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又相逢》盛世烟华

2、楔子下 末路相逢 她仿佛是

　　有东方福克斯之称的景山，七月仍是细雨飘摇。
　　远处的黄泥马路上车辆寥寥无几，黄梅雨季，来墓园上坟的人并不多，地上掉落的桑树叶偶尔会被吹来的风微微卷起，倒是多了份秋季来临之前的苍凉。
　　岗亭里的男子按下打火机，点燃了手上夹着的烟，朝着烟蒂处猛劲吸了一口，闭上眼，表情甚是享受。沉久之后，嘴缝里慢慢吐出浓灰色的烟圈，他凑近了烟屁股正准备再来一次，却听到墓园大门处突然传来了异样的脚步声。
　　男子倏然睁开眼，皱了皱眉，被人搅了闲暇，表情变得颇有些不耐烦。尽管心里咕哝着，他却依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蹭了蹭地面上掉落的烟灰，拾起原本摆在桶里的伞，向大门口走去……
　　“要铁桶吗？”
　　还没看清渐渐从门口走来之人的样子，男子已凑上前，不假思索地开口问道。他从十九岁起便在这个墓园看岗，时光匆匆已经做了四年，每日每日地重复，这句话几乎已经成了和“欢迎光临”没什么差别的职业用语。说完他又将手上夹着的烟凑近嘴边，狠狠吸了一口。
　　待浓浓的烟圈再次吐出，却仍未见身旁有半点回应。男子有些微恼，但本着职业的道德，他还是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要铁桶吗……”
　　“不用，谢谢。”
　　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回答，短短四字之间，清冷的声音便徘徊在空气中。
　　男子一愣，不由自主抬起手上的伞，就见到细密的雨丝里，身旁的人礼貌性地朝他点了点头，淡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眨眼都不曾。
　　到了嘴边的烟陡然顿住。
　　手上的烟已燃到了末梢，拿着烟的手却依旧僵着，伞下年轻气盛的男子一时间仿佛是忘记了动作，只是呆愣地看着绵绵细雨勾勒出身旁单薄而又苍白的身影。
　　她没有撑伞，细雨飘下来，水滴顺着她的发丝划过白得如雪的容颜，她的睫毛很长，却没有一般女子的娇柔与妖艳，眼睛平静地犹如一澜死水，没有任何波动，就如同她毫无表情的脸。一眼看下来，仿佛整个人都是冷的。
　　若不是她手中深紫色的花卉在微风里轻轻曳动，他几乎便要以为此刻从他身前走过的只是一具被赋予了血肉的雕塑。
　　绝美的脸庞，单一的眼神，没有温度也没有情感。
　　那是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眼神。即便是在这个没有半点生气的墓园里，即便他已经习惯了每天面对那些封尘不变的大理石碑，女子的眼神依然让他不由地轻颤了起来。
　　她眼里的光，仿佛是苍茫大海里被岁月遗忘的一块浮冰。
　　太美，也太过凄冷。
　　恍然间只感觉指尖一灼，手上的烟不知何时竟然烫到了手，回过神来的时候身旁的身影已经走远。
　　看着女子萧条的身影，仿佛猛然想到了什么，男子扔了手上的烟蒂，匆匆忙回到岗位间翻弄了几下找出另一把伞，急急追上风雨间缓慢前行的女子：
　　“小姐……”正欲开口叫住她，却看到身前人的脚步蓦然停了下来……
　　静谧中，那女子的背脊好像是僵了僵，瞬间之后又恢复到了最初的状态。
　　她静静地站着，就如同一座冰雕，目光最后落向某一个地方，定住。

　　走到小径尽头时，霍天珏不由放慢了脚步。墓园很安静，细细密密的雨丝飘来。
　　这次离开之后，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或许不会了吧……
　　一路往前，来时那块高悬的石匾再次刺入眼里。他顿了顿脚步，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以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里，那些最后来送行的人当时眼里的伤楚与绝望，冰冷的石匾下，只剩下凄厉不觉的哽咽声，以及那些人望着他时眼里生起的憎恨。
　　永远无法被抹去，也无法忘记。
　　呆愣地站了许久，霍天珏似是终是回过神来，轻挪了伞檐，朝着墓园口走去，却在不经意间对上前方的一道视线——
　　那是一个很美的女人，深棕色的大衣衬出洁白的肌肤，毫无挑剔的五官……大概是风雨的关系，她的睫毛微微翕动，双眼半眯着，目光却望向他所在的地方。
　　她仿佛是在看他。
　　眼里却尽是冰冷与漠然。
　　霍天珏皱了皱眉，不由地侧下视线，只见淅淅沥沥的雨丝里，熟悉的花穗微微摇动，沉积的阴霾掩不住它的光芒，风雨里依旧如此耀眼，深紫的颜色与女子苍白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犹如寒冰里的一簇紫色火焰在皑雪中燃烧盛放，瞬间美到惊心动魄。
　　那是只属于地中海岸的花卉，象征着等待与守候。
　　伞，划落了些许。
　　雨丝任意地肆虐着男子俊逸的脸，他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耳，没有喧嚣。眼，不再有纷繁。他的嘴唇紧抿着，犹如握紧的双拳，极致的寂静中，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那个女子手里的花。雨滴顺着微斜的伞檐落在肩头，霍天珏没有动，仿佛有急流游走于理智与情感之间，以至于他始终守着略有些狼狈的姿势，呆愣地站在雨里，任凭风雨欺身。
　　明明只是一个陌路人，明明只是单纯的一眼，明明知道只是巧合，可是为何他却清清楚楚感觉到……
　　没来由的心痛。
　　吹来的风掠过脸上发冷的水滴，却仿佛有刺骨的凉意蔓延开来，清醒了片刻，还未完全平静下来，便看到前方的女子慢慢走近。
　　她没有再看他。
　　她走得很慢，左手间的黑色手杖支撑着身体，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显得萧索而凄冷。或许是腿不便，她经过他的时候依旧走得极慢，以至于四周寂静，空气里只剩下金属手杖落地时轻微的“哒哒”声。
　　哒……
　　又是一声轻微的落地音。
　　那道声音与他是如此之近，使得他不由侧首——
　　咫尺之间，她走到他身旁。
　　哒……
　　一瞬的时间。
　　她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不是无动于衷的。
　　身体里的细胞仿佛窜过的微小的火舌，不经意间竟然微微战栗起来。
　　直到那抹身影远去，风过处刺骨的凉意的蔓延了身体，他才仿佛重新回过神。
　　耳畔再也听不到缓慢的脚步声。
　　几片残碎的桑树下刚落下，又被风卷起，翻飞过后，空地上只剩一派凄冷，恍如最初。
　　只是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