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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波舞 某日城中来 ...

  •   夏天也快结束了,窗外的花都谢了个七零八落,促织还在不知疲倦地叫唱,过了两天,他们的生命也就到了尽头了吧。暖春阁里还是有些闷热,一只翠身黄顶的鹦鹉昂首站在细细的金丝横杆上,东张西望,焦躁不安。

      青花瓷盆里漂着的几朵睡莲已经合上了。白藤椅上躺着个美人,美人穿了贴身的短褂和雪白的绸裤子,裹在一方桃红的轻纱里。美人眉如青黛,肤白胜雪,一双挑起的丹凤眼也已经合上了。

      一个挽着双髻的丫头端着一碗东西,轻手轻脚地进屋来。美人轻轻翻了个身,悠悠吐了口气,启了朱唇道:“小玉,可到了戌时了?”
      “快到了,春桃姐姐,你把这碗冰甜酪吃了就早些安歇吧!”
      小玉放下东西,扶了美人起身。春桃这才睁开眼睛来,睁开了妙目。吃了几汤匙,春桃的黑眸子一转,对小玉说,“小玉,我们明儿去天福茶楼吧!”
      小玉诶了声,抬起红红的脸蛋,气鼓鼓地说,
      “春桃姐姐,我就想不通,那个什么凌波袖有什么好看么。再好看比得上姐姐的春桃舞么?我就不信。不过是个走江湖的杂耍班子,演什么戏不戏的。都说唱戏是蛮人还是胡人那里传来的下三滥的玩艺,再怎么也比不上姐姐的琴棋书画歌舞。我们江都城里,再找不出姐姐这样的了.”
      “小玉,这又何必呢,娼人和优人,分什么高低贵贱呢。都是最最下三等的了。听说那个凌波,是从临安来的,和你我一样都是南人,说起来,都是一样的人呢。”
      说着叹了口气,怔怔看着窗外黑洞洞的树影发起呆来。
      小玉看了,想说什么咽了回去,忽而高兴地说,
      “春桃姐姐,你说,要是我们生来是蒙古人,不可是最最高等的人了?听说蒙古的女人不用缠脚的,骑着马大街上随便逛,这可不是和男人一样了?”
      春桃转过脸看了小玉,也不禁莞尔笑了起来。这丫头可真是没心没肺的,不过倒是真心对她。
      “哎呀,姐姐这一笑,真是比花还好看。”
      “这就睡吧!”

      大元朝的一个夏末,远离大都的江都城里,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各等民族聚集在这个烟花繁华之地。被划分为南人的前朝宋人是这座城市的原住民。然而大汗皇帝把南人列为最低等的臣民,即使同为汉人,北方的汉人由于早早地屈服于女真人和蒙古人,也被列为高于南方的汉人一等。女真人和其他的少数民族被统统称作色目人,他们和蒙古人一样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当今的皇帝似乎很热衷于列分等级,不仅民族有优劣之分,连职业也被分为十等。可笑的是,各种职业的人中,被前宋朝最为尊崇的读书人,竟然是最后一等,甚至娼妓、乞丐,优伶都在读书人的前面三等。靠铁骑征服了大陆的蒙古人,用这种方式凌辱着统治下的大汉族。正如南人的民族地位一样,如今他们所能拥有的职业也局限于最后的几等,他们中的上等人不过也是些商人罢了。状元做官这样的事情,只有流行的杂戏里才有了,所以这个时候的人,反而最喜欢看戏。一开始,这些戏文都粗俗不堪,不过是山野村妇们也能看得懂的滑稽戏。看戏的人多了,写戏写曲子的人慢慢多了起来。读书人既然已经不能再以天下为己任,那么写写曲子以娱乐天下为己任也可了。

      想不到现在的戏文真正做到雅俗共赏了。暖春阁近日都清闲了呢,听说是那个临安的班子,偏偏有个叫做凌波的,舞得如仙如魔的,整个城的富贵闲人都去看了。能有多好呢?听说有个专门写曲子的,唤作张大官人,词曲皆佳,写了三个本子了。这个班子多演一场便多引来看客,在临安已经是妇孺皆知了。才来江都七日,也闹得整个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凌波舞了。

      早上阎员外巴巴地跑来暖春阁喝了早茶,等了春桃起了身梳了妆,才见得美人,心花怒放。六十岁的老汉了,脸也肥肚子也肥到处流油的模样,倒也红光满面。呱呱囔囔说了一堆,都不知所云,听得美人也乏了,连小玉也听得累了。小玉眼看着这员外还是癞蛤蟆一张嘴不停,眼珠子轱辘一转,拉了那员外的衣角。

      “阎员外,你要哄的我家姑娘开心,可要问我的。”
      “噢,怎么说?”
      “带我家姑娘去天福茶楼看戏啊。”
      “噢,是了,是了。那里最近演戏可是好看。”
      “那还不走?早上这场都快开场了,不然可要等到申时了。”

      天福茶楼二楼的小雅座,勉强弄了两个位置,还是钱通神。戏开了一半了,看戏的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兴奋起来。原来好戏正要来。

      小小的台子,看不大真切,一群小孩子身段的人穿得五颜六色的,举着一面面的竹竿子糊上彩纸的旗子,唱着什么“今日红玉胜木兰,娇娃也作女将军”,从一块黑青色的大幕布后面趾高气昂地列队走出来。
      出来了,绕着台子走了一圈,一个小孩子对着幕布后面清脆地一喊,“红玉将军,有请了!”琵琶声陡然响起了,里面先咿咿呀呀地唱起来,幕布被挑开,出来了大红袍的女将军,远远看着英姿飒爽。一撇头,一回首,满场叫好起来,是凌波舞要开场了。

      一段终了,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三只大鼓,那红玉将军扯了红袍,愈发显得身段修长,猿臂蜂腰,双袖一抖,抖出三尺长青色袖子来。乐声大作,人便舞了起来,那一双袖子乃是染的上好的水青色,一层层地染过去,渐渐深起来,舞起来,就像水波起动,有时汹涌有时平静。那袖子舞起来,柔中带着刚硬,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凌波袖,果然是极好的。

      那日在台后,青黑色的幕布后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和人,并没有多余的下脚的地方。春桃不近不远地站着,正好看到卸装的红玉将军,她晓得这就是凌波了。她看到凌波取下了头饰,擦干净满脸的油彩,泡了泡手,忽地心里一颤。那双手那么瘦,骨骼那么突出,怎么能那么大呢?洗干净的脸转过来,正好对着她。剑眉入鬓,偏狭长的丹凤眼,挺直的鼻梁,原来凌波,竟然是个男人么?

      凌波回头,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青纱裙子绣花短衣的女子,青纱裙子下面露出雪白的裙衬,镶着滚了荷叶绿的边,一直垂落到地上。凌波在心里感叹道,这真是个美人。

      “真乃佳人也。”

      一个身着墨色长衫的青年男子,忽然从那个女子身后斜着晃了出来,笑着拍着手中的折扇绕过来。对着这女子做了个揖,朗声道,

      “小生冒昧。在下临安人士,姓张,单名一个岩字,取个山中人的野号,唤作孤山人。生平最爱歌舞词曲,闲来写过几出曲子。姑娘便是这江都城中最有才名,唱功最佳,又创得天下无双的春桃舞的春桃姑娘了。真是有幸得见!”

      原来是那个作曲文的张大官人。春桃还了个礼道,“张大官人写的好曲文,久仰了。”

      “春桃姑娘既然能来这里,想必是,来看凌波的了。”

      凌波还未脱了他的百褶裙,走过来对春桃说,“我是李晔飞,姑娘还是叫我凌波就好了。”
      这就一见如故。
      隔日在湖上泛舟。春桃静静地坐在船头,凌波坐在船中央,张生挽了袖子摇橹。张生性情豪爽,朗声侃侃而谈。那个午后倒也清凉,天就是一色的蓝,云一朵一朵厚厚地正好掩在湖顶上了。一时无话,虽无丝竹,春桃清声起了首《扬州慢》。湖边引了好多人,听着那曲子,看那三个人,说,真乃神仙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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