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笔（二）》夜幕降临

2、第二章 二师兄 一张小木

　　一张小木桌，寥寥的两盘菜：发黄的青菜以及煮得稀巴烂的豆腐。

　　君山左手勺子右手筷子，跃跃欲试。他看了云薇一眼，“四徒弟，你今天多吃点。”

　　云薇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傅淼龇牙咧嘴地瞪一眼云薇继而满脸温柔地瞧着菜，仿似摆在他面前的是美味佳肴。

　　“那我们开动吧！”为老不尊的君山欢快地宣布。

　　云薇夹了片尚且端庄的菜叶，等到夹第二筷的时候两个盘子已经空了。君山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傅淼故作优雅地狼吞虎咽。

　　云薇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干粮，流着眼泪，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君山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习惯性地去摸他那蓬松的白胡子。发觉自己的宝贝胡子早就惨遭毒手，他的八字眉毛又高高挑起。这时，他要表达的感情是复杂的，既有失去胡子的心痛又有报仇雪恨后的快乐。

　　所以，他痛并快乐着地回房睡觉去了。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蹿进傅淼怀里，傅淼拿起一根胡萝卜喂它。

　　“你的兔子长得真好看。”云薇衷心赞美。

　　傅淼龇牙咧嘴地咆哮：“它是狗！”

　　“原来你连兔子跟狗都分不清。”云薇痛心疾首。

　　“小斑，告诉她你是什么。”

　　“汪汪。”

　　傅淼挑起一边的眉毛，得意地说：“听清楚没有。”

　　“逼兔子学狗叫，三师兄，你好狠的心啊。”云薇于心不忍，她将手中的肉饼递给小斑。小斑两眼放光，伸出的爪子被傅淼强硬地按了回去。

　　傅淼继续龇牙咧嘴，“它只吃胡萝卜。”

　　“三师兄，我认识一个专治面部僵硬的大夫。下次你来我家，我介绍给你认识。”

　　傅淼终于流泪了。他拿出一把亮闪闪的小刀，抽出一根新鲜的胡萝卜，刷刷刷几下就雕出一个胡萝卜云薇。

　　云薇感动地叹了口气，甜甜地叫了声：“三师兄”伸手就去抢胡萝卜云薇。

　　傅淼先一步把胡萝卜云薇送到了小斑嘴里，小斑一口咬下“云薇”的头，喜滋滋地嚼着。

　　咯吱咯吱的声音，云薇越听越觉得销魂。她效仿傅淼，也雕了个胡萝卜傅淼。

　　“三师兄，你看我雕得像吗？”

　　傅淼脸一黑，假装没听见。

　　“小斑，这是你家主人。你把他吃了就自由了。以后想吃肉吃肉，想娶老婆娶老婆。”云薇连哄带骗。

　　小斑先是望傅淼一眼，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光芒闪动，煞是可爱。傅淼表面镇定，心里却在打鼓，呐喊着：“不许吃。”

　　小斑会意，它高兴地叫了一声，一口咬下了“傅淼”的头。又是咯吱咯吱的声音，云薇憨憨地笑着，傅淼的脸黑得堪比锅底。

　　小斑咬下“傅淼”的头后就没再咬下第二口。傅淼心里稍稍安慰，他拍拍小斑的头，自家的狗果然还是向着自家主人的。

　　云薇失望地摇摇头，“三师兄，你的身材连小斑也下不了口。”

　　“滚。”傅淼破功了。

　　躲在暗处的君山用肮脏的衣袖擦着不断涌出来的泪水，他疯狂地捶着墙，看来明天得继续吃青菜豆腐了！何时才能摆脱啊？他的心在怒吼，在咆哮。

　　这个何时其实并不远。

　　一张小木桌，寥寥地放着两只扣着碗的盘子。

　　君山压下不断冒上来的恶心，左手拿勺子右手拿筷子，假装跃跃欲试。他故作平静地看一眼云薇，“四徒弟，千万不要再客气。今天你一定要多吃点。”

　　云薇嘿嘿一笑，并不搭话。

　　傅淼龇牙咧嘴地瞪一眼云薇继而满脸温柔地瞧着菜，仿似摆在他面前的真的是美味佳肴。

　　“那我们开动吧！”君山有气无力地宣布。今天是他白胡子的头七，他可一定要撑住。如果不是云薇说他落魄，他也不会错手刮了胡子。说来说去，不是他耳根软而是云薇没眼光。

　　复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与顽劣的傅淼狼狈为奸，一要忍住时不时泛上来的罪恶感，二来要时刻提醒自己：跟傅淼合作绝对不是自甘堕落。

　　君山拿下扣在盘子上的两只碗，又流泪了。三片黄中带黑的菜叶子，几小粒豆腐渣，这……这让他如何下得了手。

　　“师父，我真的没再跟你客气哦。这些都是我留着孝敬你老人家的。”云薇眨着眼睛，一脸的真心实意。

　　她住在这儿已经快七天了，功夫没学到，跟厨房的朱大叔倒是越混越熟悉。两人总凑在一起谈论各路小吃，志同道合，很快就成了忘年之交。君山跟傅淼那不足为道的诡计，她早就看在眼里。

　　君山僵着脸，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他为难地看着傅淼，后者从一开始就冲着云薇龇牙咧嘴，见君山望过来，他连忙拿起筷子。

　　君山了然。

　　青山派有个古怪的规矩：厨子一天只做三顿饭，早、中、晚。

　　这个规矩还要从青山派的第一任掌门说起。说到那位掌门就不得不说他的食量。别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三百颗荔枝也只够塞他那宽大的牙缝。

　　那个时候，青山派上上下下一共有十个厨师，可惜，十个厨师依旧满足不了这位掌门人深不可测的兽-欲。

　　他只吃东湖产的鱼，专吃东北的精致大米。更丧心病狂的是：他真把自己当做那位婀娜多姿的贵妃娘娘。青山周围的泥土种不出滋味鲜美的荔枝，他便派人前去遥远的南方运荔枝。

　　这样一来，青山派的弟子都被打发走了，青山派也随之没落，正如那块蒙了灰的门匾。厨师们一个个苦不堪言，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集体失踪了。

　　关于他们的失踪，坊间有各种传闻。有人说他们被饥饿难耐的掌门人生吞活剥了，也有人说他们受不来掌门人逃跑了。真相到底如何，青山派的人也说不上来。这成了青山派赫赫有名的“厨师失踪之谜”。

　　这之后很久很久很久，青山派一直招不到厨子。掌门人不惜剁下带着玉扳指的高贵的小拇指，决心痛改前非。他以此为戒定下了厨子一天只用做三顿饭的规矩。这是要告诫后人应专心习武，千万不能重蹈覆辙。

　　君山刚夹了片枯黄的菜叶，对面就射来一道极不友善的光。这是赤果果的威胁与警告啊！他嗫嚅了一句：“尊老爱幼，多美好的品德。三徒弟啊，你尚在长身体，理应多吃点。”

　　君山颤着心肝，又不知死活地补充了一句：“好身材是吃出来的。”

　　正在喂小斑吃胡萝卜的云薇，剧烈地抖动着肩膀。她一口气抽出五个胡萝卜傅淼，小斑欢快地把它们的头一一咬去，剩下的部分，碰也懒得碰。

　　夜深人静，空留下虫鸣回荡在这无边的黑色中。突然，一道凄厉的叫声打破了这片沉静。云薇披了件外衣循声而去。

　　一身红衣的公子手里捻着一枝桃花，轻移莲步绕着石桌走了三圈。“娘子呀，你是不是饿滴慌呀，呀吼哩个嘿，你若真是饿滴慌啊，郎君给你画春宫，郎君给你画春宫。”

　　云薇搬了小板凳，拿了碟瓜子看得津津有味。精彩之处，她还不忘跳起来拼命地鼓掌。

　　红衣公子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在云薇快厌倦的时候，他恰到好处地停止了。

　　“姑娘，你唱得真好听。”

　　红衣公子一个踉跄，他从暗处走出来。一袭红衣衬得他面如桃花，妖艳至极。

　　“你是新来的师妹吧。”说着，他妖娆地行了个礼，“你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云薇一时没坐稳从凳子上摔了下来，“原来是二师兄。”

　　沈洛醉眼神一勾，嘴角含笑，“何必叫得那么生分。”

　　云薇坐在地上，抬头望着他，他长得可真像女子。于是，她天真无邪地叫了声：“姐姐。”

　　沈洛醉眼角急促地抽搐起来，“还是换一个吧。”

　　云薇冥想了片刻，恍然大悟。她想起关系亲密的人喜欢以单个字称呼。比如，她爹叫崔英“英”，崔英则叫他“宝贝”。

　　再比如西街豆腐西施的丈夫叫何永日，豆腐西施总是娇羞地唤他一声“日”，撒娇的时候更是娇滴滴地叫他“日啊”

　　她像是要做一个重大的决定，憋一口气深深地吐出，再憋一口气再深深地吐出。这使沈洛醉突然紧张起来，紧张中暗含期待，仿似等待的不再是一个称呼，而是心爱姑娘一个深情而热烈的吻。

　　云薇盯着沈洛醉的桃花眼，终于叫了出来：“二！”

　　沈洛醉一口气上不来，遽然咳嗽，他咳得满脸通红，越发显得娇艳妖娆。云薇痴痴地看着他，许久移不开眼。

　　没有人能明白她的痛苦，她对着君山、傅淼和朱大叔整整七天早就两眼疲劳。此时美色当前，不知不觉化身为狼，捏着沈洛醉的脸，“二，你长得真好看，是个大美人。”

　　沈洛醉最后一根微弱的神经啪嗒一声断了。他流着泪望着烧饼状的月亮，师父的品味真是越来越低劣了。

　　君山像是有所感应，前一刻还在熟睡，下一刻就倏地坐了起来。他出了一身冷汗，八字眉毛挑得前所未有的高。摸摸瘪下去的肚皮，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这几十年的道行毁于一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