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傀儡》君独幽

2、储君仪殇 我以为全天

　　终究是我心软。
　　当初，他抱着那个片刻前才呱呱坠地的孩子，长身玉立在我的床边，脸上不见一丝喜色。我知道，那是一个女孩。他不要女儿，只将那个孩子的脸轻轻一瞥，旋即冷定对身后侍从道，“宣，锦后薨。”
　　我下意识握紧了枕边的神谕剑。他这是要杀了我，我却不知道为何。眼前这个阴枭的王，从没有人能看透他。前一刻我受着分娩之痛，他还在一边柔声安慰，这一刻却已然能狠下心将我除去。这样的人才，委实难寻了。
　　他身后站着的是跟了他数载的剑士，唤作诺无。诺无站定了，脸上有些许错愕。或许他也无法理解这位帝王为何要昭告天下他活生生的妻子已经死亡的消息。然而，多年跟在这个阴枭的王左右，也习惯了。很快那一抹讶然的神色便消逝了，抱拳领命便离开了这个房间。
　　屋内只留下我们，还有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她不知道，她的爹爹要杀了她的娘亲。
　　可他良久没有动。沉默了很久，最终留下了一句话：“阿缨，现在开始你便只是阿溟。我要你嫁给仪殇。”

　　阿溟是仪殇为我起的名字。
　　那年，我接到潇亲自发出的赤令，潜入人族千机营，作为卧底，窃取千机营的机关阵法图。赤令即血令，若不达成，提头来见。他差遣紫潼来毁了我一张脸，挑断手脚筋，安插在流放的俘虏队伍中，一路风沙，到了千机营。
　　仪殇便是主掌整个千机营的将军，人族的储君。在沙场上是铁血的将士，而平日里也不过是一个嫉恶如仇、见不得弱小受欺负的少年。对待俘虏，神界的将士们从来不会心软。他见不得神界的军士这样对待我这样一个已经被毁容又成了残废的小姑娘，自然而然地将我救下。
　　彼时他发现我腰畔有一枚权令，刻着“溟神”的“溟”字。溟神氏帝室家的姓氏。我以为被识破，却不想他自作聪明编出了一套身世，认为我曾是溟神帝室的一位奴隶，却因为犯了过错而受罚，被逐出陋云殿，流放到边疆。
　　于是他收留了我，又替我起了个名字，便是“阿溟”。
　　纵然彼时我只是一个废人，也偶尔能在独处时指点他阵法战术。他渐渐对我另眼相看。我告诉他，我曾经是帝室名下的一位女谋士，现在我归于人族，自然是要为人族着想。
　　取得了他的信任，拿到千机营的机关图便易如反掌。
　　紫潼来接我的那天，带来了几坛子龙血。与仪殇道，要治愈我一身的伤，便要我亲自到珠落海中央走一趟。他眼见着紫潼用龙血将我的容貌复原以后，便以为遇了医仙，也就让紫潼带走了我。
　　他不知道，我是傀儡人。他更不知道，傀儡人，于龙血中生，便能凭借龙血为药引，治愈所有的伤。否则，潇怎么舍得毁了他最得意的一把利剑？
　　我没想到，只是紫潼为我揭下脸上纱布时，他看我的那一眼，便再没能忘了这副容貌。
　　——直到以偃旗息鼓从神界撤兵为条件，向潇提出换取我。

　　陋云殿五百零二层，是神界帝室权力的象征。我在这里住了十六年，却是第一次徒步登上这数千丈的殿塔。
　　一阶阶拾级而上，遇见了熟悉的人或景便逗留一会儿，足足走了两天一夜。攀上顶层之时，原定的婚典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我看见了我的下一任夫君——一个战场上有勇有谋，对待亲近的人便是冲动任性的少年，人族的储君，仪殇。他的脸色似是因为我的缺席而显得十分难看。然而视线和我的相撞之时，又展开了笑颜。
　　仪殇放下手中的茶具，欢欢喜喜迎过来：“阿溟，你到哪儿去了，累得我手下们这通找……”
　　他这身嫣红的喜袍甚是晃眼，我遮了遮被刺痛的眼睛，没看他。
　　他和我一样，都是可怜的人。
　　眼前的这个开朗的少年，还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子，几日前才为别的男人生下了一个孩子，是个没有生命的傀儡人。他只知道，我只是个没有人要的孤儿，一个长得很让他喜爱的姑娘。
　　可，这个可怜的姑娘，是神界的锦后。
　　然而，“锦后”二字已不再会出现在丹青之上。锦后薨于三日前。现在，潇命令我要做一个叫做“阿溟”的姑娘。

　　人族的婚礼繁复绵杂，行了拜礼，又发了喜糖，还有跨火盆，加花冠，画守宫砂之流的一串礼仪。
　　听说守宫砂是为了证明一个女儿家的处子之身，一旦女子不再是处子之身，那一点朱砂便自然消失。我以为像我这样的，自然是画不上守宫砂。可那点朱砂轻易地染在我手腕上。
　　远处王座上，潇宽大的衣袂难以察觉地微微移动。他是在结手印，是他设法让守宫砂画上去的。
　　原来他也知道，我曾经不属于现在的夫君，我曾经有过一位夫君。
　　我以为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锦后珞缨是天玺帝的妻，唯独他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