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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祈瑾川醒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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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瑾川醒过来,睡觉的时候他基本上不做梦,起来时却相当累。好像脑子与身体相分离,身体从来没有一刻停下来过。他费力地撑起身体,拉开蓝白相间病服,胸口几条歪歪扭扭的疤异常狰狞。
他重新扣起病服,伸手在床边摸索了一阵,碰到一个硬硬的按钮,使劲按了下去。
过了一会,有个戴金丝眼镜的穿白大褂的男人推门进来问:“哪里不舒服了?”
哪里都不舒服,他觉得死也比这样无止境的痛要好。
“我想要上次那种止痛药。”
白衣男人透过无机质的镜片静静看着他,面上没有一点表情,祈瑾川被看的有些瑟缩,那种眼光实在像探照灯一样让人不舒服。
“我上次说过只要你要我就给你。但我也说过不到熬不下去就算痛的想死也不能开口要,你还记得吧。”医生边说边用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你知道吗,你以前受过那么多的苦,多到你自己根本无法想象,你也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要吃那种药。一次都没有。”
祈瑾川一直都低着头,手里拽着身下的被子,忍着身体内里的疼痛,听到那句着重强调的一次都没有时,脑子里好像有一根紧绷的弦毫无预兆“啪”的一声断了,他一下子瞬间爆发了。
“我很痛!痛的想死!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什么?!你试过这种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感觉吗!!说什么以前,你对我这种连三个月前的事都记不起的人谈什么以前!!我每次想回忆就觉得生不如死!!你知道我的感觉吗!”
他好像真的是很痛了,脸上的肌肉都是紧绷的,整个人像极了受伤又受惊的野兽。说着说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划出来,飞快的一道。
“……我觉得我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但我想不起来,你又知道吗?”
医生面上默然,拿着本子的手的骨节却显露出来。他低头小声对领子上说了一句,两个人从外面跑进来,一个人按住依旧狂躁流泪不止的人,另一个人拿起针筒,将液体推进他细瘦胳膊的静脉里。
医生转过身,闭上眼睛。
终于踏上了谁都无法预见,黑暗到底的路。
等他整理好情绪,顺带理好外袍,跨进工作室旁边的房间,他发现该在的人一个都没少。
荷泽。龙浅黎。L.R。还有白彦乔——他独自一个人靠在窗口下抽烟。
他朝这几个人望了一圈,大家面上依旧平静无澜,他露出讥嘲的笑,目光终于落到面前巨大的投影上——方才狂暴的男人现在闭着眼睛,好像要一睡不醒。
他看着白彦乔,“你不是说不再出现么?”
白彦乔摆摆手,烟灰被挥得的到处都是,笑的尴尬又无奈,“啊,我就是过来看看,马上走,马上就走。”
医生从鼻腔里喷出不屑的气息,“那么你们刚才也都看到了?”
几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他,荷泽问,“怎么会这么严重?”
医生走到终端前,输入一连串的指令,屏幕上刷刷地跳动着翠绿色的信息,他调出所有关于祈瑾川的情报。
“都在这里了。”
他点下PLAY,这卷资料是他在所有移植手术前进行的最后一项工序,也是最重要的,对祈瑾川本人影响最大的一项工作。
除了医生,谁都没有接触过这些资料,不知情的同样包括祈瑾川。大家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每个人心底都察觉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屏幕上的医生依旧不苟言笑,所有的情绪都藏在薄薄的镜片后面,他形状优美而目光锐利的眼睛一
刻都没有移开过——他看着那个闭眼躺着的人——轻轻地发问,“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开这
里?”
“……我发现了我弟弟还活着,在另一个城市。我一直以为祈峥死了。他一直是这么告诉我。很意外,我查到了他还活着。我发现这件事上他一直在骗我……”
“你说的他是指谁?”
“白彦乔。”
“所以?”
“我想去找他问清楚。我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和lynx在一起。那时候我偷听到,他在联邦的线人
倒戈,牵出一大片,他在越南的底细被泄出去,惹怒了很多人。Lynx开出的条件是用我换那个内鬼的情报。这件事要不是我无意听到,他一定不会告诉我。”
“他没有把你交给lynx?”
“是。就是从那天起,他什么任务都不派给我,以前本应该是我接手的他都转给荷泽或者L.R.。我有好几个月没有见他。我知道,他是故意避着我。不得已我我动用情报网得知了他的行踪,悄悄跟着他去了佛罗伦萨。”
“他知道吗?”
“不知道。那次他走的很急,等我找到他时候,他们一帮人已经遭到伏击。精编的小队只剩了两个人。万幸他没有事。情况很危急,我要救他。但他却阻止了我,告诉我他的计划。”
“什么计划?”被催眠的男人躺在椅子上,脸色不知是否因为冷光灯的缘故显得惨白异常。他的声音很平静,吐字机械,只是说到这里的时候医生看见他状似痛苦地皱起了眉。
“他说让我在这场行动中诈死,让我脱队,把我送到别的地方。对外宣称我已经在任务中丧命。”
医生震惊地看着他,事实黑白颠倒,暧昧不明。他想对此一笑而过,却忽略不了那人脸上太过深刻的悲怆和不甘的神色。
“你同意了吗?”
“怎么可能。”屏幕上他的脸这刻终于久违地显现出年少时的轻狂和桀骜,语尾轻轻地明快地上挑着。“我当着他的面,把那颗药给吃了。”
不仅是屏幕上的医生,连正在看的几个人也全都震住了。
那种药,这几个人都再清楚不过,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药丸,却能把人终身困死。一旦服用,短时
间能够让垂死的人恢复壮年的姿态,副作用就是慢慢侵蚀服用者的机体组织,而且服用带有强烈的反复性,上瘾程度比之一般的毒品更甚。当时还在试验阶段,他们亲眼看着几个被迫服用的人被强大的药性折磨地脱了形,几天不到就纷纷选择自绝。残忍程度,无人不见之胆寒。
而这个人,就这样轻易地……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脱队的话我还能保住这条命,但他知不知道,我这条命就是为了活在这里生的,出了这里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之后呢?”
事实被抽丝剥见,露出了残忍狰狞的内里。
“这种药太强烈了,发作起来根本无法预料。他知道这种药根本戒不掉。担心我万一发作挺不过去,就给了我一些带在身上备着。我的身体我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根本熬不过这个冬天。但我没有和他说。我只是想在离开前,最后见祈峥一面。”
“我什么也没有带走,只带他给我的药。我决定见到祈峥以后,让一切都结束。”
医生被他脸上的决绝表情吓的心惊肉跳。
“你找他了吗?”
“是,我找到了祈峥。但后来发生的事连我都没法预料,祈峥的养父母出事了。”
“是谁动的手?”
祈瑾川慢吞吞地说,“lynx,他想要威胁我。我手上有他的把柄,这个人怕太出格惹怒我,所以一直明着不敢动祈峥,找了祈峥的养父母开刀。”
医生察觉到话题马上将要朝向一个危险的方向,他突然打断说,“够了。我现在告诉你一个故事。”
“你仔细听好了,然后记住。”
“要牢牢记住,一刻都不能忘。”
祈峥再度变的茫然,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机械地重复着,“一刻都不能忘……”
医生轻轻薄薄的声音响起在空荡的治疗室,融合了惨白的灯光让人感觉悚然而不真实的。
“我站在ASHELY大厦六十九楼6919号房……准备伏击准备在隔壁大厦交易的那一伙人……后来消
息不知道怎么会走漏,给他们逃了,我勉强解决了他们……后来我发现有东西落在房间里……我回去的时候就发生爆炸了……”
“就这样,我失去了我最重要的东西——他死了——世界上再也没有白彦乔了。”
祈瑾川皱着眉头用着刻板机械的语气一遍遍慢慢重复着。
“……我失去了我最重要的东西——他死了——世界上再也没有白彦乔了。”
我失去了我最重要的东西——他死了——世界上再也没有白彦乔了……
白彦乔死了……
画面到此戛然终结,结束的毫无预兆。
医生转过头,搜寻那个人的身影,看到那人依旧维持着持烟的姿势,脚边掉落大截烟灰,整个人如一具死尸般再无从前那般镇定风雅。他感觉终于在一直被压制的对弈中扳回一城,略微勾起一边嘴角,露出一个假到不能再假的笑,赞赏道。
“你演戏演的很不错么。”
白彦乔终于在长时间的惊愕心痛中回过神来,嘴边两道浅浅的笑纹,,也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你的意识植入也一样厉害。”
荷泽不动声色地捏碎了手中的杯子,脸上带上了淡淡的铁青色。
“所以让我们几个以为那药是你逼他吃的……让我们大家都误会。这样的感觉很好啊?”
龙潜黎安抚地拍拍他的肩,“他们自己的事,我们插不上口。” 他的声音很好听,丝毫听不出强迫的感觉,和医生单薄讥嘲的声音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刚说完,医生就蔑视地朝他看了一眼,
“……都说你不是个男人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这样有意思么?”
龙潜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菏泽还在兀自动怒,只是再也没有开口。
静谧中,白彦乔重新点起一支烟,颓唐的脸被烟雾笼罩看不清明。他将烟咬在嘴里,仰起头,用骨节分明的手盖住眼睛。
另外四个人听到他含糊不清的声音,“如他所说,让一切都结束吧。”
荷泽踏进那个明亮宽敞的房间的时候,祈瑾川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他突然想到白彦乔的命令,心头一酸,几乎挂不住脸上的笑容。
“怎么样?”他拉过凳子在床边坐下来。
“不错。”祈瑾川淡淡地说。他面无表情地强忍着不要闷哼出声——实在实在太痛了,尤其是胸口那道伤。
“我很久都没见到你,一回来就看你这么不死不活的躺在这里。”荷泽笑了笑,“这个床你知不知道一直都是L.R.的专属。”
祈瑾川也笑了,虽然很短暂,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那个暴力狂,现在活到现在该说他命大还是没神经。”
“可怜他一身血的,每次都被医生拦在外面进不来。等你好了,换我们去看他。”
“恩。”
荷泽看着他,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头像有什么厚重的吸水海绵堵着似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40019AH,我是来下达命令的。”
祈瑾川安然地看着他,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组织决定,等你养好伤,即刻脱队,终身不得返。”
祈瑾川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他问“需要过记忆消除程序么?”
荷泽看着他的侧脸,感觉眼泪要一点点蔓延开来,“不用。因为是特殊情况,组织决定不过那道程序。”
他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笑,眼睛弯弯地转过头看着荷泽,嘴角上扬成他记忆中桀骜少年特有的弧度。
“……还好,我还能记得你们。”
荷泽在里面不到一个小时就出来,出来的那刻脸是干涩紧绷的。他背对着那个拐角处的被夕阳拉的变形的身影说,“我们终于要开始放弃十几年的同伴了吗?你决定好下一个是谁了没?”
留下拐角处的男人酸涩地自言自语笑道,“我啊,一点也不想放他走。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不要离
开,也比任何人都要希望他好好的……”
但是在这里,哪有事事都能随人所愿。他无奈地耸耸肩,掏出烟含在嘴里,看着远处低垂的夕阳渐渐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