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雪》凰兮

1、楔子

　　【楔子】

　　近几日天降大雪，絮絮如扯鹅毛，倘若穿的略微单薄了些，走在这街上，便每一分都是缠绵的冷意，直直刺到骨髓里头去。这街上如今都是满眼的白色，因这片地方从未有这么大的雪，开头几日，还有几个读书人装扮的公子徐徐在这条街上踱步，与朋友谈笑，偶尔做几句诗，甚是风雅。但这场雪下了个没完，算上今天，足足已经下了三天三夜。于是慢慢地便没有多少人来了。

　　徐老汉家里做的是热汤生意，这几天虽然人群稀少，却还是依旧早早开门，坐在凳子上，呷着热汤，眯着眼睛，注视着外面那片仿佛永久都不会停歇下来的白色。他家热汤分量足，味道更是全镇都出了名的了，平时有时候都排不上号儿，所以偶尔还是会有几个相熟的镇上人冒着大雪来他家喝热汤。雪被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徐大爷，今天又这么早开门啊。”有个晴朗朗的声音响了起来，徐老汉眯了眯眼，说话的是镇上一个姓卢的年轻小伙儿，他笑骂了一声，“小兔崽儿，今日又来偏我的好汤，最近几日人少，倒是便宜了你了。”

　　那姓卢的年轻人“嘿嘿”笑了两声，低了下头去喝汤。徐老汉抄起抹布，走到一边去抹桌子，不经意的抬头一瞧，却看见白茫茫中一点极突兀的青色。

　　那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人，面色被冻得煞白，面貌清秀，一双眼睛清澈的仿佛能让人在那双眼中瞧出自己的模样来，看起来有点呆呆愣愣的，穿着文雅，若不是他手中提着的那柄长剑太过醒目，人人都会将他误认为书生。

　　徐老汉叹了口气，掀起帘子走出去，扬声道，“小伙儿，天这样冷，进屋喝碗汤罢。”

　　那穿青衫的年轻人听了，仍是呆呆的模样，一会儿，仿佛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似的，结结巴巴的说，“哦哦哦，谢谢。”

　　待那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喝完一整碗热汤后，徐老汉才随口问道，“小伙儿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那个年轻人憨憨的笑起来，慢吞吞道，“我复姓慕容，名启朱，是临安人。”

　　这个名字若是让江湖人士听到了，定是要霍然一惊的，曾经叱咤江湖的慕容世家在武林盟主萧言掌权后本已经渐渐隐退，尤其近几年，甚至达到了销声匿迹的地步，慕容世家的子弟在江湖上几乎已经没有出现。而慕容世家消失的蹊跷，当年慕容世家叱咤江湖，在极盛之时乍然消失，立即招来江湖哗变，也就成为了江湖上的一大谜团，直到今天人们还对这个话题津津乐道，如果突然出现一个慕容世家嫡系子弟，定然是要被拿住问出祖宗八代的。

　　可徐老汉不是江湖人，只是“哦。”了一声，有点高兴，“是南边儿来的。这边气候寒冷，尤其近几日天降大雪，你们南边来的，恐怕受不了。”

　　慕容启朱笑了笑，“这里是冷。”他思索了一会儿，又认真的问，“老人家，我要去洛白宫，您知道怎么走么？”

　　徐老汉一怔，“洛白宫？”

　　慕容启朱有点窘迫的样子，“就是那个、那个在邻镇的，那个……那个……”

　　“哦。”徐老汉笑一笑，道，“就从这条街一直向前，然后到‘李氏人家’的时候向北走，就到了。”

　　慕容启朱轻轻讶异了起来，“啊对对！我记得我姐姐和我说过的。”他有点羞涩的笑了一笑，面相还是傻乎乎的，瞧着却是有点可惜了那么清秀的面容。年轻人拿起放在木桌子上的佩剑，想了想，对徐老汉道，“谢谢您，我先告辞了。”

　　话刚说完，已经不见了踪影。徐老汉一惊，掀起帘子来瞧，只见那一点青影已经渐渐要没在了白色中，身法极快，徐老汉挠了挠头，转过头来，看见静静陷进桌子上的一块白银，入在那硬邦邦的榆木下三分，竟直直嵌在了桌面上。

　　洛白宫。

　　当今江湖有名的世家已经所剩不余，除了半隐退的慕容世家，几家有名望的，便是栖梧苏家，明玉江府，以及洛白宫白氏。
　　剩下的这三家中，家传武功最高的，是明玉江府。名望最大的，是栖梧苏家。而最特殊的，便是洛白宫白氏。

　　说起这白氏，严格来算并不算是个世家，它是近十年才繁盛的一个门派，但因为名头太盛，也仍是算进了三大世家中。而说起这特殊二字，首先便是因为它的神秘，去过洛白宫的，都说那里如同仙境，人人武功绝高，男子个个彬彬有礼又不乏杀气，女子个个身姿婀娜美貌如仙。在一群女子中，最显眼也最特殊的便是洛白宫二当家叶紫婴，虽然身为白氏二当家，却并不姓白，洛白宫人人都要尊一声，“二小姐。”而那真正的当家亦是女子，但据说江湖上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传说中的白氏宗主，各种传说纷纷聚来，有的说这女子如花似玉倾国倾城，有的说这女子模样丑陋身段奇肥，看着便叫人作呕，更离奇的说白氏其实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大权早已被名义上的二当家叶紫婴独揽，但立即有人又说既然叶紫婴已经大权独揽，又何必委屈坐个二当家。

　　于是各种传言四起，可洛白宫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一个传言，沉默的像是块冰。

　　慕容启朱低着头匆匆的往里面走，耳边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一个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如莺啼破晓，如金雀婉转，说不出的清脆鲜活，美妙的叫人心惊，慕容启朱轻轻“啊”了一声，抬起头来，微微转身，呐呐的叫了一声，“二小姐。”

　　叶紫婴嫣然一笑，她穿了一身紫色长裙，衣摆、袖口处均绣有精致花纹，衬着一点白，煞是好看。她相貌本来就娇艳之极，一笑如同百花齐放，而声音更是如同坠玉，是不可多得的美人。江湖上传说叶紫婴是睿智铁腕的人，但她其实只是小女孩心性，却是比一些宫内的江湖人更加天真浪漫一些，“小启，你回来了。莫不是又迷了路？”

　　“嗯……”慕容启朱苦笑一声挠了挠头，“宫主呢？”

　　“姐姐在屋里，她一有烦心事，总是不出门的。”叶紫婴吐了吐舌头，“今天又在屋里沏茶，大抵是在等你呢，我就不扰了，小启你先去找姐姐罢。”

　　慕容启朱愣愣的点了点头，抬步便走，青衫几闪，踏雪无痕。

　　路径几回，慕容启朱挠了挠头，未被雪封住的牌匾上映出，“扶摇”二字。正是洛白宫宫主白应雪的居所，他一伸手，推开厚重的木门，木门发出“吱呀”的一声，仿佛推开了一地的时光。

　　屋门前有一年轻女子正在赏梅，是大片的洒金梅，一点点吝啬的吐露着清淡，是晚跳□□女子听见声响，转过头来。

　　慕容启朱愣愣叫一声，“宫主。”

　　这是白应雪，是洛白宫的宫主，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女子。白应雪眉目生的淡而清冷，绝没有叶紫婴的娇艳动人、摇曳生姿，她只是淡淡的坐在那里，淡淡的瞧着，不知道瞧着谁，也不知道要瞧到哪年的远方里去。

　　可她美。
　　白应雪的面容并不倾国倾城，身姿也只是姣好，她穿一袭白衫，连围着的狐裘都是白色的，独独眸如点漆，发色乌黑，青丝蜿蜒的垂到脚跟，浑身上下仿佛只有黑与白两色，只有唇上那一点淡色是剔透的粉。

　　骨秀。
　　没有人能抗拒的了骨秀，没有男子在白应雪身上压抑的了渴望。
　　所以她单凭面貌根本无法和叶紫婴相比，却是整个洛白宫最美得女子。

　　白应雪嘴角微微含笑，“你来的正好，我沏了茶。”
　　慕容启朱点点头，他伸手取下帽子，随手掸了掸上面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