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不堪剪》温江南

2、第 2 章

　　（二）

　　安锦枝的应急灯没有充电，写完信时，那灯泡已经灯老光黄气若游丝了。她只得把信纸塞进旁边的一叠书中，摸着黑到阳台上洗漱一阵，然后慢慢地爬到上铺睡觉。
　　她自小就有失眠的毛病，现在虽然已经过了0点，她却依旧没有半点困意，只能大睁着眼睛望了一会儿天花板，渐渐觉得黑暗如乌云一般慢慢地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才闭上眼睛。
　　视网膜疲劳产生的暂时性眼花导致她瞬间觉得天旋地转，仿佛自己是在仰望星空一般，满天繁星都在视野里旋转，疯狂地旋转……意识如潮水般渐渐退去，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的安锦枝上小学四年级，细眉细眼、短头发、骨瘦如柴的身体支撑着一个孤零零的大脑袋，活像一根柴棍上撑了个南瓜。由于甚少出门的缘故，她的皮肤显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白，凉阴阴的，带着一种烈日都化不开的冷意，让人一眼看去，觉得这孩子真是可畏又可怜。
　　安锦枝成绩很好，语文算数经常能拿到满分，但却并不得老师同学喜欢，除了模样阴沉的原因之外，就是她这个人着实有些呆气，常常一个人在那里坐着，叫她半天反应不过来，说话也是嗫嚅含混好似蚊子叫，两步之外绝无听见的可能。最初老师都还会在课堂上点她起来回答几个问题，几次之后，就自动把她当做了隐形人来看待。
　　“安锦枝同学学习认真、在校严格遵守学校纪律、成绩非常优秀，但性格内向，很少与班上同学交流，参加班集体以及课外活动也很不积极，希望家长注意引导孩子多和外界交流。”这是老师在期末成绩通知书上给她的评价。
　　安锦枝拿着通知书回去给她妈看，她妈把手在围裙上揩了楷，拿过来随便一瞅道：“语文98数学99……啷个没有考到100呀？”
　　“……考试的时候和胡峻换了卷子……来，来不及检查……就，就错、错、错了一道……”
　　安锦枝低着头说着，觉得心脏砰砰地，她是个很敏感的人，甫一开口就知道她妈要冒火了，因此话也就越说越结巴。
　　“胡峻？哪个胡峻？坐你右边那个？”她妈一听果然就尖声尖气地嚷了起来，恨铁不成钢地揪着她的耳朵，“你这个娃儿啷个恁个傻挫挫的哟，他要看你的你就给他看吗嗳？你啷个不跟老师说嗳？未必然老师都不管吗嗳？”说着又对着锦枝的背劈劈啪啪的下死命拍了几下。
　　锦枝痛得哀嚎起来，眼里一下子滚出了两颗极大的眼泪，她妈一看她那副窝囊样心下更气，一面用手大力拉着锦枝的耳朵“扯频道”，一面死xx烂xx老子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个xx的一通浑骂，声音响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锦枝妈长了一张娃娃脸，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但看上去依旧是二十多岁年轻媳妇的模样。而且五官娟秀人材出众，只要她不开口说话，倒也是一个斯斯文文的知识分子模样。又加上锦枝外公在八十年代初平反后转了正，家里头是正宗的工人阶级根正苗红，因此当年锦枝妈要嫁人的时候，说媒的人三天两头一起一起结着网网来，基本上要把她家的门槛都踩烂了。可是锦枝妈心气高眼光刁，不是嫌这个人长丑了就是嫌那个的家庭条件不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硬是一个都没看上，一来二去落了个挑三拣四的名声，就把媒人们都唬得绕着她家走了。到了后来，就算锦枝外婆主动意意思思的想去和某家攀个亲，也被人家以种种理由推脱。一年又一年过去，眼看时间不等人转眼都要等成老姑娘了，才在仓促之间找到了出身土农民的安祥荣，两个人看了几场电影后就结了婚。
　　安祥荣当时没有从师范出来好久，在枫坪镇下面的石龙小学教书，石龙距离枫坪镇上都还有十来里，更不用说离永丰有多远了，而且当时这些地区交通非常落后，不但路烂，连班车也是一天只有一班。因此两个人结了婚过后，聚少离多，往往一个月安祥荣回来个两三回，就该锦枝妈念阿弥陀佛了。

　　因此她越骂越气，越吵越觉得各人耽搁了青春受了委屈，东拉西扯的就扯到锦枝老子头上去了：“……狗【河蟹】日的老子是哪辈子造的孽养出了你这么个X娃哟，妈卖X的跟你那个X老汉一个死德性！这样没出息！……看老子跟你几耳刮你才晓得锅儿是铁倒的！”
　　锦枝刚开始哭的生气儿还响，但后面也就渐渐衰微下去，终究至于不闻；她妈见她如此，大抵也是想开了心软了，便不再乱骂乱打，走到门背后扯下洗脸的毛巾就着手给她揩脸。
　　“囡啊你从小就恁个畏畏缩缩的以后啷个办？像你的妈老汉一样到处遭别个整吗嗳？我问你，是不是那个胡峻估到起你拿给他抄的？……”
　　面对她妈切切地问话，锦枝还是没有回答。并且把头越朝下埋，埋到只看得见一片惨白的额头，以及上面暗黄柔细、乱七八糟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