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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络桃缨雪 桃花始下界 ...

  •   络桃缨雪

      天南极开,天北极凝,天东极涌,天西极滞。

      南北东西兀自闯,归还来处便桃源。

      桃源镇地处晋中以南,淮水以北,秦岭以东,太行以西。镇上百八十户,林田二百余亩,屋前临溪,屋后见谷,屋间连有二尺小巷,巷间桃枝错离,三步以外不见来人。阡陌迂回,往复通达,斜插纵突,路遇一弯绝径,探前五步又是眼界豁然。

      该镇最擅桃业,镇中林坳全都覆满桃树,春时赏花,夏时采桃,秋冬则伐枝为柴,生活取暖。

      镇中有谷名桃花坳,有泉名桃花眼,有水名桃花溪,有山名桃花瞭。

      正月即过,玉桃即开,粉红从惨淡的灰白中渲染开来,吸纳空气中与日俱增的暖意,在还寒的三月氤氲出脉脉温存。玉桃花分五瓣,瓣瓣清透如玉,由内至外自白而粉,娟秀的脉络中微微透出岫玉般的浅碧色来。花开连蒂成字,连枝成行,连株成卷,如此幕天席地妙笔狂书,诗成珠玑,词成锦绣,黯淡了朝日,铺出艳绝天下的十里红霞。

      最负盛名的还是一年一度的仙桃会。相传每年五月十五是桃花仙子还尘人间的日子

      这一天每户人家都会选出自家树上最好的桃子,于仙桃会期间互相比较,决出高下妍媸。最终的赢家被授予“仙桃王”之号,呈于白瓷盘中,淋上桃花眼中的甘露,供奉于桃花阙中。

      桃花阙是桃花始的凡坻,内间立有一六尺高的彩塑,衣着以红粉为主,袖口领口附着细密的玉雕花纹,束腰上更是嵌了千万颗苏珍珠,精美之至有如鬼斧神工。仙始神态端庄,面目淑雅,于安静之中透出袭人的惊艳,可谓貌冠群芳。

      桃花始是桃源镇本命始的传说,自桃源聚镇以来就广为人知,自此代代相传,时至今日,人们对桃花始怀有的感激与崇敬之情已经根深蒂固,对她的祈祷成了所有桃源人生活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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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娘娘,请您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吧。大雪再不化,我们这些老弱妇孺就都饿死了。”

      立春早过,可大雪非但未化,反而凝冰,十里之内林野冰封,方寸之上平原雪舞,早该萌青的桃树仍然光秃,早该破茧的红粉仍然掩在毫无生气的黑褐色当中,古旧的颜色在不断加厚的冰层的塑裹中更加紧绷而诡异,光在紧固的冰中以绝妙的曲线折射,却似无法挣脱这枯涩的枷锁。

      “桃娘娘,冬天来了小半年了,桃花不发,桃子不结,可教我们怎么活呀?眼看村子中能走的人都走绝了,剩我们二十几个在外无亲无故的,哎,我们就指着这一亩三分地过活啊,桃娘娘,您大慈大悲,救救我们呀。”白发苍苍的镇长匍匐着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乞求着,双肘由于接触冰冷地面的时间过长而僵硬地弹动,桃花阙的窗子早已被风狂雪舞打得残破不堪,只余几副冻色的框架。冰冷的空气从窗子外面灌进来,角落中蜷缩着的人们在风中不停瑟缩,大而破旧的冬衣堆起松松的褶皱,有节奏地震动着。

      春末仍不回暖,百姓的住屋经不住如此严重的霜冻,木质早已糟空,因不敌席地狂风而坍倒。而全镇唯一的最牢固的建筑——桃花阙,就成了剩余百姓唯一的安身之处,可无水无粮,这安身之处也难安得其身了。

      “桃娘娘,我全家共一十三口,大儿子在外乡谋生计,两个幼孙于年初就托给远房抚养,剩下的娃儿们都由二儿子养活,大雪不化,我本让他带孙儿们出去逃难,但他孝顺,挂念我年迈活动不便,留下来照顾我。老天无眼啊,好端端的儿子,偏在去山上砍柴的时候滑下山坡摔死了,哎呦呦,我的儿啊……我老伴早亡,媳妇儿带着四个娃儿逃回娘家了,挺大的一家子,一冬之间就没了,就没了,桃娘娘,救救我们呀。”

      “是,是啊,桃娘娘,我们没别的地儿去了,可留在这不吃东西也是干等死啊。”一个腿有老疾的人撑着地,不能动的腿在吃力的拖动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娘娘,我的腿有毛病,注定了一辈子走不出桃源镇了,就求您大发慈悲,赐我一条生路吧,赐我们大家一条生路吧。”

      雕阁淡彩,此时的桃花始正歇于春芳阁中,娴静地望着九天的层云堆叠成浪,轻勾玉指,自浪尖延伸出红粉斑斓。春时已过,她却依然闲坐亭中,不与解冻,不与还春,更不与司桃授桃。坐罢,她垂下双睑,手上凭空出现了两行字:

      “游龙克凤双生止,玉桃胜蟠千万筹。”

      她的脸颊少了些血色,指尖也在严格的控制下僵硬,半晌,她暗自叹道:“桃源之百姓,非吾不施救,尔等错在先,娘娘惩在后。俗桃何比蟠,龙凤焉可谈,错而蒙其咎,咎而知其错,奈何今生殒,来世勿言多。”

      说到“逐音当独霸,双生无人斩”时,她的脸又苍白了许多,却像刚刚被堆起的沙,无声无息地平复下去了。

      逐音始至今,几千春秋矣?

      和天帝,天妃,以及其他十七位正始一样,桃花始曾亲临苍阏殿,目睹逐音令的开启。天妃身着一袭金衣端于殿上,刺眼的光在九霄的风中翻舞飞扬,有如一盏炽烈燃烧着的金菊,夺尽天地华光而怒放。

      “有令逐音,始于宿诞,吾今启封,代天行道。

      循音而游,逐心而走,择一而始,弑雪而终。

      冰火穿搏,天地倒置,银汉成水,红汉化尘。

      龙若克凤,此令阻矣,两番如是,此令销矣。”

      天风遨游四壁,发出鹏鹄疾速游野时洒脱而决绝的叫声,横贯九天。

      桃花始裹紧了红衣,披散的乌发追随着风,摆动出绝妙的弧度。

      这道绝世狠厉的口令终于被开启了,龙凤止战,想是遥遥无绝期矣。

      那是红汉落成五百年的时候,一个名为明座的年轻人曾主动请缨,寻找天地尽头,他深谙五行之术,对天文地理也了如指掌,不出半年,他就用投石机,火药,以及具有灵力的纨鸟凌至云端,苍阏殿第一次暴露于凡人之眼。

      得闻此事,天宫仙众忧心忡忡。凡人既然有本事上天,就定会有本事入殿,到时候三界混淆,不定会发生怎样毁灭元体规则的灾难。

      于是,天妃懿旨:“红汉双骄,赐名龙凤,各执天剑,雄霸一方

      龙存即捷,凤存即损,兼存为辱,双殒为荣

      五百为轮,一轮一战,双捷之后,此咒自销。”

      这就是千年来两道巅峰间绵延血痕的缘起。自此红汉中沧海干涸,桑田汹涌,望不断万里新城覆旧城,流不尽千载绛珠替泪珠。由于势均力敌,且双方都坚忍而决绝,第一轮龙凤之战愈演愈烈,双方甚至各自踏平了均等的半壁河山,如若采用消耗战术,必定是两败俱伤,鲜有复还。

      于是,冥冥之中,吸尽五百年灵气的又一卓越角色诞生了:雪。

      于是,那个被宿命选中的神秘人物,游刃般周转于龙凤之间,巧妙地拖延着决战的时日,持续着自己的使命与价值。

      于是,一场大战未及开始,便天助般走向零星。

      于是,雪的利落与决断成了龙凤之咒的克星,双星相克,雪一出而二绝。

      于是,又一道狠厉绝代的死咒下落人间:逐音令。

      于是,那个绝尘香艳的女子化成夙红色的尘埃,如影飞沙,散无痕迹。

      可是,她用纤细而羸弱的玉腕,扼住了自相残杀的两把剑,带着绝美的笑容走向灰飞烟灭。而半死的逐音令,却如被激怒一般愈加凶残与狡黠。

      于是,有了五百年后柔弑千诀,凤存龙亡。

      于是,有了一千年后炳、煌互刺,龙凤同归。

      于是,又有了霜白与茜素的天倾地覆,四海颠灭,一切乌有。

      如此多的豪杰,各个英才绝代,如入飞升之境,却无一能把逐音令终结,红汉中的凡人们啊,你们又有何德何能,妄想游龙克凤呢?这是倾尽百代人心血也未能做到的呀,代代如此,众生垂怜。

      或许唯一的不同,就是最后一战中,一向首当其冲被逐音令追杀的雪居然存活了下来,却是……以那样苟且的方式。

      游龙克凤,似乎已经是来自上一段历史的传说了,永远,不能再回头。

      任华年流转,永远,不会再回头。

      “桃,娘娘,桃……”一个童稚而虚弱的女声飞渡银汉,缥缈而来。桃花始连忙望去,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姑娘偎在母亲怀中,双唇紫黑,已然半死。她微微张着眼,眼眶四周是冻结的薄冰。无水无粮,在顽强的生命也只能像冰雪中的火把,幻想着周遭的温暖,却不可挽回地走向熄落。

      “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桃花娘娘,求求您,让我的娃子看一眼桃花吧。去年夏末,我们娘儿俩随她爹来这收购一批桃子,本来三天后就要走的,可娃子想看桃花开的模样,倔得很,非要留下来,非要留下来!哪知道会把命都搭上?桃娘娘,求您了,我的娃子已经没救了,您就可怜可怜她,哪怕,就开一朵桃花也好啊,娘娘!”

      桃花始粉白玉润的脸颊上失了两行血色,似乎是为泪水预留的轨迹,可清泪最终未能滴下,只是眼波中添了朵极细极小的涟漪。

      她是最喜欢小女孩的,为她们青比三春、娇俏可怜也好,为那银铃脆音充实了她的寂寞也好,因为她从没拥有过也永远不会拥有也好,她喜欢看着她们出没花间,双颊红胜玉桃,每每此时,即使嘴上依然平静,可她的眼睛是含笑的。

      她如孩童般绞着手指,一圈,又一圈。

      她的双肩微微耸着,带着披肩的长发一齐拂动起来。

      她的双唇一深一浅地抿着,明眸有意,皓齿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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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地殒,天旧温和,尘不沾衣。

      轻轻扣,“咯吱”,桃花阁的绣门微微开了,素白的影子缩了一下,慢慢踱进来,眼中带着收紧的光和与生俱来的寒意,嘴上却挂着三春里孩童一般的笑。

      “刚刚又续上了桃源镇的数九,这会子到姐姐这里来瞧瞧。”她的脸上笑痕依旧,纤腰一扭,靠在了桃花始身畔的藤椅。

      “阿妹且看座,亏得汝探看,今日歇把盏,泉水沏桃花。”桃花始娴熟地拾几片方熟的桃花瓣顺入壶中,提指水沸,桃花香沁,清芬满庭。

      “哎呦哎哟看姐姐忙得,妹妹我不过是个偏始,怎敢劳烦姐姐您烧水沏茶的呀?”

      “阿妹自说笑。汝此番来逛,吾心中欢喜,感激尚不尽,何来劳烦乎?”

      “呵,姐姐,看你,做了正始,五字一言,说话都带着腔调呢,甚么文采,甚么墨菲,真叫妹妹羡慕死——”她话没说完,忽然瞟到了背过头去的桃花始微微下垂的双肩。

      “姐姐今天不开心啊,”她轻轻托住桃花始的手,微微握住,”同妹妹讲啊,虽然帮不上大忙,但至少姐姐心里会好受些。”

      “天地本同枝,奈何——”她垂下眼睑,似乎要勒住奔眶的泪珠。

      揣测着桃花始的意思,雪姬微微和了一句:”姐姐如此悲天悯人,必修福德。”

      “冰封千尺地,阳春竟雪漆,不识遗民苦,何解东风意?”

      “原来姐姐是愁苦桃源镇的事啊,”一只纤瘦的手搭到桃花始肩头,因为附了灵力而失去原有的冰冷,“妹妹也只是奉命行事,看着那些人们流离无处,妹妹我又如何忍得?消耗我自身的灵力不说,更是沾上一身屠戮之孽,弄得遗民悲苦,怨声载道,陈尸白雪……”

      “桃花姐姐!”她的手抓了一下,硬是将桃花始的身子扭了过来:”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怪就怪妹妹本事平庸而懦弱怕事,没敢和天妃娘娘反对,而去摧毁一座原本安逸祥和的镇子,害死那些手无寸铁的可怜百姓。姐姐若不平,尽管责骂妹妹,就是打我妹妹也认了,都是我的错。”泪水不住地往下淌,像春暖时化开的冰雪一样绵绵不止。

      “阿妹切莫哭,实非汝之过。”她从袖中摘出一方桃花巾

      “桃花,我,娘——”小女孩拼尽最后的气力喊出来,“娘!”

      错觉一般,她以为那声“娘”是喊给她听的,她轻轻伸出手去,温柔地,如越瓣拂蕊一般地,向小女孩的暗淡的,长有点点雀斑的脸探去,指尖暖风一阵,隔着九天的重云,隔着散漫死亡气息的冰雪,隔着令人窒息的砒霜气味的绝望,烘上小女孩的面庞,撩起她几欲阖闭的眼帘,穿透她与冰雪冻结在一起的肌肤,直入肺腑。

      小女孩的嘴角忽然扬了起来,衰红色的手指与淤青的关节重新运作起来,她从母亲的僵硬的怀抱中抽出手来,向着窗外指着,脸上是桃花般的鲜艳颜色。

      人面桃花,红粉相映。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嫩白,鹅黄,浅红,水粉,胭脂,赤朱,一齐从死寂的,平面的白色中迸发出来,万般红粉芳菲倒映在明彻的冰面上,光影交叠,意趣成双。迟来的春天从雪中以点铺展,延伸出枝蔓,堆叠成连绵起伏的春色炼彩,结束了封冻在冰荒之下的沉眠。

      竟然有如此和煦的春天从冰雪之中绽放,同着从幽冥之缘回返的芸芸众生。

      这一季迟来的春天,正用吹不断的洋洋暖风,补偿着对桃源的亏欠。

      ——可已沉至桀冥渊之底的魂魄,是任何风也吹不回的。

      ——连身为正始的她都无能为力。

      两千年来,她何尝负过桃源?可终究是天妃的一道御旨,便让她破戒了吗?两千年来,她何尝破过天规?可终究是对女娃的一念之仁,便让她将天妃的威严都抛诸脑后?

      瞬间的负罪感让她战栗,那股暖风,从指间倒流回胸臆,带来丝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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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时已尽,桃花竟韶?”天妃端坐在女红殿的金椅上,黑色的披风更显出她纯金长裙的华贵与端庄,好像百花肃杀后的金菊,用如刃的凉风梳理精细的花瓣。

      半个时辰后,桃仙被带到女红殿。

      “红粉颜色,何见桃源?”

      “小仙催彼开。”

      “禁锢之令,花斗不知?”

      “小仙知之善。”

      “女红之镌,字字为据,镌不可倦,据不可拒。违令之众,何以处之?”

      “当废黜天职,浴雪而生囚。”

      “天规若此,无以诡辩,当蒙其过。”

      “天宫司丈地,仙始司助人。赦苍生于难,帝都浮屠也。视百死如烟,神之不屑也。此中之曲直,望娘娘三思。”

      雪姬的朱唇卷起笑意,目光犀利闪烁,划破空气刺向桃花始。

      “红汉之人,欲齐天也。龙凤之峙,欲衡天也。雪化龙凤,欲争天也。逐音弑雪,欲维天也。桃源觑令,欲破天也。如此逆众,留之与何?本宫灭之,为平三界,花斗纵之,欲乱苍生。”

      “只孤佞作梗,百姓何透天?龙凤共雪者,凡人不知也。”

      “无本之木,一面之词。桃源必惩,红汉方戒。杀一儆百,屠城警世。”说罢,她无名指一勾,金色光芒拨动了百步外玉帘上的碎珠铃,清音跃过,青甲骤突,两个镇殿把桃花始押下去,偌大的女红殿中便只剩下黑与金的封压,绝对的尊严在光与影的扭曲中烙印。

      “小仙已从了娘娘所望,请娘娘也与了小婢您的承诺。”事成的雪姬难掩一脸的窃喜。

      “所求未毕,界限了然,烧身之火,免则免之?”

      “小仙不敢。”

      “四字之语,可容你说?”

      “小婢不敢舞弊娘娘,也不曾想与娘娘划清界限,娘娘乃九霄灵主,天宫中一花一木一兵一卒一砖一瓦,莫不承娘娘灵恩,小婢愚钝卑微蒙娘娘不弃,能为娘娘效力是小婢几百年来至高的荣耀。”她语速极快,生怕哪处断句不慎会惹下新的罪过。

      “冰——雪——聪明”天妃倒是说得不紧不慢,微抬的下颚扬起她与生俱来的高傲,不是装腔,而是一种镌入骨髓的气质,正随着血液的流动,倾卷着三界之内所有的野心与不服。

      半晌的沉默足以隔世,此时的单音更显惊心。

      “铛”一个银质的盒子弹开了,原很炫目的色泽,在黑与金的光华压迫中竟夹了躲藏的意味。盒中藏有三粒丹药,海蓝色与墨色交错出闪电的纹路,于一勾一叉之间触目惊心。

      “始令之丹,一粒散功,二粒夺命,三粒封魂。”语毕,她用两寸长的金色指甲撬起两粒,甩入雪姬怀中。始令丹接触衣襟的刹那,忽地腾起纯黑色的烟雾,金色的镌文穿插在雾帘之中,罪恶的嗤笑纠缠盘旋,忽隐忽现。

      清晨,她用香囊迷晕了狱卒,将桃花始扶出来:“姐姐,真没想到天妃如此残忍,你快跟我走吧。”

      “吾此番戴罪,必接受惩罚,何能再拖累?”

      “不行,一会就有人来了,快走吧。”桃花始元气未复,雪姬便强把她拉出天牢,驾云至祁连山。

      “姐姐,此处人迹罕至,天兵不会追来,你就安顿在此吧。”

      “妹如此善忍,姊无以致谢。”

      “既然已是互称姐妹了,还客气什么呢?此番姐姐一定元气大伤,我这里有初为仙始时天妃赐我的养神丹,不如服下,好生调养一阵子。”

      “如此之贵件,姊何能贪享?”

      “姐姐不要见外。心里话,如果姐姐功力不恢复,就难逃天兵罗网,到时妹妹岂不是也——”

      “姊身戴重罪,本就该自首,妹情谊无限,更不该受累。”

      “姐姐这是哪里话?要么吃下仙丹,要么咱们就此分道扬镳,再别认我这个妹妹!”

      桃仙见雪姬态度坚决,只好服下了。只觉得身体时虚浮是沉重,手脚渐渐麻木,如浮于天外,又同沉堕地底,接着,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要一分为二,身体剧痛,却喊不出声。他的眼睛看得见却动弹不得,仿佛是清醒时的恶魇。只见一阵仙气从她嘴里吐出,翻泛从风。雪姬刚要去接,不料那阵仙气又一次汇拢回来

      怎么回事?雪姬索性不管她。之后雪姬运起功来,平伸二指,一股白气径直进入桃仙体内。这是至寒之气,冰风雪浪。她说着,一掌将桃花始排至空中,又用层云托住,直落至山脚下的雪中。

      “我就是不喜欢把事做绝。既然你已经没有功力御寒了,我就赏你些功力,让你多挨些日子。朵裳,你只是一个凡人。我要看到始令丹如何散功,夺命,封魂!哈哈哈哈”

      毫无暖意的雪片自尽般地冲向大地,它们是否与她一样,无力再记恨宿命的薄凉?

      天与地,看不见就等同于不再存在,恩与怨,记不清却不等于未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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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蹄声近了,越来越近了。

      皇上,这周围没有人家,就在这宿营吧。

      “好。吁—— ”一队人翻身下马。

      桃花仙子已经醒了,但刺骨的冰雪让她难以动弹。她身上只有一件桃红色纱衣,每一秒钟都是钻心的痛。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色转暗,十九岁的辽王耶律宗真对身边的耶律维说:今天不巧得很,连赶十几里路,一只野兔都没遇到。不行啊,怎么也要捉一只山鸡回来。

      “皇上,咱们从都城出发,已经好远了。这祁连山天气奇寒,近十年更是如此,哪里有野味可猎?”

      “不成,我就不信这偌大的林子里,一只山鸡都没有。驾!他拍马先走了,耶律维连忙追去。

      “还说没有,你看那是什么?”

      “真是奇了,耶律维说,不过怎么一动不动?近些再射吧。”

      终于到了跟前,“是个姑娘,皇上。”

      耶律维跳下马来,“这姑娘穿得这么少,还躺在雪地里,不可能吧。”

      辽汪把她带回营地,可她越来越虚弱,就要受不了了。

      “皇上,想要让她醒过来,只能用雪搓身体。可这周围又没有女人,毕竟是个姑娘吗,我看算了吧。”

      “那就快点到别处找个女人过来。”

      耶律维本就不愿劳神救他,他转悠了一个时辰,回来了。“皇上,真没有啊。”

      辽王看着昏迷的桃仙,一张脸忽然涨个通红。“我来。”

      “皇上您——他拉过辽王。这事派个兵也就算了,要是太后知道——算了算了,好话说尽,好事做尽,皇上倒是痛快了,教我们这些——”

      “闭嘴。”辽王把他推出去,坐在桃仙身边。“姑娘,得罪了。”

      第二天早晨,她醒过来,看着守在身边的辽王,她一脸惊恐。

      “姑娘,不用怕,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怎么会晕倒在雪地上?”

      “实是记不起,敢问何人也?”

      “他是堂堂大辽皇上。耶律维也进来了。姑娘你要大富大贵了。”

      “恕不曾相识。吾——”她拼命摇头,却只有一阵寒气涌上心头。

      耶律维的脸色已经变了,可辽王依旧不愠不火:“可愿与朕回宫?”

      回宫?那座隐匿在九霄最深处的纯黑宏伟的苍阏殿吗?那座容载着三界至尊,执掌着天地万象的苍阏殿吗?还未从回忆中醒来,她拼尽最后的力气点一下头,带着血丝的笑,是她希望奉给天帝的最华丽的礼物。

      耶律维把辽王拉出去:“皇上就把她留这吧,就个乡妇,连辽国皇帝都不认,不成体统。”

      “朕看她很好啊,玉肌通透,气质宜人,那一双凝淡的眼眸,母后定会满意的。”

      “皇上您想策她为妃呀,您昏头啦。”

      “咱们就打个赌,若她美过母后找的那些女子,你怎么办?”

      “我就当众倒立,脚上顶个白瓷瓶。”

      “好,这是你说的。回都!”

      ~~~~~~~~~~~~~~~~~~~~~~~~~~~~~~~~~~~~~~~~~~~~~~~~~~~~~~~~~~~~~~~~~~~~~~~~~~~~~~~

      半个月后,辽王携桃花仙子进了辽宫。不用怕,这里没有人敢欺负你。又叫个宫女:给她换一套衣裙。之后便去拜见令阳太后。

      “皇儿,听说你带回了一个不知名姓的女子,真有此事?”

      “是。母后的消息灵通得很啊。”

      “灵通?你一定是要瞒哀家的。要不是耶律维告诉哀家,哀家现在还蒙在鼓里呢。说吧,那女子什么来头?”

      “儿臣骑马到祁连山下,见那姑娘倒在雪地里,心中不忍,便把她带回来。”

      “一个山里捡的姑娘?荒唐!救活她就算了,带回来做什么?”

      “她美若天仙下凡,赛过母后选的所有女子,我不愿错过她。”

      “美若天仙?可我听耶律维说她瘦骨嶙峋,弱不禁风,这样的姑娘怎么陪伴你在大荒上驰骋?不如把她叫来,给我瞧瞧,若真美若天仙,我还可以考虑让她进宫,做个妾。”

      “母后,时候不早了,不如明天一早,我亲自带她过来。”

      “也好,回去睡吧。”

      辽王回到龙寝宫,刚进门,不禁眼前一亮。只见那女子着一身淡粉色衣裙,挽个桃花髻,缀上水晶,轻盈优雅,别有一番风情。这哪里是其他女子所能比拟的?辽王的目光凝住了。他走近她,一下子抓住她的手:“你到底是谁?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桃仙凝视着她的眼睛,一瞬间涌出了泪。她什么都记起了,她记起了自己是天宫的仙嫔之首,记起被雪姬救出,又为她所害。

      “你怎么了?你的手好凉,我吓到你了吗?”

      “吾好生乏倦。”

      辽王一把拥住她:“我向你发誓,只要有我在,你就再也不会那样无助,再也不会受任何伤害。”

      红烛摇曳,孤壁高悬,粉红的绸纱轻垂,清风扣窗,聆听着冰心紫夜。

      翌日清晨,辽王带她去令阳宫。太后仔细端详着她:“你救下的姑娘是她?”

      “正是。”

      “长相还真难得,不过她没有贵族血统,甚至连个身份来历都没有,只怕来路不正啊。”

      “母后,儿臣幼时便听您教诲‘英雄不问出身’,千载英豪尚且不计身世,何况一个小女子呢?只要她以后全心爱我,出身何处又有何关系呢?”

      “好,哀家就同意了。”她又将头转向桃花始,”既然你无名无姓,哀家就替你起个名字,看你眉目清秀若空谷幽兰,就叫做‘若兰’吧,赐姓一个‘乔’字。”

      墨迹飞扬,自镶金的绢帛上铺陈开来,乔若兰被封为乔惠妃。

      清泉交错,自飘絮的庭院中流淌往复,浓春色定格在长春落。

      “朕要倾毕生之力,让你再也觉不到寒冷。”

      大婚于七日后举行,场面十分隆重。桃仙借“乔若兰”这个名字,终于找到安逸的生活。可这安逸又能持续多久呢?

      “好个桃仙,竟做上了辽国的王妃,真不知我是在折磨她还是在帮她,雪姬,你是怎么办的事啊?”

      “娘娘,小仙确实不知。”

      “好啊,你不知?那你说本宫怎么办?凡间之事本宫不宜插手,可我绝不能让她这么快活!”

      “娘娘,凡间之事凡人总能管啊。”

      “什么意思?”

      “娘娘,还记得那个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裘端吗?”

      “他?不行。他是打死也不会为我办事的。”

      “不是他,娘娘。他有一儿名曰裘玄冲,道行高深,生性怪僻。如今他年逾五十,对阴阳卦术十分精通,何不派他前往?不过听说新登基的辽王不爱求神拜佛,管他呢?这是小仙能想出的最好方式了,娘娘意下如何?”

      “好办法,只怕他裘玄冲不肯。”

      “这个好办。这裘玄冲有个义子,名为邵川云。小仙去阴司间查过,他的阳寿只剩五年。这死法,想改也不是难事。若是被辽军杀死,那她就——”

      “好!”天妃拂袖冷笑。

      ~~~~~~~~~~~~~~~~~~~~~~~~~~~~~~~~~~~~~~~~~~~~~~~~~~~~~~~~~~~~~~~~~~~~~~~~~~~~~~~~

      辽宫中,辽王只宠乔若兰一人。由于她身体奇寒,辽王特地为她修筑常春院仪凤宫,宫中有一暖池,每个时辰换一次温水,春夏秋冬常温。乔若兰的身体竟有几分好转了。一个月后,她怀了龙胎,辽王欢喜非常,她却愁眉不展。当日她服下三颗散功丹,之所以没死,且仙气不散,就是因为她头上插着天帝赐的朱玉桃花簪。那簪子具有通天灵性,可以附注仙气,不受任何咒语左右,只是在新生命诞生之时,簪子的一部分神力就会随新生儿离开母体,仙气就会少一点,更可怕的是,一旦控制不住,她体内的寒气也会冲入新生儿体内,不但自己的法力会折半,新生儿也岌岌可危。

      临盆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他拼尽全力锁住寒气,这样,第一个孩子顺利诞生,是个公主。辽王高兴得不得了,太后也舒了一口气:她怕乔惠妃一生出皇子,辽王就要立她为后了。

      又过半年,乔若兰怀上第二胎,这次远不及第一次顺利。由于她的仙气减少了,寒气更加难以遏制。七个月时,她就常头晕目眩。到生产时,她咬紧牙关,却还是让寒气进入新生儿体内。又是个公主。辽王接过去抱,发现她的身体竟和若兰一样冰凉,乔若兰颤颤地把头上的桃花簪放在婴儿身上,果然,小公主暖了一些。

      乔若兰知道,一旦生出的婴儿身上带有寒气,就一定会被天庭得知。把簪子放在婴儿身上,它也可以附住寒气,这可以帮小公主躲过一劫,可也要付出代价:这寒气是一生都去不掉的了。

      又二年,她怀上第三个孩子,仙气所剩无几,待到她出生时,桃花簪中的仙气已经不足以让它附住寒气,所以,三公主一出生,那股寒气立刻升腾。天妃的神镜不安地跳动着,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斩草除根。”天妃款款道。斩草须除根,不能放过这个小娃娃,既然桃仙把寒气传给了她,就是把死亡通牒传给了她——纵使相逢应不识,百岁之后,看她如何羁着满心尘履面对因她而一生多舛的女儿们?

      她欠下的,总要有人来偿还。

      心口的一阵绞痛让临水照花的女子近乎晕阙,铺天盖地的嫩粉的绯亮的光,正如手指相扣时那一片骇人的殷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络桃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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