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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贰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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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先便听闻过这纳兰慎的名号,可却从未见过,如今放眼整个宫廷内院,最叫我上心的便只有他一人了。
我倒要瞧瞧,那个叫父亲赞誉有加,叫凌韶沉默到吞了苍蝇一般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当然,出于对英雄的膜拜之心是其次,去见见他究竟长得有多俊美,这才是真目的。
因了前几日刚下过雪的缘故,甬道两侧堆着齐整的两列雪堆。
化雪的时候,总是格外的冷。
我吸了吸鼻子,抓紧手中的纸鸢,加快了步子。
越往北苑,人便越少,起初,还能遇上几个列队而来的宫女福礼请安,可越接近北苑,人便越发的少,空旷的甬道,冷冽的寒风,格外阴森冷清。
到最后我直接扯开了步子用跑的,也不知跑了多久,只知再提不上气跑下去时,终是看到了“东漓阁”的匾额。
推开门,古朴陈旧的门轴带出厚重森冷的“嘎啦”声。
我抬眼望去,只见满目芳菲色。
正前方,除了条容得下两人并行的青石甬路外,分列两侧的是几十株花开正艳的雪白腊梅。
寒风猎猎,携腊梅花瓣缱绻而落。
原先我只道这北苑荒凉,如冷宫清冷,谁想竟是世外佳境,生不容人亵渎。
我不禁看得痴了,伸手向前,去接那迎面而来的腊梅花瓣。
院子深处笛音骤起,我一惊,方才接了两片花瓣,此刻又是径直掉了下去。
我凝眸望向前,一时辨不清笛音传来的方向,只能沿着冰凉的青石甬道一步步向前走着。
算着日子,我来宫中已有整整一月,以往夜夜伴我入眠的都是这来自北苑的笛声,可自前天起,连着两日,这北苑竟蹊跷地没了声音,那日叫明妆提点过,我也再不敢冒冒失失地开口问她,可问其他个宫女,忽然一夜间对那个纳兰慎通通三缄其口了,显然她们都叫明妆警告过了,在那群婢子身上得不到答案,我也只能生生将疑问藏下。
可是,早已留心了一个月,这满心的好奇,又岂能明妆这一番话就可以遏制的?
倘若在宫外,倘若不是这世俗礼数制约,只怕我早早就来会一会这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纳兰慎了!
此行前往北苑,实在是早晚的事。
我一路浅行缓步,正奇怪那纳兰慎藏身何处时,忽闻笛音骤止,紧接着,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我觅声寻去,但见一人背身站在棵老梅树下,一手扶着枝干,一手拢在怀中,他罩了件宽松的荼白袍子,头发没有盘起,只是任它们披覆肩背,冷风过处,青丝飘举。
我突然有种做贼心虚的慌乱,忙蹑手蹑脚地躲到临近一棵大梅树后,再之后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宫中那些婢子说过的,东漓阁内除了纳兰慎就再无他人,想来,此刻站在我身前的,就是纳兰慎。
我正想着,纳兰慎已收回了扶在树干上的手,他低了头,似是瞧着怀中的什么物件,之后又是沉声叹道,“可惜了,原本不该坏的。”
莫名的,一阵感伤掠过心头,他的言语,他哀怜的口吻,竟叫我为之一恸。
经年之后,每每回想起纳兰慎,我始终不能忘怀的便是他的这句“可惜了”。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话,说的大抵就是他。
我怔愕地站在原地忘了离开,直到纳兰慎发觉异样,警惕地折过身来看见我。
这份警惕并没有维持多久,转过身来他还是冷峻警惕地瞪着我,可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后,忽然嘴角漾出了丝微不可查的笑,再之后,干脆双手抱于胸前,抒怀地斜倚在了身后的老梅树上。
我叫他看得不自在,赶紧将一直抓在手中的纸鸢拿与他看,“我的纸鸢断了线,被风吹到了你这儿,我是过来捡纸鸢的。”
纳兰慎依然不说话,他脸上耀金色的月牙形面具挡住了他包括鼻子在内的大半张脸,除了那上扬的嘴角可以告诉我他在笑之外,别的我可是一点都猜不出了。
我自认脸皮子自小都不薄,可如今叫他这么瞧着,心下竟莫名地开始发慌,于是忙低下头,将视线锁在他袍子下摆盛开的那朵硕大的牡丹花上。
荼白底子的衣袍上任何东西都显得格外醒目,尤其是这朵以金线勾勒的桃红牡丹,花开正艳,极尽妖娆!
我在那冰天雪地之中站了会儿,自觉纳兰慎无意搭理我,跺了跺脚正要走,转身的时候却看到他手中握着的断成两截的碧玉箫,刹那间心念一闪,指了他手中的东西便问,“是因为坏了,所以这两天才没有再吹笛吗?”
纳兰慎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道,“因为担心我病了,所以才来这儿。”
不带半分质疑的口吻叫他不疾不徐地缓缓道出,那么笃定,那么不容置疑!
他不是在向我确认,他分明是通过他的口在向我陈述一件事实!
分分毫毫,容不得我否认。
初闻,我道他少年英杰义薄云天。
初见,我道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可如今,被他一语道破心事的我只觉得他可憎可恶可恨!
我瞪了纳兰慎一眼,扭头便跑,合上木门的那一刻,冷冽的梅香合着刺骨的寒风送来他含笑的声音,“云凰郡主,我们还会见面的。”
听到纳兰慎喊我的封号,我顿时寒毛直竖,整个人都绷直了站在原地。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说过自己是谁,纳兰慎又被幽禁北苑,终身不得离开半步,即便纳兰慎能从我的衣料上猜出我身份不低,可也不该一眼便猜出我这个远道而来的陌生人!
许是给他送膳的宫人提起过我,许是他胡乱猜的,一个幽禁北苑终身不得离开的人,只要我不再踏进东漓阁一步,我们又如何得见?
我如此安慰着自己,透过尚未合紧的楠木门与他喊话,“我们永世不见!”
不知何时,梅林冷风处,青石甬路间,那荼白的身影已渐行渐近,走到离门三丈远处他才停下,睨着我,缓缓取下鼻梁上的面具。
他独立北风之中,青丝如瀑,瞳眸如玉,龙章凤姿,妙年洁白,纳兰慎站在门后安静地看着我,剪满庭清冷,携一世孤寂。
那一眼,我只觉熟悉,可刚要想我们是否曾经相熟,心口处就如刀绞一般地痛着,于是我赶紧关上门切断我与他的联系,深吸了口气,赶紧往绮琬阁赶。
有生之年,我必然不会再踏入东漓阁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