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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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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相思
她五岁那年,成了孤儿。那一夜,苏家满门三十六口惨遭灭门。空气里全是鲜血的味道,就连吹来的风都带着腥味儿。耳中充斥着喊杀救命声,那些黑衣人挥舞着手中的刀剑,招招致命,不留一个活口。那些刀子闪着青光,刺进家人的胸膛。血,满世界的鲜血,那鲜红的颜色,控诉着他们的罪恶。小小的她,被乳母抱在怀里,蒙上了双眼,可耳中还有喊叫声,脑中是父母家人惨死在刀下的场面,心痛到麻木,连害怕都不会了。她在心中呼喊的一千一万个不要,没有人会听得见,更不会有人会因为她的“不要”停下杀戮。
然后,他们放了火,企图毁灭罪恶。乳娘颤抖着,从她们藏身的地方爬出来,抱着她往外冲。门口的黑衣人,一剑刺向乳娘的心脏,乳娘临死前,伸出染满鲜血的手,要去抓那黑衣人的腿,乞求道:“放过我女儿,求你!”却被那黑衣人砍断了她整条胳膊,终于死去。她不哭,也不害怕,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看向那掌控局势的人,他亦是一身黑衣,细看之下,那料子上是诡异的图腾,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然而这双眼,她记下了。
那人眯了一下眼睛,道:“你想活命么?”声音像冰一样冷。她点头,毫不犹豫。他的声音,她也记下了。他道:“那好,我给你机会,你先跑,一炷香之后,我来追你……”她并不打算听后面的话,从乳娘怀里爬起来,拔足狂奔。摔了一跤,感觉不到疼痛,爬起来,继续跑。她听到身后有人说:“主子,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啊!”她听到刀子插进血肉的闷响,听见有人倒在地上的声音,听到那声临死前的“主子”。她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奔跑,她甚至不知道一炷香要多久才能燃尽,她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世界里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无尽的黑暗。
那场大火,焚毁了一切,曾经盛极一时的苏家,转眼间成了灰烬。江湖传言,青衣教为得到苏家一颗起死回生的圣药而灭苏家满门,然而,那颗圣药却下落不明,并没有被青衣教所得。又有传言说苏家得罪权贵,那弄权人买通杀手灭了苏家。世人都为世代为医的苏家感到惋惜。
三日后,她站在曾经的苏府门口,身上穿着乳娘的女儿翘儿的衣服,那个和自己年岁和自己相仿的女孩儿,一定是代替自己死了吧。衣服已经破烂不堪,浑身脏得像个乞丐,如今的她,没有人能认出她是苏府的小姐苏念清了吧。她捏紧拳头,苏家何错之有,为什么转眼间,一个都不剩,她好恨。
她撞到一个大汉身上,却被那人抓住,因她脏兮兮的小手正抓着那人的钱袋。那人举起手打了她,狠狠一巴掌,她没有躲,被打得口角流血,抓着那人钱袋的手仍是没有放松。旁边华衣的年轻公子收了扇子,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她看着他好看的眉眼,开口道:“我饿。”很简单的句子,不是认错,不是乞求。他的声音很淡,很轻,道:“想吃什么?”她答:“鸡腿。”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缘分呢?
那天,他带她去了附近的酒楼,点了一桌子菜。她连手都没有洗,抓着食物就往嘴里塞,口腔里被塞得满满的,咽不下去,又舍不得吐出来,哽出了泪水。脸上的污黑经了泪水的冲洗,留下了两道白痕。他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她吃,递了杯茶给她,她接过去喝了,感觉好了许多。待她吃完,他用帕子沾了茶水,替她细细擦了手和脸,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答:“俏儿。”他又问:“愿意跟我走吗?”她点头,没有犹豫。
她坐在他的马车里,昏昏欲睡,然后就真的睡着了。很长很长的一觉,没有做梦。他看着她熟睡的摸样,眉头微皱,惹人心疼。待她睡醒,睁开眼睛,发现他正看着她。两人对视良久,他终于开口道:“俏儿,叫我爹爹。”她露出天真的笑容,叫他“爹爹”,声音里满是稚气。他亦笑了,很温和的笑容,她一直都记得。她是百般讨好他,因为怕他不喜欢自己,不要自己,那样,她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她住在他的别院里,被丫鬟带去梳洗,穿着繁复的衣服,绾着童髻,出来见他。她扑到他的怀里,笑着叫他“爹爹”。他又变回淡漠,用没有温度的声音说:“俏儿,我改天再来看你。”然后就走了。
然而他许诺的那个“改天”,让她等了三个月,让她以为他把自己忘了。正值盛夏,风是微热的,吹开了一池的莲花,白白粉粉的颜色,开得正盛,煞是好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荷香,让人心清气爽。经过三个月,她已和身边的丫头混得很熟了,她眼睛上蒙着黑色的布,手伸在半空中,迈着小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往前走,口中念道:“紫儿,绿儿,小秋,你们可要藏好,不要让我抓到啊!”当她撞到他身上,立刻抱住他,高兴的笑道:“哈哈,我抓到你了,弯下腰来,让我猜猜你是谁。”那人果然弯下腰,任她摸着自己的脸。她听见丫头们的惊呼,觉得不对,这分明是个男人,于是摘下蒙在眼睛上的布,看到他,惊喜道:“爹爹!”他把她抱在怀里,道:“俏儿,想爹爹了没?” 他似乎没有抱过孩子,她在他怀里很不舒服,却任他抱着,没有挣扎,她玩儿着他的一缕头发,把它一圈一圈的缠饶在食指上,道:“爹爹,你说话不算话,你答应改天来看俏儿,可是三个月都没有来,我还以为你把俏儿忘了呢!”他笑笑,道:“是爹爹不对,再忙也应该来看看俏儿。”她笑,道:“爹爹犯了错误,俏儿要罚爹爹!”他将她放下来,擦去她额头上的汗水,道:“好,俏儿说要怎么罚?”她想了想,道:“俏儿要骑在爹爹的脖子上,看风景。”他道:“好!”然后竟真的把她抱起来将她架在自己脖子上。引得旁边的侍女倒吸一口气,她们的主子竟也会笑,也会宠人,但也只是对小姐一个人吧。她在他的脖子上,开心笑道:“爹爹,俏儿要荡秋千!”
他果真命人给她做了秋千。他看她在秋千上明媚的笑脸,心变得柔软起来。她说:“爹爹,俏儿想学功夫、骑大马。”他问:“俏儿学功夫、骑大马做什么?”她眨眨眼,道:“劫富济贫!”他笑了,她喜欢看他笑。
有一次他来,她正在地上玩泥巴,满手都脏兮兮的。她看见他,飞快的跑向他,用两只脏脏的手,在他雪白的衣服上按下手印,傻傻的笑着。她的侍女小秋走过来,道:“小姐,你安分一点吧!”责怪中含着宠溺,他道:“没关系,你下去吧!”小秋转过身去,他看到小秋身后两个乌黑的小掌印,待她走远,他道:“俏儿好坏,在做什么?”她嘿嘿笑着,拉着他,去看她的成果,指着地上那堆不成形的泥巴,道:“俏儿要盖个房子,就俏儿和爹爹住!”
有一次他来,她正踩着一块大木板,拔着池里的莲蓬,见他来了,想奔向他,却不慎掉进水里。他飞身过去,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看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有些心疼,不忍责备,他温言道:“俏儿,你要做什么?”她低着头,又小心的偷偷看他,小声道:“紫儿说莲蓬里面有莲子,我就想看看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手里还抓着一个莲蓬。他道:“去把衣服换了吧。”她见他并没有责怪她,欢欢喜喜的去换了衣服。他摇摇头,没有人敢管她,她身边的侍女都被她折磨怕了。
一次他来,她正抓着弹弓打麻雀,吩咐丫头们生火,要烤麻雀吃。他道:“俏儿,鸡腿和烤麻雀哪个好吃?”她着实被他的问题难住,想了想,道:“爹爹觉得哪个好吃,哪个就好吃。”说着把烤好的麻雀递给他一只,咯咯的笑着。
她是格外淘气的,从小,喜欢穿男装,和丫头们疯玩疯跑。种种劣迹,数不胜数,比如,哪个下人早上醒来穿鞋,发现鞋子里有老鼠,一定是她所为;或者一早醒来照镜子,发现自己被画了个大花脸,也不用太惊讶。贪酒的厨子常常发现自己葫芦里的酒,便成了清水,偶尔还会有条新鲜的小鱼在里面自由自在的游。她喜欢拿一把精巧的桃木剑比比划划,常常从隐蔽的花丛里跳出来,从房梁上倒挂下来,叫道:“打劫”,看着丫头们被吓到的表情,分外开心。喜欢偷了银子,出去玩,害他好找。好在,她总认得回家的路。
他让人强行给她穿了女装,请了人来教她女红,她一看,摇头道:“不学!”说着又拿了剑想要到外面比划去,却被强行架住,逼她去学,她踢着小脚,叫道:“我不学,学不会!”挣扎着摆脱了她们,神气地把那桃木剑架在那请来的绣娘脖子上,大喝道:“打劫”。她把那绣娘带来的东西都劫了来,放了把火,全都烧了。
他听说了此事,气急,罚了她跪在大厅里,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吃饭。她看着他,眼神里的倔强刺痛了他的双眼。她依旧是她,多年未变。天性倔强,无人能改。
晚上,她看四下无人,坐起来揉了揉膝盖,又揉了揉饥饿的肚子,她一直害怕饥饿的感觉,那样的感觉,尝一次就足够了。她爬起来抓着供桌上的点心,吃了起来,吃完了还不忘重新摆摆,让人看不出被人动过的痕迹。他在暗处看到她的小动作,弯了唇角。她吃完点心后,又重新跪好,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她被他抱起,还流着口水,小小的她,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蹭了个舒服的姿势,喃喃道“鸡腿”。
她养了一只猫,是下雨时跑到她的院子里的,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猫”。她偷了他一坛好酒,抓了几条鱼丢进酒坛里,待它们醉了,把它们捞出来串在树枝上,点燃了酒,烤鱼给猫吃。他闻到酒香,寻了来,道:“俏儿”。此时,她正脱了鞋子,把一双晶莹剔透的小脚泡在水里前后摇晃,一只手抱着那刚刚两个月大的猫,另一只手翻烤着从池中抓来的小鲤鱼,嘴里念叨着:“猫儿,猫儿,你别急,等我烤好了就给你吃。”见到他格外兴奋,热情地叫道:“爹爹”。他叹气道:“可惜了一坛三百年的佳酿啊,就被你这么点了!”他满意地看到她慌张的表情,她的每一种表情,他都喜欢。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这样在乎一个人了呢?她“啊”了一声,道:“那怎么办啊?我就想看看鱼儿喝醉的样子,再看看猫儿吃了醉酒的鱼,会不会也跟着醉了。”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索性站了起来,道:“点都点了,你罚我吧!”他看着她赤裸的小脚,微微皱眉,摸了摸她的头,道:“好了,好了,我没说要罚你。”她道:“真的?”不太确信,三百年啊,好久,就算把他俩的生命加起来,总共也没有三百年啊,她赔不起。他点头,道:“俏儿,快把鞋子穿上,女子的脚是不能让男子看的。”她听话的穿着鞋子,好奇的问:“为什么呀?看了会怎样?”他笑道:“俏儿,看了的人是要娶你的。”她穿好了鞋,抬头道:“那爹爹看了,是不是也要娶我啊?”她记得她的脚,爹帮她洗过,也看过了,那她不就要嫁两个人了,可有没听说过有哪个女子可以嫁给两个人的,然后又想到,爹已经死了,非常伤心。他看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伤心,竟然有心痛的感觉,娶她,可能吗?太可笑了些,不过是个七岁大的小丫头罢了。他道:“爹爹看过了也不算,娶你的人一直在能你长大,等你长大了就会嫁给他。”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之后的几年里,他每年都要来“清心小筑”住一阵子,隔几日便要来看看她。她知道,他是富甲一方的大财主,有妻有妾,有子女,但她知道,他哪一个都不爱,受宠的只有自己。他会陪她一起用饭,把她爱吃的鸡腿夹到她碗里,看她吃,她也举长了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喂到他嘴里,笑道:“爹爹也吃。”
她的字,倒是他一手教的。她被他抱在怀里,一笔一划的写着他布置的任务,少有的认真。他在纸上写下她的名字,她摹了一遍,冲他笑笑,把笔递给他,问:“爹爹的名字怎么写?”他接过笔,沾饱了墨汁,写下自己的名字:卫清远。她认得那个“清”字,因为那是她曾经的名字。现在,她却愿意在他怀里,做一辈子的“俏儿”。她道:“爹爹的名字有三个字,好难写。”却还是写了一遍。她偷偷把手掌涂了墨汁,欲去拥抱他,在他洁白的衣服上印上黑黑的手掌印,他却早有准备的抓住她欲做坏事的手。她嘿嘿的笑着,他拿了帕子,为她擦手。她看着他,觉得这样,真好。待他为她擦干净了手,她又开始淘气起来,在他怀里乱动。他道:“俏儿,别动。”她摸着他的喉结,道:“好奇怪,爹爹你一说话,这个包就动!”她好奇的看着他,等他给出一个答案。他抓着她的手,无奈的笑笑,道:“行了,今天就练到这里吧!”她小孩子的心性,很快就被他成功转移注意力,溜下他的腿,从墙壁上取了桃木剑,比比划划的出了书房,又去做她的小霸王,像个男娃一般。
十二岁时,绿儿给她梳着头,看着镜子里的她,赞道:“小姐,小小年纪就生得这样漂亮,长大了不知要美成什么样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确是美,只是不知,这样的自己,他会不会喜欢。从十二岁起,她就一直想问他:“爹爹,你喜不喜欢俏儿?”只是,一直没有问出口,因为她怕他说不喜欢。
有很久一段时间,他没有来看她,她坐在院子里最高的树上,朝着他来的方向,痴痴望着,盼望他来。只是等得太久,让她以为他把她忘了。
他终于来看她,已经有大半年了,他没有来过。他来时,她病了,躺在床上,清瘦了许多。他摸着她消瘦的脸,唤她的名儿。她睁开眼,坐起身来,拥着他,道:“爹爹,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看我了。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她的眼泪簌簌流下,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心疼的拍着她的背,安慰她,叫她的名字。她哭累了,困了,他用一方柔软的手帕擦干她的眼泪,温言道:“睡吧!”她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道:“爹爹,俏儿希望一醒来就能看见你!”他道:“好!俏儿,爹爹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她把他满是薄茧的手握得紧紧的,如珍宝一般,不舍得放手。待她睡熟,他松开她的手,旁边的桌子上,是她练的字,一页一页写满了他的名字。他看着满纸的思念,竟落下泪来。他用手指抹了脸颊上的泪水,心道:俏儿,明明知道你是一杯毒酒,我却还甘心饮下,中你的毒。
他听到她的呓语,那一声一声的“不要”,让他心痛。她的手紧紧握着,指甲陷进手掌里,渗出血来,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伤她这样深,叫她如何原谅他。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她却叫道:“爹爹,爹爹!”他不忍心,又返身回来,将她的手握住。她终于安静了。他拿出匕首把玩儿着,好想杀了她,他不允许自己有弱点,不允许自己这样失控。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清心寡欲,只是她的出现,打破了他的处世原则。他看见她,心会变得柔软,希望每时每刻都能守着她,他发现自己的变化,所以不敢去见她,他的心是一潭死水,本以为不会再有波澜,却想不到她这块儿小石头打破了一湖平静,那一圈一圈的涟漪荡漾开去,停不下来。他叹了口气,收了匕首,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
那些不轻易爱人的人,一旦爱了,会是疯狂的。
的确,他一直在演戏,只是,入戏太深,以至于无法自拔。戏越演越真,人越陷越深,纠葛了爱恨,心不再冰冷。
有他陪着,她按时吃药,并很快就好了。第一次,她觉得生病是一件幸福的事,第一次,她觉得那些苦口的汤药,竟泛着丝丝的甜。他答应等她病好后带她出去玩儿。他对她的承诺,他一定会办到,但凡她的要求,他都会答应。他让她穿了小厮的衣服,看着娇小的她,穿着男装,仍是掩不住娇媚,也多了分英气。她已长到他的胸,记得半年前,她没有这么高。他道:“俏儿长得好快,都把爹爹催老了。”她的样子,惊艳了他的眼。他想,她终于长大了。她道:“爹爹不要老,你就这样,等俏儿十九年,等我和你一样大了,我们再一起老。”听着她天真的话,笑了。他可不可以,把这当作她“与子偕老”的承诺。
她一日一日的长大,他虽是常来看她,却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与她亲近了。
十三岁那年,她的心,开始碎裂,因为真相的残忍,造化的弄人。那日,她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他书房的灯仍旧亮着,披了衣衫,放轻了脚步,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她听见那个记忆里声音叫他“教主”,听到他说:“圣药暂时没有找到,让圣上切勿心急。”那个声音说:“当年的苏家是替韩家顶的罪,苏寒确实与前朝余孽组织无关。”他的拳头捶到桌子上,道:“找个借口,灭韩家满门。”一句话,又有多少人因此丧命。她抓住那些关键词,听到父亲的名字,知道了个大概,恨他的草菅人命,恨他有目的的接近。他对她的好又有几分是真?她不自主的后退,发出了细微的声音,那人从书房里窜出来,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速度快得惊人。他亦从书房里走出来,道:“放开她!她若是死了,就没人知道圣药的下落了!”那人依旧是一身黑衣,却没有蒙面,那双眼睛,和她记忆里的重合起来。今日,比之当年更痛。因为在乎,所以会痛。她说:“我恨你,我要让你的亲人一个一个的离你而去,让你也尝尝这其中的痛苦滋味。他日,我若回来,你卫府必变成人间地狱,我会笑着看你们每一个人哭。”她的声音很淡,像天上的浮云般,抓不到,留不住。
那日,她跑出“清心小筑”,这回,她真的变成了无家可归的人。然而那些狠话只是说说而已,她不会去杀任何人,每个人都有活在世上的权利,就算她杀了他,她的家人也再不可能活过来,这一点,她倒是看得清楚。她本不是天性善良的人,若仇人不是他,她定然不会放过。她想着他对她的好,即便是假的,她亦感动,她痴痴地笑了,然后流了泪,她不喜欢这咸咸的液体,因为再也没有怀抱承载她的泪水,于是用袖子狠狠地擦。她恨极了他,又爱极了他。也许这就是世人所谓的爱之深,恨之切吧!爱和恨像两颗纠缠的树,盘根错节,分不开了。那一夜,是她永生不忘的记忆,苏家三十六口,只是因为一个误会,化为灰烬,她怎么可能不恨,那八年的养育之恩,又有怎样的阴谋?只是为一颗起死回生的药么?
她贪了,贪了他的宠爱,他的温暖。喜欢听他叫自己“俏儿”,喜欢他把剥好的葡萄送到她嘴里,喜欢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温热的气息呼在她的脖颈处,喜欢被他抱在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儿,喜欢他看她练剑,在旁边指导她……
这颗心,碎裂了,死去了。她逃避责任,不想找他报仇,只想远离,越远越好。
再见到他,已是两年以后。她知道,他派了人在暗中保护她,虽然他们不曾出现,但她知道。她冷笑,不知道他是为了那颗圣药,还是为自己。只要不见他,一切都好。只要不去想他,心便不会痛,可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总是忍不住去想他。一路走来,她离他越来越远,本想就这样,在旅途中了此残生。可是,她想见他,即使是远远的看上一眼,于是,她掉转了马头,沿着来路走回去,才知道,她离他,竟这样远了。她恨自己立场的不坚定,既然决定了远离,为什么还要回来?她是太爱他,还是太恨他,或者只是太想他了。
两年,物是,人非,她听说,他娶了青楼里的头牌姑娘小忆,非常受宠,听说小忆怀了他的孩子。她不知道是该恨他,还是替他开心,他终于宠了第二个人,终于有了第三个孩子。
后来,他府里的妻妾子女都死了,因为有人在饭菜里下毒,他没有在,所以逃过一劫,小忆被他安排在外面,也还活着。她远远看着那站在坟前的两人,竟觉得无比般配,心里泛起酸楚来。他的仇人,还真是多。她查得清楚,那下毒之人,便是小忆。这两年,在外面,她遇见了四处云游的无尘师父,与她颇为投缘,拜了她为师,武功精进不少。她决心去帮他,除了身边的隐患。
小忆住的是她当年住的宅子,故地重游,她的心隐隐作痛,他竟把她的地方,给别人住。她与小忆打了起来,没想到小忆柔柔弱弱的外表,武功却不低,只是怀着五个月的身孕,略显笨拙。就在她的剑即将刺向小忆的胸膛时,他进来了。他喝道:“什么人?”她压低了声音,道:“要你们性命的人!”他护着小忆,让她恼了,与他周旋起来。她知道,他一定认出了她,不然当晚她不可能全身而退。小忆还是被她杀了,清心小筑也被她烧成灰烬,因为她的私心,即使他不爱自己,也不可以去爱别人。她的确残忍。只是,小忆的面容不断在她脑海里徘徊,因为,那张脸,竟与她六分相似。
无论是谁的阴谋,他们在一起了。那晚,他中了毒,她赶到时,看见一个女子被点了穴道,她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她也痛。她恨自己,这双握剑的手,杀不了他,这双眼,见不得他不好,这颗心,深深眷恋他,明知道是错的,明知道不可以,明知道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却还是跳了下去,义无反顾。她问那女子:“什么毒?”那人娇笑道:“媚极海棠,极品春药。”她伸出手,道:“解药。”那人笑:“无解。”她狠狠一掌打过去,冷冷道:“不论你有什么目的,他只能死在我手里!”她走到床前,解了衣带,他赤红的眸子染满情欲,脸色紫红,用最后一丝神志,阻止她:“俏儿,你走!”她道:“卫清远,你的仇人还真多!”十年,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她扔过一块儿石头,解了那人的穴道,说:“你若想留在这儿观看,我不会介意。”那女子的眼睛里满是恨意,转身离去。
那一夜,极尽缠绵。
早上醒来,他已经醒了,正看着她。她又长高了些,退去青涩,比前两年更漂亮了。她被他看得脸红,要起身,却发现她的左手和他的右手被他的发带绑在了一起。她道:“我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动手去解那根发带。他用左手按住她的右手,道:“俏儿,叫我的名字。”她挣扎,道:“不,我要离开你,忘记你!”他又让她重新躺下,把他和自己的头发打了一个结,道:“俏儿,不要离开我,我娶你。”她的心动摇了,她真的想与他一起,什么都不要了。只是,他们可以吗?他有他的责任,她亦有她必须背负的仇恨。即使相爱,亦不能在一起。
后来,他与她日日都在一起,相拥而眠。他发现她每天都会做噩梦,都会哭喊着“不要,不要……”他见到这样的她,心疼至极。她变得嗜睡,有一日,昏倒在饭桌上。他请了大夫来看她,大夫说,是喜脉。与他在一起,她并不安心,时时想着离开,因为受不了内心的谴责。
她还是离开了他,他却又将她寻回。她举着手掌,欲狠狠击向自己的肚子,道:“我不想与你有任何瓜葛。”他抓住她的手,道:“你杀了我的孩子,你要陪我一个。”他竟也会耍赖。从前,他本是打算放她出去,也许,她见到别人,就会忘记自己。他本以为他可以放下,却没想到自己高估了自己。他放不下,不然不会娶小忆,只是,小忆不是她,代替不了她。
她终于放过了自己,她不怕下地狱。她满心希望孩子的降生,她道:“清远,以后我们的孩子叫青儿吧,男孩儿就叫卫青,女孩儿就叫卫青青,好不好?”他把她抱在怀里,说:“好。”她听着他的心跳,把玩儿着他的头发,依旧是缠绕在食指上,道:“清远,你的头发长长了好多。”他亲吻着她光洁的额头,道:“是啊,都十年了。”她道:“清远,你穿淡青色的衣服好看。”如果可以,她希望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一天半夜,她听见萧声,被那箫声引到后山。他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起身寻她。他看见她如没有生命的娃娃,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显然,她是被那箫声控制了。他在她身后唤她,她却如没有听见一般,仍旧往前走着。那箫声的节奏渐渐变得紧张起来,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剑,向他走来,挥舞着剑,招招致命。他没有兵器,还要顾及她和孩子的安全,借着本能躲闪,与她周旋。当她的剑刺向他的心脏,差了一寸,箫声止住了,她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手中的剑插在他的胸膛里,她跪了下来,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流着血。她抱起他的头,哭道:“清远,你不要死,我们的孩子还没有出生,我们还要一起变老。”他虚弱的叫了一声“俏儿”,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想摸她的脸,举到半空,却再也举不上去,昏死过去。她听到那日那个女子的笑声:“哈哈哈,终于死了,卫清远,死在心爱之人的手上滋味如何?”她轻轻将她放下,拔出插在他身上的剑,向那女子走去,无尘拦住了她的去路,双手合十,道:“清儿,冤冤相报何时了,放下屠刀,回头是岸。”无尘本是云游至此,听闻有人使用“噬心”这样恶毒的法子,定是心术不正之人,来此阻止恶行。她看了她一眼,惨淡一笑,眼里杀气毕现,道:“师父,我没有岸了!”提着剑向不远处的女子走去,十九剑,一剑不少,位置和深度都和清远的一样。最后一剑刺下,那女子的匕首划伤了她的左脸,她没有躲。带了鲜血回到了清远身边,正欲举剑刺向自己,却被无尘拦下,道:“他还有救!”她道:“不必救了,我们一起下地狱!师父,生不同衾死同穴,请您把我们葬在一起。”无尘看着她隆起的腹部,道:“可是你们还有个孩子,他还没有看到这个世界。”无尘拿出两粒药丸,道:“这是‘忘相思’,服下之后,忘尽前尘。”她接过,喂了一颗到他嘴里,道:“救他。”她亲吻着他的额头,道:“忘了我,记住我。”然后昏死过去。
十五岁,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可她的心,却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碎了一地,再也拼不起来了。
三年之后,她再次见到那抹淡青,眼里没有了悲喜。她看着他,他正提着一个鸟笼,逗弄着里面的八哥,他对她说:“我一直觉得我在想念一个人,却又不知道她是谁。”他伸出手想要摸她左脸的疤痕,道:“俏儿,是你么?”她的眼里终于有了情绪,像蜻蜓点水一般,泛起小小的涟漪,微不可查,却最终归于平静,道:“施主,你认错人了。”师父在前面催她,道:“无心,还不走么?”她转身,离开。她听见,他的八哥,在叫“俏儿,俏儿……”。
至于那许多的事情,她不想知道,因为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师傅说:“万物皆有因果”。他们果然是罪孽深重,那个孩子一出生就死了,仍是没有看到世界。
而她不知道的是,卫清远的母亲死在他父亲的见死不救上,所以他才会明知苏家案子有内情还是灭了苏家满门。而苏家的确有颗能够起死回生的圣药,在她三岁时,淘气溺水,本已死了,其父中年的女,对这个女儿颇为宠爱,于是江湖上人人争抢的圣药就进了一个三岁女娃的腹中。
此生无望了,那就用余生,修一个来世。若是真的会有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