头看着这女人的举动。
      但是他的神思非常轻易的便被锦缎上的变化吸引去。
      那被烟气吹过的一小片区域中,好似有什么透明的结痂从锦缎上融化开来,透明的液体从上面缓慢的流下来。虽然那一小片区域同周遭的锦缎没有任何的颜色上的差别,但是那紧闭的花苞却提早的绽开了它的花瓣。
      小店老板被眼前一幕吓得喘不过气,他目瞪口呆又汗流浃背的看着那怒放的花枝,好半天才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声。手脚并用的向后爬去几步。
      女人却不看他,将这一匹锦缎从架子上摘了下来,麻利的收到自己木箱中的一个小拉门中,随后从另一个格子中拿出一袋钱币来。
      事情发生的太快,小店老板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女人已经背着木箱来到自己面前。她弯下腰,将这一小袋铅笔放在他的手边,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匹锦缎,我买下了。”
      ***
      肖妍第二次直起腰板来的时候,又看见那个女人从面前的田埂上走过。
      因为是侧面的关系,肖妍看不清这女人的正脸,却能从她细小的动作上看出她脸上略微的带着不耐烦。看起来是迷了路的样子。
      但是更让肖妍感兴趣的,是她那一头白的诧异的发。
      晚春的虫鸣声从乡间稻田的泥地中此起彼伏的传来,翠绿的树丛中也许就隐藏着今年新生的生机。那边有百年历史的粉墙黛瓦,屋檐下今年又多出了一窝燕子。小燕子长得极快,做父母的要来来回回的捉虫给它们吃。
      肖妍看着这女人在田埂上一边四面张望一边迷茫的跺脚,便深一脚浅一脚的从水塘中走到她身边去。
      “喂,小姐,迷路了吗?”她年轻的脸上带着对于外地人的善意的嘲笑。
      女人听出是在叫自己的,便循声去看。她嘴里叼着的长烟嘴被她的牙齿磨的咯咯响。那双深蓝色的眸子却叫肖妍愣了一分。
      “啊,怎么也走不到村子里去,绕了半天居然又回来了。”她张望着挠了挠头发,随后又吸了两口烟,视线落在肖妍身上。
      “你是那个村子里的人吗?知不知道五十年前那位叫做肖尚的纺织技师住在哪里?听说他有个后人,能带我去看看吗?”女人手指北面,延绵到天际的田埂还看不到村子的影子。
      肖妍听到“肖尚”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想不到时间已经过去这样久远,居然还有人记得她爷爷的名字。
      “我是他的孙女,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
      将木质的门窗撑起一个小小的角度,外面喧闹的生命的声音就流动进这个原本密闭的小屋之中。女人将这小小房间的门窗全部打开一遍之后,转头看着肖妍,期望能得到一些什么答案。
      但是肖妍的心思还放在手中的那一匹锦缎上。
      买过来时还是紧闭的花苞,经过这将近一个月的行走,居然已经完全绽开了那些粉嫩的花瓣。在没有生命的锦缎上仿佛开出了一条有生命的光痕。
      女人看着那些花朵的眼瞳不自然的颤抖了一下。
      “我也没有办法区分这一些纺织上的技巧,爷爷并没有教过我那一些。但是这一匹锦缎我是从爷爷那里听说过的,所以,就样式来说……大概就是爷爷说的那一匹吧。”肖妍将锦缎放在膝盖上,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确信眼前的实物就是已经过失的老人口中描述的东西。
      女人抽了几口烟之后,随便拉过一把凳子坐在她面前。
      “那么,能给我讲一讲你爷爷的故事么?”
      算不上过分的请求却叫肖妍的脸上生出几分暧昧的歉意。
      “那个,其实不好说……我也只是清楚爷爷在遇见我之前的事情。”肖妍将锦缎放在一边,从桌子下面的小柜中拿出一盒茶叶来给女人沏茶。
      “遇见?”这并不是对于自己亲人应该用的词语,女人的脸上显出略显吃惊的神色。
      “啊,说起来,我其实是爷爷领养过来的孩子呢。”肖妍有点不好意思的开口。
      沸水冲泡的第一杯茶是不能喝的,这淡绿的液体被少女倾倒在房间外的绿草间,那一股淡淡的清香,却随着晚春的和风飘散进这个小而古老的房间。
       
      【二】

      当白桦树的树叶开始发黄掉落的时候,那漫长而黑暗的冬季便悄然而至。
      环绕在村庄身边那一条黑色的大江,也将闭上它威严如龙一般的双眼,在冰封可达三米的冰层下沉眠着等待来年的春暖花开。
      当第一场雪如期而至,大地上除了人类,便变得一片渺茫。
      那白皑皑,静悄悄飘落的雪花,似乎落在一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之上。
      肖尚的家,便就在这样一个北方。
      相比较温润而潮湿的南方,北方的寒冷与干燥是他更能熟悉的环境。在南方的冬天里,他也时常会回想那个被白雪覆盖的漫长冬季:银河会在极黑的穹顶呼啸而过。有些夜晚的天际,会浮现出好像梦境的一般的绿色的锦缎,飘渺着云烟,一路追随着银河的轨迹。
      小小的肖尚便会惊叹于这般美丽的现象,而在冬夜中迟迟不归。
      “等你长大了,就去南边学习纺织的手艺吧。这样的话,说不定能织出像这些一样的锦缎呢。”每当他不归家的时候,他的姐姐都会拿着一件厚厚的棉衣找到他,将他小小的身体包裹进温暖的怀抱,然后牵着他小小的手回家。
      穿过沉眠中等待春天的白桦林,肖尚便能清晰的看见家的灯火。
      父母在家中已经做好的温暖的饭菜,微笑着等待姐弟两个的到来。
      在那个短暂而明朗的白天里,肖尚会跟着父亲去尘封的大江上垂钓。
      厚实坚硬的冰层足够承载比他们还要重的力量。临出门的时候母亲会为肖尚穿上最严实的衣服,再给肖尚一壶可以保温的温水。肖尚便会站在父亲身边看他在冰层上打洞。锋利的镐子一下下的敲打着冰层,晶莹的冰花便会飞溅而起。肖尚从来不会担心自己会掉落到冰层之下的大江之中。
      这一条黑色的大江,它宛如巨龙一般横亘在这广袤无垠的土地之上,却又好似温柔的母亲,时时刻刻呵护它脆弱的子民。
      肖尚喜欢着这一片土地上的一切。
      当他年满十五决定前往南方学艺的时候,姐姐便为他穿上用了一个冬季纺织而来的粗布制成的单衣。
      “虽然并不是多么好的衣裳,但是也是要给老师一个良好的印象啊。”姐姐留下这样一句话之后,肖尚便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
      在巨大而繁琐的花楼机面前,个人是显得渺小而无力的。
      初来乍到的肖尚,因为说着与当地人不同的口音而屡遭嘲笑。而那些他传来的厚重棉衣,在温暖的南方并不能起到任何作用。肖尚便只能将这些衣衫放进高阁之中,只等每年的清扫时拿出来看一看。
      作为新生,他甚至不能碰触花楼机身上任何一个部件,更不要提纺织。
      他在那里唯一能做的,是为那些织匠们送去既定的图样,去为他们送去足够的丝线,去将那些织出来的华美锦缎送到订单人的手中。
      时间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少个年岁。
      当那个深沉的夜色中,他独自一人坐在无人的花楼机面前。当他开始粗糙的模仿着匠人们白天的工作的时候,花楼机里木头碰撞的空洞声响忽然撞击在他空洞的心底。
      他想起那个遥远的北方,那一条黑色的大江与它头顶上呼啸的白色银河。
      他想远远就能见到的家的炊烟,他想起姐姐的粗布麻衣。
      那一个瞬间,他忽然就哭了,在那个寂静无人的夜晚,他的哭声好像那北国的降雪,无声的下在被世人遗忘的角落之中。
      “真是粗糙,纺织的时候怎么能这么不专心呢?”
      当一句来自老者善意的警告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掉落的泪水已经打湿了璀璨的锦缎。
      肖尚略显惊慌的看着身后的老者,那月色之下站立的老人用一种并不慈爱的神色看着这独自哭泣的男子。
      “像什么样子啊你,明天来跟我学怎么织锦吧。”
      ***
      在外人的眼中,这个来自北国,说着有些他们并不能理解的言语的话的男子,很快便成为了这个纺织作坊中首屈一指的匠师。
      人们虽然心中不甘又或者迷茫,却掩盖不了这个事实。
      肖尚织出来的第一匹锦缎就被一个大户人家收购走了。之后又有买家专门的找上门来,请求织两三匹锦缎。这些被请求的锦缎,样式并不普通,那繁杂的花纹不是普通人可以随便织就的。
      虽然肖尚心中明白这是一件多么劳神费力的工作,但是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订单日趋的增多,催促的新建也纷繁而至。肖尚开始有些不能承受这样紧迫的工期,他有些时候会习惯性的将这些信件扔给一边的人,请求他们烧掉。
      因为这些信件中提到的样式花纹是一边匠师不能制作的,所以肖尚交给他们信件之后,这些人也并不会去看信件中的内容,便会将这些纸张随便的丢弃不用。
      肖尚接到的最后一份订单,是来自一个大户人家的。
      户主希望为女儿的婚礼制作一件大红梅花的嫁衣。
      虽然这样式在肖尚看来也许并不适合婚庆的场合,但是既然是对方提出来的要求,就算他觉得不妥,也无法改变。
      就是在这个用来制作嫁衣的锦缎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了来自北国的消息。
      从更加遥远的北方而来的强大军队,占领了他的故乡。他软弱的祖国没有能力抵抗这些侵扰的强盗,将他的故乡拱手相让。
      相比较其他人对于祖国软弱无能的愤怒,他更加在意的,是他的家人。
      锦缎进行到一半,他便抛弃了一切,独自向北方而去。
      但是在他行进了一个月之后,在并不熟悉的小镇之中,他见到了原本是邻居的老婆婆。
      “那些军队从四年前就已经进驻到家乡了,你的父亲就死在那边了。”老婆婆的眼睛中流露出悲哀,“我跟着你的母亲和姐姐一直逃到这里。你的母亲当时生着很重的病,你姐姐希望你能帮上忙,最少是过来看看她们,便给你去了信。但是你一直都不回信。你母亲没过几天就死去了,又过了两三个月,你姐姐便跟着去了。”
      老婆婆将拐杖扎进泥地中,直了直腰板。一边的房舍中,有好事之人露出了脑袋。
      “你母亲和姐姐的坟就在那边,你想去就去看看吧。”似乎并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老婆婆将头上的斗笠戴起来,拄着拐杖继续走起来。
      只剩下肖尚一个人呆呆的站着。
      ***
      再后来,肖尚便一个人活在这个没多少人清楚他心境的村子中。
      不跟人来往,不跟人说话。只是偶尔,能在田间地头看见他独自的耕种。有些好心人有时也会帮帮他的忙。
      直到他将近六十岁的那个夏天,他在家门口发现了被人遗弃的一个女婴。
      他将孩子抚养起来,取了名字,叫做肖妍。
      ***
      那是在肖妍的记忆中,爷爷总是习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遥望那不能望见的北方。
      在肖妍长大的岁月中,他们的国家强大了起来,有足够的能量去驱散任何来骚扰的敌人。但是当年那被拱手相让的遥远北国,却没有被国家领回它原来的故土。
      肖妍十三岁的一个清晨,养育了她的爷爷平平静静的走了。
      他只给肖妍留下了一张小小的字条:
      请将我葬于高山之上,我要遥望我不能回归的北方。
      ***
      女人将这一匹没有织完的锦缎,在肖尚的墓前静静的焚烧。
      锦缎中被寄居的,是一种叫做“吹绿”的“灵”。这种“灵”通常是活在寒冷的北方,因为形如梅花,又有“彻梅”的称呼。想要驱散这种“灵”其实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在询问了肖妍的意愿之后,女人将这锦缎,焚烧在肖尚的墓前。
      她自己心中清楚,“吹绿”是不会被火焰灼烧而死的。
      “忍听羌管,吹彻梅花!”
      当红色的经纬在她手中变成漆黑的焦土时,女人的嘴角淡淡吐出这样的言语。
      对于这件事,女人其实并没有再日后再过分的上心。
      只是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之后,她听到来着这个南方小村落中的传言。
      在不高的山丘上,有一方小小的墓。那一年,从墓碑下的泥土中生长出没有枝条的梅花。每到冬雪飘落的时节,便会在墓碑的四周开出一片。
      好像那对于北国的,遥远呼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吹彻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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