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你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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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想来想去，萍如都只能想到用这两句话来形容眼前的梨落。此刻，只见对方正懒洋洋地斜倚在水池边，用一只精致的红木勺从池中舀水，去濯洗他那柔细的淡金色卷发，那细腻如温玉一般的雪白的脖颈。然后又是用玉手执起一张丝巾，去轻轻擦干那脸颊上微微闪烁的晶莹的小水珠。
他此时的样子美得简直让人发狂。
萍如此刻正蹲在水池不远处，一手啃着一个苹果，另一手习惯性地去抚摸她那脸上露出的刀疤。此刻她觉得，如果说梨落此时的样子是优雅绝伦，那她自己此时则是猥琐之极。
“慕容公子（慕容是梨落的姓），你今天叫我来干啥？”她嚼着口中的苹果，问道，“难道就是叫我来看你洗澡的？”
她嘻嘻笑道，“好看是好看，可惜你只洗脸，让我很是有些失望。”
梨落的脸马上红了。“混蛋！我是有事才把你从厨房里叫过来的。谁叫你在我还没洗漱好就出现了。”
他顿了一顿，然后道，“萍如，你能到我身边……嗯……嗯……陪伴我吗？”
当然，他说的是客气了些，但言下之意很明显，就是希望萍如能到他所在的宫殿做宫女。
“如果你觉得可以，我就会和那老太监（指李公公）去说。”
其实，选梨落做新主人也的确是萍如的一个想法。他年轻，美貌又娇嫩，想要迷倒当今的皇上或许不是难事。不，应该说那皇帝看到梨落不被迷得神魂颠倒才奇怪呢。
能接近皇帝，或许就能距离自己的最终目的接近一步。这是跟随他的好的地方。
坏的一点就是，梨落太单纯又太天真了。宫闱这么纷乱，妃嫔和男宠间争斗又激烈，他能在其中不败下阵来么？还是说什么时候，又会像上一个贵妃娘娘一样只能被迫毒发身亡？
而且，到现在为止，每次见到梨落，她胸口中那种疼痛的感觉却依旧那么清晰。那是一种纠结的疼痛，在她心口处挥之不去，总要努力克制不让喉头深处那甜甜的鲜血吐出。
她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道，“慕容公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为什么想要我留在你身边服侍你呢？”
“为什么？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梨落有些不解，“因为你很好啊 。”
“我好，我哪里好呢？”萍如淡淡地笑道，“你是因为和我多说过两句话，因为我劝你活下去，就觉得我好了？”
“那么，怎么说，你做的事情也是为了我好吧。我们说过那么多话，难道不是朋友么？”
她那墨绿色的独眼看着梨落，继续淡淡地说道，“所以说你还是太天真了。你怎么不想想，我来找你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是说，你是看我长得这么丑，所以不像是一个狡猾的人？”
“告诉你吧，我当时来劝你，只是因为能哄好你吃饭的人能得到五十两银子。我们的关系，也仅仅是到此为止而已。”
她说得很平淡，甚至可以说毫无感情。的确，她说得都是心里的大实话。
猛地一个红木水勺子朝她飞过来，她侧头躲过，勺子重重地砸在身后的墙上。
“白痴！萍如是个大混蛋！”梨落忽的站了起来，用一只手指着萍如。
她可以清晰地看见，梨落的手指抖得很厉害。
“你，你又是这种眼神了……”美丽的少年声音里带着哭腔，“为什么每次和我说到最后你都要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着我！我讨厌你用这种漠不关心的眼神看着我，我讨厌你！全世界最讨厌你了！”
他刚说完，眼泪就控制不住地疯狂流下。“你不想见到我就消失！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好的好的，看来我在这里也只会惹你生气而已。”萍如站起身来，还真是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慕容梨落，真的不是一个适合的主人。别的不说，就他这种随便就掏心掏肺的性格，哪里能把皇上玩得团团转？
那天一整天，梨落几乎都在哭泣。
他也完全不懂。为什么他会那么在乎萍如的眼神。那只墨绿色的独眼分明让他感觉到一些异样的东西。
“为什么，我会那么在乎那个丑八怪怎么看我？”他自己也完全不明白。那平时总是脏兮兮的，黑乎乎的丫头的脸。那半脸狭长的刀疤，另外半脸缺了一只眼睛的狰狞的面容。那满头乱扎的蓬乱打结的头发。那平时佝偻着背的矮小的身躯。
就这么一个丑得要死的女孩。他居然怎么看着都不觉得讨厌。连他自己都觉得神奇。
萍如，萍如，萍如……
他甚至发现自己有空的时候都在想着关于这个奇怪的丑女的事情。仿佛她身上有什么特殊的气质，能直接吸引他的灵魂。
那天夜里，他决定还是要去找她说清楚。
于是，夜半，起身，出门，没有告诉任何侍候他的宫女。他只想单独找对方谈清楚，虽然该说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厨房，应该是这个方向吧。”所幸今夜月光还是不错，找起路来还不至于太过费劲。
皇宫，真的是很大很美啊。宁静的夜晚，空竹流萤，花影熙熙，让庭院中到处都充满了一种静谧而神圣的气息。
春到长门春草青，红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
一股伤春悲秋之意猛然从他心头涌起。破碎的记忆将他的思绪拉向远方。身边的景色在他的眼中一切都模糊了起来。
这里就是，那位大人所在的皇宫……
那个人，那位大人，以前曾经说过，等我长大以后就会把我带来这里……
泪眼中，仿佛出现一个清秀的人影。
“梨落，我好喜欢你。等你长大以后，我想把你接进我的皇宫，好么？”
“皇宫？那是在很远的地方吧。”
“是的，那是我的家。是个很美的地方。你愿意来的吧？”
“我愿意，愿意……”现实中的梨落往前踏上一步，想要伸手去我住那个只存在于他幻想中的，虚无的人影。却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景色。其实，他已经不经意走到皇宫中的一个荷花池旁。
荷花摇曳，仿佛也在呆呆地看着，这一步一步走向池边的美丽又失魂的少年。
只见他一步，一步，却仍旧不自觉地踏向池塘的边缘。
“小心！”划破黑暗夜空的一个声音。猛然把梨落从幻想拉回现实，他一定神，发现自己一只脚已经踏进水中。转头，发现萍如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我这是，怎么回事？”他一看面前漆黑一片，反射着绚丽月光的池水，吓了一大跳。“哎呀！”
竟然就整个人倒进那漫漫的莲花池中去了。
“梨落！梨落！”萍如飞快地冲到池边，“梨落！”
天哪，怎么会有这么笨拙的人呢。还居然真的掉下去了。她看着漆黑的水中人影翻腾。这家伙居然还不会游泳！
应该说是他运气不好，还是我运气不好呢。萍如心想。她本来只是想晚上出来散散步，什么麻烦都不想惹。却还能让她撞上这个家伙一下子失魂落魄地向水池走，一下子又掉进水池里溺水了的情景。
“救我……救我……”
那美丽的脸庞因为呛水了而略微有些扭曲，湿透了的衣裳紧贴着他消瘦的身体，有一种让人充满虐待欲的美。
然而，当他将无助的目光扫向池边，却发现那原本站立在那里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萍如，她真的走了……是的……
对她来说，我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而已……就算在这里淹死了，也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只需要当作什么也没看见就行了……
泪水没入池中。
是啊，我这被人糟蹋了的，肮脏的身体，或许这清池的水也不能洗净吧……
永远沉睡下去，难道不是更加好的一件事情吗？
突然无力再挣扎，整个身子缓缓往池底沉去。
“笨蛋！快醒醒啊，不要一动不动！”
突然听见耳边一声咆哮。然后一双同样消瘦却修长有力的手把他的身体抱紧。
那个人的身体，好熟悉，好有力。
那个人的身体，同样很柔软，很温暖。
那个人的脸颊，就靠在他的脸颊之上。
然后，梨落就这么安心地晕了过去。
在梦中，他似乎又梦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人。那个他虽然总是在思念，却记不清样子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分，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头感到一阵阵痛，身子却一点也不湿了。用手把身体支起，他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寝塌的床上。仍旧是夜半时分。但躯体上衣裳干净整洁，仿佛他今晚从来没出去过。只有那仍旧微微湿润的金色长发，暗示着曾经发生过什么。
“怎么回事？是谁救了我？”
他探起身子向外张望。却见到房门敞开，一个一袭白衣的修长人影正依靠在门边。淡淡的月光从外照进，只能看到那人模糊的轮廓。只见对方墨色长发随夜风而舞，身材笔直而修长，仿若狂风，让人有一种压倒性的潇洒的感觉。
“哼。”对方似乎也看到爬起来的梨落，却只是把头往外拧去。
这下月光直接照到那人的脸上了。好俊美的容颜！一侧的额发微微散落，让一半清秀的脸庞在碎发中若隐若现；让人感觉到不可思议的无比直滑的长发，仿佛无风也能潇洒飘扬；皮肤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无瑕而光洁，充满了柔和的魅力，但唯独那炯炯有神的一双墨绿色双瞬在黑暗中仍旧发出让人震撼的威光，然人无法直视。
世界上真的有那么漂亮的人吗？梨落仿佛也陷入了梦境一样陷入痴迷和呆滞。似乎没有感觉到对方的不悦，他轻轻地问，“你是谁？”
这时候门边的人突然走了过来，三两步走到寝塌前，单膝跪下。
然后一只纤长的手伸出，用手背轻轻触碰梨落的额头。在对方走来的那一瞬间，梨落感觉到自己的心都像要停止跳动了一样。
“该不会是发烧了吧？难道泡了一下水连记忆都泡没了？”对方感受着梨落额头的温度，喃喃自语道。“并不热啊？”
听到这三句，那熟悉的语调，梨落惊得合不上口。
“你是萍如！”
透过月光，在那如此接近距离，他看清楚了，对方半边脸颊上那道熟悉的狭长的刀疤。但是，但是这疤痕却分明没有平时所见那么凄厉可怖，而是轻轻淡淡的，让人有一种破碎残缺的美感。
“是啊，我就是那个大半夜还要跳水去把你捞上来的可怜的丫头啊。”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马上就跳下去，其实你就算淹死了的话也不会怪罪到我身上吧。”
手从梨落额头上移开。梨落眼神的惊讶却丝毫未减。他一手轻轻拉过一束萍如的长发，轻轻抚摸，道“你的头发，怎么可以这么长，这么直？平时不是都是乱糟糟的么？”
梨落伸出手，靠近萍如墨绿色，明亮如星的双眸。“你明明两只眼睛都能看见，为什么平时要遮起一只？”
然后，他凝视着萍如的脸庞，到脖颈，到锁骨，一直往下。
“你的皮肤明明那么好，为什么平时要弄得黑乎乎的？你明明不是驼背，为什么要佝偻着背走路？”
他想问，好多好多问题想问。明明就是一个让人疯狂的绝世美人，为什么平时要表现得那么肮脏丑陋的样子？
“所以说，你太天真了。”听到梨落的疑问，对方只是露出一丝苦笑。“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人都需要伪装自己，不是么？”
“那你究竟是谁？”看到萍如此刻的样子，梨落越来越发现她不是一个普通人。是的，这种风华无限的气质，这种像风一样冷漠又无拘无束的气息，绝对不是一个平凡的十几岁少女能拥有的。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觉得她太成熟了。
成熟得简直不像这个年纪，无忧无虑的少女应该有的模样。
你，究竟是谁啊。
谁知道，对方只是淡淡一笑，用一如既往平静的语气说道。“你不需要知道。”
“明天一早醒来，我就会恢复成平时那个脏兮兮的丑儿的样子。今晚只是因为要救你不得矣才好好洗了个头和洗了个澡，但是明天一早，我就会从新把自己恢复到那个肮脏不堪的样貌上。”
又是那样的眼神。又是那种冰冷的只顾自己向前的眼神。
现在她，竟然又是那样想要头也不回地就走。
“混蛋，我不会再放你走了。”梨落做了一个他一生都为之骄傲的决定。他猛地伸手，拉住了萍如的手臂。
“明天来成为我寝宫的宫女吧。”他咬了咬嘴唇，“否则我就把你的秘密都说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你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