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阿草
那年夏天,阿草六岁,抚远八岁。
抚远从车里下来,看到低矮的砖房,满是灰尘的土路,微微皱眉。他无法理解,爷爷奶奶为什么不到城里去住。
才走几步,新买的鞋上已染了灰尘,抚远不由懊恼,不是说会很好玩么?爷爷奶奶迎上来,满脸是笑,奶奶热情地拉着抚远的手,道:“这是抚远么,都长这么大了!”抚远乖巧的向两位老人问好,被大人直夸懂事。
抚远指着远处一个抱着婴孩儿的小女孩儿,开口问:“她是谁?”
六岁的阿草,由于营养不良而头发稀黄,瘦弱,五官却是极为精致,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格外灵动。
抚远从奶奶那里知晓了阿草的身世,觉得阿草可怜。阿草父母早亡,被没有子嗣的方家夫妇抱养,没想到阿草来了不到一年,方家夫妇就生了一个儿子。阿草本就不受宠,如今更是凄凉,六岁大的孩子洗衣做饭,哄弟弟,忙早忙完。
抚远站在离阿草很远的地方,远远看她。阿草正在洗衣服,很多,像一座花花绿绿的小山。抚远皱起好看的眉头,想了半日,终于向前走去。
阿草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那声音温温软软,很是好听,回过头去,看到阳光下那个孩子,他对自己笑着,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阿草永远记得抚远的笑容,干净,阳光,漂亮。阿草是知道他的,只是不知道他如何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抚远自我介绍:“我叫陈抚远。”阿草有些自闭,不爱说话,更不想与这城里来的孩子有什么接触,于是转过头,继续洗着她的衣服。抚远并不恼,卷起袖子,道:“我帮你!”说着已经蹲在阿草身边,拿起了衣服,认真洗起来,这是他观察半日的结果。
两个月的假期,非常愉快。抚远学会了下河摸鱼,清凉的河水,只没到膝盖,水下的一切都看得清楚。抚远冲岸上的阿草招手:“阿草,下来玩呀!”阿草抱着还未断奶的弟弟,微笑着,只是摇头。
阿草学会了写字,抚远每天教她十个,积攒下来,也有几百,这其中,包括抚远的名字。
告别的时候,抚远的脸黑了许多,笑起来显得牙齿更白。阿草也些不舍,开口问:“你还会再来吗?”抚远笑道:“当然会啦!”
再见时,是一个寒冷的冬天。阿草生了重病,躺在床上,医生说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病床上的阿草,比前两年更瘦,面色惨白,奄奄一息,好似随时都有停止呼吸的可能。抚远红着眼睛,一遍又一遍的叫她的名字,阿草昏睡着,睫毛闪动,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仿佛被黑暗吞噬。抚远的眼泪掉得更凶,拉着父亲的手,求父亲救救阿草。
阿草被接到城里治病,治好了病被陈家领养,改了名字,叫陈流苏。陈家人待她很好,不过两个月,阿草不再那么瘦,终于像个正常孩子,只是仍旧很少开口说话。
春秋交替,两个孩子一同长大,转眼,阿草十六,抚远十八。
十六岁的阿草出落得更标志了,只是仍旧不爱说话,性子孤僻。抚远也长成了翩翩少年,他性格温和,唇边总挂着浅笑,待谁都好。
一切都好,平平淡淡,无波无澜。
一日傍晚,陈卓宣回家,阿草正从浴室里出来,用一块干毛巾擦着正在滴水的头发,见他回家,例行公事的叫了声她这名义上的父亲,毫不掩饰的敷衍意味,然后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有种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味道。
陈卓宣坐在沙发上,没说什么。阿草性子凉薄,向来如此。只是这样的阿草太过诱人,他看着她长大,越来越漂亮,只是她很少笑。陈卓宣甚至有些嫉妒抚远,只有对着抚远,才能见到阿草难得的笑容。
陈卓宣叫了一声“流苏”,阿草已走到自己房间门口,转过头,微微一笑,问道:“什么事?”阿草的笑容,让陈卓宣心动不已,随口问了些学习上的事。阿草只淡淡答道:“还好。”其实阿草的学习是从来不必担心的,她够聪明,很听话。
陈卓宣摆出一副慈父的形象,道:“流苏,过来坐,我有事想与你谈谈。”阿草眉尖轻蹙,但还是听话的走过去,坐在沙发上,道:“谈什么?”她的每一个表情,陈卓宣都贪婪的看着,有些露骨,阿草看到他的眼神,隐隐觉得不妥,却依旧耐心的等着他开口说话。毕竟,这个人给了她一切,若是没有他,自己早已死了很多年了。
陈卓宣伸手,欲要碰触阿草,阿草有些心慌,瑟缩了一下,却还是被他摸到了头。他的手掌很大,温暖而且温柔,慢慢抚摸她的头发,眼里含了情欲的味道。只是阿草纯真,不懂,只是觉得怪异,只盼那名义上的母亲早些回来。抚远高三,假期补习,住在学校里,自然是不能回来。
阿草开口:“妈妈呢?”声音有一丝颤抖,连自己都说不上是怎么回事,或者只是出于本能。陈卓宣道:“你妈妈去朋友家了,今晚不回来。”他的声音无限温柔。阿草“哦”了一声,垂下眼眸,不敢看他。
陈卓宣的手指插入阿草发间,头发还很湿,空气里是阿草沐浴之后的淡淡香味儿。他微微靠近,道:“流苏,你怕我么?”阿草生得漂亮,耐看,陈卓宣盯着阿草的嘴唇看,唇形很美,恰到好处的厚度,沐浴后添了艳色,诱人犯罪。
自那日以后,阿草变得更加孤僻。抚远放假回家,察觉到阿草的不对,轻声问她怎么了。阿草一笑,有些酸涩,只道:“没什么?”那时抚远也忙,没有多想,他到底没有女孩子的细腻心思。
阿草坐在窗台上,窗子开着,冷风吹进来,阿草坐着发呆,未觉出冷来。房里漆黑一片,她只呆呆的看着窗外,目光没有焦距。今天母亲又不在,阿草叹了一口气。
果然,陈卓宣推门进来,打开了灯。阿草只是瞟了他一眼,离开窗子,坐到床上去。陈卓宣将窗子关好,窗帘也拉上了,他道:“怎么不关窗户,不怕生病么?”阿草没有搭腔,垂着头,不去看他。其实,陈卓宣与抚远很像,甚至比抚远要英俊一些。男人四十,正是魅力最盛的时候。
陈卓宣走过来,坐在阿草身边,握着她冰冷的手,道:“竟这样凉。”阿草任他握着,不去反抗,她那天就亲自验证了几回反抗无效的真理。陈卓宣拥着阿草,闻着她的味道。阿草只是闭着眼,有泪流出,染湿了陈卓宣的肩头。
陈卓宣道:“流苏,你不愿意么?”他的眉也会像抚远一样皱起来,甚至皱得比抚远好看。温柔霸道,都是他。阿草冷笑,终于开口:“我可以么?我有资格不愿意么?”这样不正当的关系不知要维持多久,陈卓宣也知道这样不对,但他就是管不住自己,阿草美得像罂粟花,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他。
要说阿草的堕落,却是在无意中看到抚远与他的女朋友后。她远远看着那一对壁人,男的温润如玉,女的清纯可人,两人亲密无间,手拉着手,说说笑笑的走着,他们眼里,再也容不下旁人。而自己,却是怎么也洗不干净了。阿草咬着下唇,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心底的难过翻江倒海。
阿草脚步虚浮,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家的。走到门口,里面传来女人的叫骂声:“姓陈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小狐狸精的事!今天无论如何,你要给我一个交代!”记忆里,他们相敬如宾,从不会吵架。
阿草苍白了脸,呆呆的站在门口,原来母亲知道了。丧失了思考的能力,门里的一切都听不见了,阿草只是呆站。片刻之后,门被打开,陈卓宣气急败坏的从门里出来,看到门口的阿草,脸色变得更加不好,叫了一声“流苏”。阿草被唤回魂魄,一瞬间,所有的情绪涌上心头,悲伤,难过,绝望,全世界都遗弃了她。
深渊无底,无人救赎。
阿草中考考得并不理想,许多人都为这好学生的成绩大跌眼镜。陈卓宣花一些钱,将阿草送进艺校,学画画,这是阿草自己的意愿。学教离家很远,是寄宿制。
陈卓宣与妻子离婚,抚远是在高考后知道这个消息的,成绩没有受到影响,考入了外省的一所一流大学。
阿草到了新学校,性情大变,抽烟喝酒,与人打架,交男朋友。阿草从前剪得光秃秃的指甲,已经长长,四毫米,够长够硬,刚刚好。学校里关于阿草的流言,非常不堪。
一次,阿草请了几天假,做了阑尾炎手术,苍白着脸回来,没有几天,关于阿草私自堕胎的传言就满世界都是,版本无数。阿草被请进办公室,对此并不辩解,只是冷冷一笑。转身出了办公室。
阿草被学校劝退,陈卓宣被请来,流言已经入耳。他将阿草带回家,黑着脸问阿草怎么回事。阿草只道:“就是你听到的那样!是个男孩儿,才这么小。”阿草用手比划着。陈卓宣一巴掌打在阿草脸上,力道颇重,白皙的脸上顿时出现红印。阿草不怒反笑,道:“我就是不甘寂寞。”
陈卓宣怒气更盛,咬牙道:“不甘寂寞是么?”大力将阿草按倒在床上,撕扯她的衣衫,俯下身,亲吻她。阿草拼命反抗,咬着陈卓宣侵入自己口腔的舌头。血腥味儿伴着疼痛充斥口腔,陈卓宣却没有放开她。
事后,陈卓宣才看到阿草的伤口,后悔不已。他问:“你究竟要如何?”阿草将手覆在眼睛上,道:“我的一生都让你毁了,我还能如何?”陈卓宣叹了一口气,将阿草拦腰抱起,去浴室清理身体。他叹他真心待她,只是这颗真心给错了人,阿草无心,不懂情爱。
阿草还是被送到一个老师那里学画画,其实阿草对画画是极有天赋的。
寒假,抚远没有回来,说是要假期打工。不过是他的借口罢了,父母离异的事,他耿耿于怀,他只知道父亲外头有人,却并不知道那人是阿草。电话里,依旧对阿草非常关心,嘱咐她好好学习,不要挑食,多吃些饭。阿草心虚,没说几句,便将电话递给了陈卓宣。陈卓宣接过电话,刚一开口,抚远那边冷冷抛下一句“没事我便挂了”,电话里就传来了忙音。
阿草的逃离,是在三年以后,预谋已久,无声无息。陈卓宣捏着阿草“不必再见”的条子,满世界的找她,无果。
阿草去了抚远的城市,抚远已在那城市里工作,与家里脱离了关系。阿草租的房子,就在抚远对面。阿草小心翼翼,从没有让他看到自己。抚远每天去几点附近的餐馆吃早餐,几点乘公交车去工作,几点下班回家,她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这个星期天抚远搂着女朋友逛完街回家,那女孩儿一直没有出来。已不是从前的那一个了,阿草不再相信爱情。
阿草就坐在窗台上,在黑暗里抽着烟,那红明明灭灭,空气里满是寂寞的味道。阿草看到对面的窗帘被拉上,灯也被灭掉。阿草抽了一整夜的烟,烟灰缸里都是烟头。心已痛到麻木,抚远,你可知晓,我一直是喜欢你的,从前没有对你说,现在我没有资格对你说了。那么,祝你幸福。阿草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出现了抚远的笑容,干净而温暖,足够让她怀念一生。
人生由无数个意外组成,我们该做好准备,随时面对意外。抚远出了车祸,是阿草将他送进医院。头部撞伤,需要留院观察。他女朋友在外地,不能及时赶回来,阿草只好照顾他。
两天,抚远昏迷不醒,阿草觉得无能为力,默默祈求,若是抚远可以醒来,那么她愿意不再见他,否则天打雷劈,不得超生。
第三天,抚远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你是谁?”阿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陌路人。”抚远的女朋友已经从外的回来,此时推门进来,见抚远醒了,喜极而泣。
阿草默默退出,不知该喜还是该悲,他终于忘记了自己。天打雷劈又怎样,不得超生又如何,阿草不怕这些。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叫着抚远的名字,难过至极。
从那以后,阿草离开,再也没有见过抚远。抚远这个名字,被阿草深埋心底。只在午夜梦回时,阿草轻喃着这个名字,半梦半醒,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阿草并非无心,只是将心放在了抚远那里,给了,就不打算收回。执念太深,无药可救。
再见到陈卓宣,阿草并不惊讶,若是一个人太执着,找到她并不难。这个男人有钱有势,阿草一直都知道。
陈卓宣走进门,看着一个男人从阿草的房里出来,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却叫那男人周身发冷,快速逃离。阿草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动作优雅,不经意间露出的魅惑,她却并不自知。阿草淡淡的开口,带着情事后的慵懒:“你来了。”没有惊讶,不是问句,只是轻轻地陈述一个事实。
陈卓宣相较从前,一丝未变,仍旧是高大英俊,这样的男人,足以吸引许多女人的目光,这是这许多女人中并不包括阿草。
阿草穿着丝质的睡袍,遮不住脖颈处的红痕,那红与白的对比,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陈卓宣问:“为什么?”阿草轻轻一笑,道:“我吸毒,需要钱。”陈卓宣知道她的话并不可信,多年以前他就知晓,阿草总是用淡漠的语气,说出那些让他生气并且心疼的话来。
陈卓宣走近,夺走阿草手中的香烟,动作轻柔。陈卓宣温言道:“戒了吧,对身体不好。”这样的温柔,叫阿草难以招架,她强自镇定,没有一丝破绽,道:“不好。”转过身,又接了一句:“戒不掉了。”
陈卓宣扳过阿草的身子,道:“我帮你!”阿草轻轻摇头,推开他:“不用你帮。”陈卓宣仍旧执着:“让我帮你!”温柔却不容抗拒。
陈卓宣吻上阿草的唇,这次阿草没有抗拒,只是艰难的吐出爸爸的字音。陈卓宣不得不承认阿草总是知道如何刺痛他的心,这样的阿草浑身带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却也诱人,让他不惜遍体鳞伤的代价靠近。
陈卓宣将阿草拦腰抱起,走向卧室。阿草道:“我有病,你不怕死吗?”陈卓宣笑道:“那便一起死吧!”
那一夜,缠绵至极。陈卓宣一遍又一遍的叫着“流苏,流苏”,那声音里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得而再失的绝望。他知道,阿草从来都不会属于自己。
清晨,阿草睁开眼,陈卓宣已经醒了,盯着阿草看,那幽深的眼神,是抚远不会有的。阿草只当他并不存在,起身穿衣去了洗手间。
阿草从洗手间里出来,陈卓宣道:“流苏,你恨我么?”阿草道:“不恨,你不过是把你给我的都拿了回去罢了。”他给她一个前程似锦,却又收回,阿草不恨他。不过是把甘心罢了,花上几年时间报复他,利用的是他对她的在意与感情。谁欠谁的,早已说不清了。
阿草道:“你走吧,我会重新做人。”阿草在外面浑了几年,也知道不可能一辈子这么浑下去,人总归是要回归正途的,今后的人生,还会很长。
陈卓宣不会放手,阿草知道。纠缠了三个月,阿草终是再次离开。这一回,却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阿草踏上旅途,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她边走边画画,以此为生。
三年后,阿草死在旅途中,死因不明。她的画大卖,一个人总是在死后被发现价值,何其可悲。
抚远被朋友带来参加阿草的画展。阿草的画里,永远没有人,即使是一座城市,也是一座空城,华丽,并且寂寞,颓废而漫不经心,有哀,有伤。
抚远停在一张黑白照片前面,是画家的照片。朋友说:“她很漂亮。”抚远嗯了一声,觉得这个人他是见过的,他念着画家的名字,方阿草。
照片上的阿草,年轻得看不出年岁。她的眼里带了丝警惕,缺乏安全感的女子,她不相信一切。唇角微微上翘,弧度很小,几不可查,好似不屑,仿佛是在嘲笑世人。
抚远喃喃念道:阿草,阿草。终于,那些记忆排山倒海的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