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日记》水绳

23、疯狂的蘑菇

　　父亲走了一个月又两天了，在49天之内，给自己披挂上艳丽的颜色，阴郁未能被覆盖，不持久怎么叫心痛，这只是个开始。翻看老爸留给我的东西，看着老爸的眼睛，放声大哭一场，倍感无望。去年的这个时候，老爸替我设计了三套衣服：一套月白色中式上衣和黑色百褶裙，一套银灰色旗袍，一套土红色半袖和黑色裙子。老爸说我穿这几套衣服的时候都要剪学生头才好看，说穿短裙之类的不适合我。记忆中我就剪过一次貌似的学生头，那是小学三年级时，放学后我偷上我家那架对当年的我来说超重、超大的飞鸽自行车，没刹闸就飞下一个大坡，冲进一片砍伐的高低错落的树林，爬起来找不到车了，感觉脸上全是汗，滚烫，一把抹下来全是红色，回家后被老妈暴打一顿，用那把剪山羊毛的大剪刀三下五除二剪掉了老妈确定的车祸的罪魁祸首———我两尺多长的马尾。当时没来得及清理事故现场，头发里还插着几个树枝丫，头皮也被戳破了，老妈说要不是头发挂树上，就不会摔那样了。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头发挂树上是个什么状态的高难度挂法。以前，我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剪着学生头穿着这几套衣服的样子，也没有想过以那种扮相出现在老爸面前，从此不会再有任何有老爸在场的机会了。

　　八年吧，至少有六年，头发一直不长不短，不毛躁不服帖，而且我也适应并习惯这种破落的发型了，还有一条就是：我以这种颓废的发型和混的最糟糕的状态遇到了老爸赞赏的人——老张，算是上天给我的恩赐吧。老妈常说老爸年轻时的口号是“天为大，我老二”，他瞧不起任何他觉得应该瞧不起的人，我们都觉得他的任何想法都是应该的，应该的目中无人，应该的唯我独尊，老爸很少夸赞一个人。

　　一个凡人，命里会有几次际遇，会得到几次恩赐，只要有一次，就值得用一生去守护。清晰地回想老爸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老张促膝而谈，拿着桌子上各种吃的不断往老张手里塞，也不断提醒其他人吃这个吃那个，一辈子，东西放那，老爸从来没有那样关心过我们吃不吃的问题。他们的谈话总共没有超过四十分钟吧，老爸以他的风格丰富的表情说着引经据典的话，并不时发问，让老张说出看法，老张都是答非所问，或干脆傻笑，老张压根没有听懂几句吧。临走的时候，老爸说他是个喜欢死、不喜欢活的人，他现在活着就是污染环境，没有任何价值了。老爸从得病到走，没有弄脏过一次衣服，出门走一圈回来就必须仔细洗、梳一次。。。。。。

　　突然之间，就憎恶、厌倦了这个半长不短的发型，一刻都不想继续了。

　　理发店的剪刀一寸寸接近我的头皮，我感觉头顶、后脑勺、脖子都一点一点开始变秃变秃再变秃，我中途提醒了好几次顶着火鸡头的理发师，不能太短，不能太二，行知道，您就放心吧。我怎么能放心，去年还是今年啥时候，我就是在一个日本小胡子的“您就放心吧”的蛊惑下，一口气把我的一头浓密的秀发烫成了焦黄的丝绵，并每天以几百根的速度离开头皮。

　　吹风机停了，收回关于丝绵的惨痛记忆，擦掉眼屎，戴上眼镜，镜子里一颗疯狂不羁的蘑菇，我不活了！这绝对不是我老爸设想的那个学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