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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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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飞奔而来……
车上的老妇一手撑着板壁,一手护着怀中的小主人,面含忧戚,见她自离京后,就一直不哭不闹,安静的很是反常,想到自己在娇蕊宫中找到她时的样子,禁不住打起寒颤。
彼时火已蔓延至穹顶,殿中满是烟火,昔日娇妍如花的青姬娘娘正面色青白的僵卧在地上,有污黑的血从她绝美的五官中缓缓而下,其状甚为可怖。当时小殿下就是这样静静的坐在那尸身旁,看到她奔进来,也不动,只是用那漆黑的眸子盯住她。这小殿下是她一手带大的,平常见惯她娇憨淘气的样子,几时看到过那样的神情,当时还以为是受了惊吓的缘故,兼且顾着逃命出来,这几天一路过来见她还是那个样子才担忧起来:“小主子……”
话刚开了个头,就觉得马车一震,堪堪停了下来,接着就是兵器出鞘的声音,老妇心中只觉一阵惊恐,终于还是被追上了吗?却听到车旁的护卫低低的惊叫:“是山贼!”那声音中满是惧意,老妇心中也是惊惧到了极致,那山贼难道比乱党叛贼还恐怖吗,这些护卫本是御前侍卫,千军万马中尚且能护着她们出逃,为何却对这些山贼如此恐惧,想来定是一帮穷凶极恶之徒。她顾及怀中的小孩,不敢掀帘去看,只求护卫们快快打发了这帮贼人。她浑身颤抖的抱紧怀中小主人,深怕她再受惊吓,听见耳边金戈声,喊杀声不绝,于是便伸出手掩住她的耳朵。
猛地,一道鲜血飞溅到帘子上,两人都吓得往马车壁上一缩,就听外面的护卫大叫:“坚持不住了,王嬷嬷快带着小主人离开。”说完便又是几声惨叫声,那王嬷嬷再怎么害怕也不敢再躲在车上了,一咬牙抱了小主人就往车外逃去。掀了帘子,一阵血腥气扑面而来,浓烈的令人欲呕,目之所及,尽是支离的肢体,分不清哪是自己人的,哪是敌方的。那帮山贼本就是冲着马车来的,只是被护卫拦着,现下已将人杀得差不多了,再看到车上下来的人锦衣华服,便发了一声喊,拼命朝着她们厮杀过来。
晓是见惯风浪,王嬷嬷此时也是满脸惊惧,慌不择路的转身便逃。然而终究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且怀中又有个累赘,只一瞬便被追上,推倒在地。那帮贼人靠拢过来,见她一味拼命护着怀中的小孩,以为她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事物,于是便去抢夺。那王嬷嬷已经吓成癫狂状态,一心护主,将小孩拼命的往怀中挤压,根本无心顾及这样是否会伤到她,而那帮贼匪就更不会有慈悲心肠,一边用刀把狠狠的砸到她头上,一边拽住小孩的衣服和手脚,死命得往外拉。
几番拉扯之下,王嬷嬷被砸得头破血流,满头满脸鲜血淋漓,忍不住松了手,怀中的小孩便被拉了出来,还不待众人看个仔细,就听得抓小孩的那个大汉,痛叫一声将小孩甩了出去,只见他满手是血,竟是插着根金簪子。众人皆是一凛,再看那小孩,却已经昏死在地上。
那大汉却是不解气,操刀便照着地上的小小身体砍了下去,只听得空中一声筝鸣,一只利箭“咻”的一声贯穿了他的胸膛,他怒目圆睁,不甘心的晃了两晃,倒在地上死去了。
山贼们慌作一团,转身四顾,只见两边的山道上不知何时竟站满了装甲持箭的军队,这么多的人却能做到这样的悄无声息,一帮人不由得吓出一声冷汗,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现下心中更是惶恐,只发了一声喊,便四下散逃。那支军队也不动,只是拉满了手上的弓,待得近了,将他们一一射杀。
一匹白马破众而出,马背上端坐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少年,虽只十来岁光景,却已长得十分出众,玉面朱唇,一头黑亮的长发高高束起,发丝垂在脑后,放肆地在风中飞扬。只见那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扫了眼满地的血腥,然后将目光定在那昏厥的小孩身上。他缓缓纵马过去,利落地挥出手中的长鞭,将地上的小孩卷到了马背上,抱在怀中。伸出食指探了探小孩的鼻息,只觉微弱的几不可查,于是少年皱了眉,抿着薄唇,将手一挥,边上的副将便高声叫道:“回营!”
一路马不停蹄的奔回营帐,一边已吩咐了方才跟着的侍卫去请营中的医官。怀中的小孩方才只是面色苍白,经过这一路颠簸,脸色竟泛起紫来,小嘴紧紧的咬着,额头不断有汗珠沿着脸颊渗进发中,那少年看看怀中小孩轻轻颤动的羽睫,心不知为何竟纠结到了一起。
“二殿下……”
少年抬头看着进来的医官,急道:“快过来看看他,不知道伤到哪里,很痛的样子!”
那医官见伤不在少年身上,忍不住在心里松了口气,方才二殿下身边的侍卫过来,一副火急火燎的语气,要他去二殿下的帐营,害他以为是这二殿下受了伤,吓出一身冷汗,唉,要是这位小祖宗出了纰漏,给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他,怎样?”
“启禀二殿下,这位小公子先天气血不足,加上疲累过损,且又受了些外伤……”
“罗嗦什么,你即知病症所在,务必要将他治好!”
医官被他不耐烦的语气吓出一头冷汗,看不出这二殿下平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原来也有急躁的时候啊!
“启禀二殿下,这外伤,臣即刻便能开出药方加以治疗,可是这位小公子先天的心肺不足之症,却不是一两天就能治好的,只能靠药食加以悉心的调养,方能……”
能治好就好,少年心里放松下来,语气也缓和许多,“你且下去开方熬药,再将药食调理写成条子交给本王……”
“二殿下!!!”
随着一声沉喝,进来一位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只见他长身玉立,气质儒雅,鬓角的头发虽已花白,眉毛却是浓黑而整齐,一双眼睛透出一股冷厉的光,若一般心智不坚定的人,只怕是不敢跟他对视呢!
他进来时已将帐内事物扫了一遍,最后将目光定在少年抱在怀中的小孩身上,“这,就是那从山贼手中救下的小孩?”
“是!”
“哦……”
“大概是城中出来避乱的富家子弟,被此地的山匪盯上,引来灭门之灾,只剩他一个……”
“这么说,他乃是有父母随行在身边……?”
“恩,不过他们当场不治,已经被我就地掩埋了!”
中年人沉吟,二殿下将话说得滴水不漏,明显是不想让他再追问下去,“那么,二殿下,想要如何安置他呢?”
“他现在无所依靠,既然救了他”少年看了看怀中的小孩,将他额上绽出的汗珠抹去一些,道:“自然是要妥善安置才行……”
夜已深了……
少年抱着小孩躺在软塌上,微微的动了一下,便忍不住皱起眉头,半边的身子都已经麻掉了,他有些无奈的看了看怀中的小孩,那小孩虽然还没有清醒过来,却不知道凭着怎样的意志,竟将他的衣襟抓的牢牢的,怎么都不肯放手。无论是先前喂药,还是后来就寝,侍卫们竟然无法扳开那小小的扭曲的指头,少年怕弄伤他,只好就这样任由他抱着,还好这是在营帐中,要是让他的御卫军看到了,只怕会让他威信尽失呢!
怀中的小孩呻吟一声,似有转醒的迹象,小小的唇蠕动了几下,却只是发出一些气声,他低头,将耳朵贴近,才听清他喊的竟然是“母妃娘娘”。脸上血色尽失,想起前一阵宫中传来的密令,少年有些怔忡的瞪着小孩,其实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已经怀疑他的身份了,他身上的穿戴虽然朴素,可是无论是布料还是织造工艺,即使是前朝的高门士族身上也很少见,难道他就是父皇要找的前朝余孽。
可是……他有些不忍的将小孩因汗湿而粘在额上的细发拨开,手指撩过那羽毛般的睫毛,小巧的鼻尖,以及苍白的,微微颤动着的唇,这孩子现下已经一无所有,之前所拥有的荣华富贵与娇怜爱宠已尽数被摧毁,甚至这一条小命能不能保住也是未知,父皇虽然交待过不伤他性命,可是他这样的身份,哪里有活路呢?
想到这小孩身上染血的模样,少年忍不住颤抖了一下,紧紧的将他护在怀中,不,他决不会让他陷入如此境地,他还这么小,他会让他忘掉过往的一切,以新的身份存活下去。打定了主意,他下意识的低头去看怀中人,却猛然撞进一双如墨般漆黑的眼眸,心先是“咯噔”了一下,之后反应过来才欣喜的道:“醒了?还疼吗?”
小孩摇了摇头,定定的看了看他,又点了点头,然后缩进他的怀中,竟似十分信任他的样子。
这一认知,让他的嘴角弯出完美的弧度,“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瑟缩了一下,低低的回答:“云浅……”
“云浅,姓云名浅么?”奇怪,前朝的王室有云这个姓吗?“没关系,以后就叫你小浅,可好?”
小孩点头,用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期待的看着他,他轻笑了下,极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道:“你就叫我瑾哥哥吧!”
“瑾哥哥……”
“好乖!”
第二日,那少年破例的没有去练兵场教习御卫军,而是留在帐中陪着小孩玩耍。其实他对玩耍这个词知之甚少,因为身份特殊,自出生之后,一直是忙于兵书经略,武学操习,一有怠慢,便会招来父皇的严厉斥责。因此不知道这小孩喜欢什么,该跟他玩些什么,只好捡一些平时碰上的趣事说给他听,幸好小孩很乖,不哭不闹,只静静地听,偶尔才微微露出一些笑意来,却仍是很淡,不过少年已经很有成就感了,他就喜欢他露齿而笑的样子。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中间一道清亮的嗓音听得分外真切,准是那最爱调皮捣蛋四弟回来了,少年摇了摇头,将一边案桌上已经放温了的药碗拿了起来,用勺子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小孩嘴边。
“二皇兄!我这次……”人未至,声先到,帐门被一把撩起,紧接着一道人影迅速的闪了进来,还没站稳,便手舞足蹈的嚷嚷起来:“二皇兄,这次乔可是立了大功哦,我呀……”在视线落到少年手中捧着的药碗上时,那人声音顿时噎住了,二皇兄从小冷心冷面,别说不相干的人,即使是对他这个走得最近的四弟也是冷淡疏离,几时有过这种捧碗喂药,温柔体贴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将视线移到那被悉心照顾的小孩身上,顿时便落进一双如深潭般的漆黑眼眸中,明明是那样娇小的身子,怎会有如此沉静的眼神,那眼眸黑得那样深,竟似渐渐生出妖冶来。他不由得心想哪来的妖孽,竟然跟他抢夺二皇兄微薄的宠溺,于是愤然指着小孩道,“他是何人?”
少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不得无理!”
那人气得鼓起腮帮子,半响见少年并不来哄他,才垂了眸,黯然道:“二皇兄,有了新人便不要四弟了吗?”
他这边委屈万分,少年那边却是丝毫不为所动,径自哄着小孩将药汤喝下。
那人见叫屈也不管用,便悄悄蹭到两人近旁,挨到少年身边道:“二皇兄也喂乔喝药吧!乔也受伤了呢!”说完伸出缠着纱布的手臂,上面赫然是斑斑的血迹。少年顿时皱了眉,薄斥道:“怎会如此不小心?”那人似是十分受用他严厉的语气。哼哼,二皇兄果然还是关心他,他们可是骨肉手足,岂是这个妖孽能离间的。
少年拽过那少年的手臂,小心拆开纱布,拿了随身带着的药膏涂了上去,“不是说这次立了大功,你又做了怎样的大事?”
“嘿嘿,这次跟孙将军出去竟然碰上丁掌林那老儿,一番死战之下,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丁老儿气得当场吐血升斗哦,哈哈!”
“哦,那么你的功劳在哪里?”
“哼哼,我就知道二皇兄会这么问。”他得意洋洋的道,不曾注意到对方微扬的嘴角,“此次之所以能大获全胜,主要原因是因为那丁老儿被断了军需,而那断粮之人就是你四弟我啦,我带了戍卫军绕道直取他的运粮队,将那粮草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连孙将军也夸四弟机智过人呢,哼,二皇兄你服不服?”
“服!”
“呵呵,那二皇兄打算给四弟什么样的奖赏呢?”
“你想要什么?”
那人微微一笑,抬手一指少年怀中的小孩说:“我要他!”
小孩闻言,颤了颤,抓衣服的手又紧了一些。少年勾唇一笑,轻拍他的肩膀,附到耳边,轻声道:“别怕,我不会把你送给别人的。”
抬起头时,看进一张如花笑颜,小脸剔透莹润,深潭般的眼眸中似若流光溢彩,那笑自唇角一点一点的蔓延开来,整张脸如同怒放的桃花般流光潋滟。两个人顿时看得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