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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落的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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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落的誓言
(一)
边草,蔓过悲情的阳关。
天意凉凉,秋风吹了起来。
“夫人,我已决意要去往匈奴,送还滞留在汉的匈奴使者,虽然匈奴又与我朝重修旧好,但匈奴野蛮凶残,前途未卜……夫人,结发为夫妻,什么都别多想。勿忘,珍重。”苏武放下手中的碗筷。
公孙氏亦放下碗筷,握住苏武的手,“我明白,子卿,你去吧,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月到中天之时,苏武在院中,面对皓月而跪。
“汉室长存,吾将去往胡地,赴君命,为国奔。前途未知,青天在上,愿明鉴,吾可成命而还。”
凄冷的月色,映着苏武高大而孤独的背影,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二)
这一天,下起了蒙蒙的雨。
天汉元年,匈奴新即位的且鞮侯单于派使者主动送还以前扣留的汉朝使臣路充国等多人,以表愿意修好。
汉武帝喜,遣苏武以中郎将的身份,持节出使匈奴,送还扣留的匈奴使者。苏武同副使张胜、属吏常惠以及随员百余人,携礼离开长安,前往匈奴单于王庭修好。
蒙蒙的雨,和着风,吹得他们的旗猎猎作响。
看,苏武的手上执着大汉的节旄。
他高昂着头,骑着骏马,在队伍的最前面。
那是她的丈夫,也是家,也是国。他要去往凶险的地方,不知何时能归。
但,她为他骄傲,那是一个勇敢的男儿,为国而前往未知的险境。
她回到家中,在院中的石桌上,看到他的《留别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嫣婉及良时。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
参晨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间未有期。
握手一长欢,泪别为此生。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塞外的风,很冷。
不耐锦衾寒。苏武起身,行到帐外。
常惠碰巧行到苏武帐外,“中郎将大人,还没歇息呢?”
“是啊,这塞外的风,可真冷啊……让人无法入睡。”苏武拉紧了披风。
“大人,”常惠举头望望隐入一片愁云的月,“您觉得……我们这次出使,会遭遇什么吗?”
“遭遇?”苏武微微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大人,您现在思家吗?”常惠问。
“你看,”苏武没有回答,只是指着四周的帐篷,“那么多的人……他们本都不愿来的。他们应该都很想家。”
“大人……”常惠顿住了。
“好了,天太凉了,你回去休息吧。”苏武拍拍常惠的肩,示意他回去。
“大人,下官……”
“别说了。你是我的属吏,现在我命令你,回去休息,明天的路还很长。”
常惠叹了口气,还以一礼,“诺。”
(三)
旅途是痛苦的。
一切的飞沙走石,一切的天寒地冻,一切的西风萧瑟,都像是每个人心头的一道伤痕,怎么都无法抹去。
终于,他们到达了,到达了匈奴王庭。
苏武就像是凯旋的将士,昂着头,执着那鲜红的汉节,在匈奴贵族的目视下,向单于的华丽王帐走去。
“大汉天使苏武,为单于送回贵国来使。”苏武向单于行礼,并呈出所带之礼。
但单于的傲慢,却出乎汉使的意料。单于在与汉使一番简单的谈论后,便命人带了苏武,副使张胜等人去了驿帐。并传话,三天之后,将遣人护送苏武等人归汉。
是夜,苏武的驿帐之中。
“大人,送使之命已经完成了,为何大人还显得如此不安?”副使张胜在一旁,为苏武斟了一杯暖身的马奶酒。
“恐怕,没那么简单。”苏武揉了揉侧额,看似疲惫地端起热热的马奶酒,浅浅地呷了一口。
“我们还未到王庭之时,就有胡民在议论有关缑王的事。”苏武微微皱了眉。
那缑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儿子,后与昆邪王一起降汉,后来又随破奴将军重陷胡地。他们似乎有叛乱之意。而此时,他们也正好碰上苏武等人出使匈奴。
“大人,下官认为……您多虑了。单于的态度虽不似我们想象中那般友善,但既然单于已许诺,三日后护送我们归汉,其毕竟是一族之长,应该不会口出戏言。”张胜道。
“但愿如此。”苏武呼了口气。
就在此时,常惠在帐外报说有人来找副使张胜。
“没什么事,你去忙自己的吧。”
“诺。”张胜转身出帐。
回到帐中,有一人正待在帐中。
“你怎么……”张胜惊异地看着来人。
那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道:“旧交,旧交,在下也只是来看看老朋友,不用声张。”
“长水人虞常!你怎会在我帐中?”张胜不解道。
“不是说了吗?只是来看看旧交!”虞常笑道。
“旧交?”张胜笑了笑,出帐遣走了四周的卫兵。
张胜返回帐中,“说吧,有何贵干?”
(四)
“大人,已经一个多月了,单于为何还不护送我们归汉?”常惠有些烦心地问。
“一定有事发生了。”苏武立在塞外的寒风中,看着一片荒芜。
常惠此时一皱眉,“大人,一个月之前,似是有一人来找副使大人,那人身着斗篷,让人看不清相貌,那人与副使大人在帐中谈了很久,后来又行色匆忙地离去。莫非……”
“世事总是难料。”苏武执紧了手中的节旄——那是他坚定下去的唯一支撑,他为国的信念。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缑王本欲趁单于外出狩猎叛乱王庭,但遭泄密,便与单于子弟交兵,现已战死。而长水人虞常,因助缑王叛乱而被捕。
“定是张胜助了那虞常。”苏武皱眉道。
“大人,您是什么意思?”常惠问道。
“我本知,副使与那虞常为旧交,也料到那日来找副使的人便是虞常,但我了解副使的为人,知道他做事自有分寸,可没想到……唉,他定是将财物给了那虞常,助他谋乱!”苏武痛心疾首道。
“那大人,现在……可如何是好?”常惠惊道。
苏武扶上额头。
他太累了。
他总是在想他的国,他的家。
张胜实实地跪倒在地上。
“大人!下官知错了,下官不该念那一时旧交,而坏了大事!大人……”
“张胜!你身为副使,竟做出这般有辱国体之事,你真是……”常惠愤怒地打断张胜的话,将张胜一脚踹倒在地。
“大人,现在……可如何是好?”常惠问一旁的苏武。
苏武没有回答,只是紧皱着眉,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许久,有密信来报,说是虞常在受训之时已经供出了张胜。
常惠从帐外走进,“大人,单于……”
“他邀我们进见是吗?”苏武打断常惠的话,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衫,执起那鲜艳的节旄,正色道:“我们走吧。”
到了王庭,单于,以及众匈奴贵族全部都候在单于的帐中。但先前的那种对汉使的敬畏之举动,现今全换为了鄙视之态。
也许,那苏武一生当中,最感屈辱的时刻。
匈奴贵族的嘲笑之态,单于的愤恨之语,让他觉得,他负了自己的国家。
可自始至终,在接受匈奴王庭“审判”的他,都一直不曾低下他的头,不曾放倒他手中擎着的汉节。
单于对苏武等人本意欲杀之而后快,但却有人向单于提出,要叫他们屈服投降来侮辱大汉之名。
苏武满是悲怒地奔出帐门,面向着东南方跪倒。
“我有愧于大汉啊!竟会放纵下吏做出此等辱国之事!如是再等下去,到时所有驻于匈奴的汉人都会受到牵连,倒不如苏某现就以死谢罪!”言讫便抽出腰间佩剑向颈间砍去。
“大人!”
“大人!莫要行短见!”常惠与张胜上前夺下了苏武的佩剑——却已太晚,佩剑已然深深切肤,刹时血涌如注。
一瞬间,浮现在苏武面前的,是浩然的山河,是大汉的盛世,是妻子等待的背影。
都结束了,在这异地,只可惜……他没回到自己的故乡。
(五)
不知,是否是上天的悲悯,让这个孤独的使者,又回到了这世间。
苏武立于雪中。
大片的雪,落在他的斗蓬之上。
他的颈间还缠绕着雪白的绷带——那是一道悲怆的伤痕,永远都挥之不去。
且鞮侯单于遣来卫律,想要说服苏武投降,转投匈奴。
“子卿,你我本都是汉人,我也不愿多说什么。如今,大汉副使有协助他人意欲在匈奴王庭作乱之罪,子卿,这一笔账,你可是逃不掉的。”卫律对苏武道。
那卫律本是汉将,但在出匈奴时竟投靠单于。
“苏某从不做有辱国体的事,此次副使助虞常谋乱,苏某自始至终都未参与,况且,苏某与副使又无家属之亲,这关了苏某何事?”苏武正色道。
“我卫律弃了汉廷,归顺匈奴,受到单于的大恩,让我得以称王;现在的我,今非昔比!我拥有着数万的奴隶和满山的牲畜,如此的富贵!子卿,你今日若投降,明日也将会是这样。你又何必为了那远在天边,不着边际的汉庭皇帝卖死命呢?”卫律细说道,“如是你不肯降,往后你可如何见得到我?”
“好你个卫律,做了个臣下之臣,背信弃义,将大汉的颜面置于被辱之地,做那异族夷人的奴隶,苏某为什么要见你!”苏武怒道,“你居心不良,明知我不会降,便想要单于与圣上二主争斗,让他们两败俱伤!卫律,我要你睁大双眼看清楚了,匈奴的惨灭,就从我苏武开始!”言讫,苏武拂袖而去。
雪下得很大,盖住了单于那华丽的帐顶。
单于将苏武关在了大地窖中。
没有食物,没有水。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仰头才能看到的墙上的窗。
雪,从小窗飘了进来,一朵一朵落在苏武身上。
他的发,他单薄的袍,在这个空荡的地窖中,将他孤独地包围着,只有北风在窗外呼呼地吹着,还有,漫天美丽却凄冷的雪。
颈上的伤,还没有痊愈,苏武觉得,它在隐隐作痛。那种痛,让他觉得昏昏欲睡。但刺骨的风,却又让他无法阖眼。
窗外,已是日落之景。
他一直紧紧握着那一柄节旄——那是他的信念。
那鲜红的旄尾被冻得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颤抖着双手,将那霜轻轻地抖掉。
他们拿走了他所有的东西,只是这一柄汉节,他拼死从他们的手中夺了回来。
苏武看着那一柄汉节,眼里升起了朦胧的雾气。
大汉,他的国,他的家。一切,都是值得的。
饥渴感很快地袭来。
苏武支起疲惫的身躯,步到窗边,无力地刨过一捧雪,扯下毡皮。他皱着眉,将毡皮放入口中,就着一口雪,咽了下去。
又凉,又涩,又苦。那百般的滋味,带给他的,是冰冷的疼痛。
他向着东南,闭上了双眼。此时外面,白日已尽。
(六)
“大人,您醒了。”常惠将苏武扶了起来。
卫律站在一旁。
“子卿,你本没有受这种罪的必要。”
“为什么不直接赐苏某一死?”苏武张开皲裂的嘴唇,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子卿,你知道吗?单于很欣赏你,因为你对大汉皇帝的忠心。”卫律一把按住苏武的肩,“所以他觉得,你这样的人,匈奴很需要。”
“这种事,还是等到苏某归天命了以后再说吧。”苏武转身,踉跄着走出帐门。
“叛国之徒,多说无益。”常惠忿忿地叹了一句,便随着苏武出去了。
“带好其他人,他们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离家如此之远。”苏武苍白着脸色,轻轻拍了拍常惠的肩,“你们无法归汉,都是受到我的牵连。苏武对不住你们,你们……好自为之吧。”
“大人……”常惠有些哽咽。
“什么都别说了,那些和我们一齐出使匈奴的人,他们都是无辜的。去吧,现在只有你可以保护他们。”
苏武转身,随着匈奴侍者离去。
单于将他送到了北海。
那是一个苦寒之地。
北风会在那里过早地吹起,那里的草,每年还没有泛绿,就转黄了。
单于给了苏武一群羝羊,对他说,当羝羊生下小羊之时,就是他归汉之时。
北海之地,毫无生机可言。在那里,苏武找不到可以充饥的食物,他只能掘取野鼠所储藏的野生果实来填充自己的辘辘饥肠。
他拄着汉庭的符节,牧羊,入睡,从不曾放下它。
汉节上的旄尾一点一点地脱落。
仿佛连生命都在一点一点地消逝。
几年,就像是几十年一样漫长。
李陵到了北海——他投降了匈奴,并且,他被遣来说服苏武。
“子卿,别来无恙?”李陵在简陋的毡房坐了下来。
“还好。”苏武笑笑,拾起柴禾,扔进炉中。
“子卿在这苦寒之地,常思家吧?”李陵从怀中取出一小坛酒,放在炉上暧着。
苏武并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虽然憔悴,但却平静。
“子卿,你已经无法回到大汉了,空对着这一群永远都不能产子的公羊,你对汉廷的信义,又有谁看得到?唉……我离开长安的时候,你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苏武正在收拾柴禾的手顿住了。
空气中传来柴火的“噼啪”声。无比刺耳。
“那……”苏武的声音抖得很厉害。
李陵叹了口气。
“你的夫人,听说已改嫁了。你的两个妹妹,两个女儿,还有你唯一的儿子,如今早已生死未知。人生为朝露,何必自苦如此。”李陵从袖中拿出一张绢布,将那坛酒从炉上取下来,倒在了苏武唯一的碗中。“我刚降匈奴时,总觉得对不住汉廷,再加上母亲被拘禁在汉宫之中,你认为我当时的心情与现在的你相比,怎样?皇上年纪大了,有的时候,糊里糊涂地,就把法令更变了,那些无辜被诛连九族的人,不在少数,安危不可料。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打算为谁守节?”
苏武小心地端起那碗酒,深深地嗅着,“是汉都的酒?”
“对,就是长安城西街那家胡姬酒肆。”李陵笑笑。
毡房外的风,吹得很大,呼呼的,像是要把毡房吹倒。
“我苏武父子,都是皇帝栽培提拔起来的,官至列将、通侯,并且,那兄弟三人都是皇帝的近臣。现在,有回报大汉的机会,虽是斧钺汤镬,苏某也心甘情愿。少卿,有些话,我认为你不用再说了。”
苏武站起身来,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又端起那坛酒斟了一碗,走到毡房之外,将酒洒向天际。
吾心如青天,青天不老,吾心不死。
举头,他思着他的家国。
毡房内,李陵暗暗湿了衣襟,起身悄悄离去。
(七)
发苍了,颜退了。
曾经鲜艳的旄尾,已尽数脱落。
可他还是高擎着它,从不曾放开。
大汉英武的皇帝殡天了。
苏武向着南方而跪。
他放声恸哭。那是他神圣的君王,怎就如此离开?他凭吊他的君王,哭到泣血。
他每日清晨都哭吊那逝去的君王。
几个月过去了,他的泪已流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草地那一群羊。
那是一群公羊啊!又怎会产子呢?
北海的雪又一片片地落下来了,与往年一样。
苏武静静地坐在湖边,看着那波澜不惊的湖面。
看那如镜的湖面上,年老的印记,触目心惊。
真的是老了啊。
我的家国啊,你还记得我曾对你许下的誓言吗?
我会守住你的节操。我做到了,我一直在坚守。而你,还记得我吗?还会为我照亮归乡的引灯吗?
(八)
昭帝即位。
昭帝始元二年,且鞮侯单于去世。
几年之后,汉使来到匈奴,向匈奴索要当年被扣押的汉使。
他们说,苏武早已死了。
汉使只好空手归汉。
日,以年来计算。
苏武自己做了一把弓,他为自己削了很多箭。
他举头看看天上以后飞过的大雁,依旧执着那一柄汉节。
以后,他可以将大雁作为自己的食物,至少,他可以不用饥寒交迫了。
他瞄准天上的雁群。
清凉的风拂过身旁,吹动了北海边永不翠绿的小草。
一只大雁被他射了下来。
他拄着汉节,欣喜地走了过去,捡起了那只大雁。
那只大雁被伤到了翅膀。
看着大雁依旧有力扑打着的翅膀,苏武的心中突然一震。
他抱着大雁回到了他的毡房,取出了草药为它治伤。
苏武柔柔地抚着大雁羽毛,大雁啊大雁,希望,你可以带我回到故乡。
(九)
长安城中,上林苑。
“怎么样?打到了吗?”年轻的昭帝刘弗陵手握着弓箭,急急地问刚刚跑到跟前的宦官。
“回陛下,打到了一只雁。”
“拿来给朕看看。”刘弗陵整了整衣袍。
“诺。”
过了不久,宫人提来了一只已死的大雁。
“这是什么?”刘弗陵发现大雁的腿上有一圈绢布,当即取了下来,展开来,上面竟然有字。
刘弗陵读过之后,思忖了一阵。
刘弗陵将弓交给宦官,“传旨……”
昭帝又遣汉使前往匈奴。
汉使为单于带去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汉天子在上林苑射得一只大雁,脚上系着帛书,上面说,苏武并未离世,而是为匈奴所禁,远在北海。
单于十分惊异,以为苏武有神灵的护佑,只好将遣人去了北海,放了苏武。
这是,苏武在胡地所待的最后一夜。
“子卿,今日一别,你我便天隔一方了。”李陵仰头饮尽碗中的酒,指着那一柄旄尾尽落的汉节,“你不累么?那个东西,又难看,你还一直不离身的拿着。”
苏武凝视着那符节,淡淡一笑,却也隐不去他眉间的喜悦。
“少卿,有些事,不要再多想。”苏武摁住李陵又要倒酒的手。
“是啊……”李陵似是在喃喃自语,“你在匈奴中扬名了,在汉皇族中显赫了。那此所谓的书中写,画中所绘之人,又有谁能够超过你?我李陵是很懦弱,但如果汉廷宽恕我的罪过,不杀我的母亲,让我去实现自己的志向,是否又会是另一番结果?”李陵站起身来,踱到帐门边,撩开帐帘,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侍卫。
“我现在已经没有亲人了,他们都被杀了。我忘不了,这一身的耻辱。”李陵苦笑,“算了,有你明白就行了。”
“少卿,”苏武起身举酒,“我们再饮几盏,明日,便真是永别了。”
李陵爽朗地大笑一声,“好!那就让我们痛饮以别!”
两只碗碰在一起,清凉的酒液洒了出来,醇香逼人。
李陵垂泪而唱:“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颓,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暖暖的春风,吹绿了胡地的牧草。
(十)
汉昭帝始元六年春,苏武回到长安。
十九年,足以物是人非。
那十九个寒冷的岁月,他一直紧紧地握住那象征汉使的旄节。那时的他,好似一无所有,可他的内心,却始终坚定。
因为他明白,在他脆弱的身躯之后,大汉天朝一直都不曾倒下。
他知道,他神圣的君王,他深爱的妻子,他思念的亲人,都在那个遥远的国度,等着他归来。
当苏武须发皆白,当他手执着旄尾落尽的汉节再次踏上大汉的土地时,他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颤颤巍巍地要向昭帝行礼之时,昭帝免了礼,亲自扶了他,赐了座。
“老臣谢过皇上。”
那,便是他的君主,他年轻的君主。
昭帝刘弗陵下旨,任命苏武做典属国,俸禄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官田二顷,住宅一处。
手捧着君主给予的赏赐,苏武从未感到过如此的无力。
因为,在那皇命恩宠的背后,他要面对的,是妻离子散的悲痛。他的妻子,真的早已改嫁。
放下了那十九年来他从未放下过的汉节,苏武那双习惯了握着汉节的手,已经空了。
他回到十九年前的那个家。
进了门,一切都没有变。变的是,已没有了当年的人。
那一首《留别妻》,还是深深地烙在他的心上。
生当复来归,夫人,我做到了,我实现了我的诺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不怪你。
我相信,你并没有改变你的心,你只是没有力气再等下去了。那么长的岁月,时间在逼视着你,你不得不做出离开我的选择。
苏武手捧着昭帝赐予他的恩惠,将它们分给了自己曾经的亲朋好友——只是曾经的。
苏武明白,没有一个人会不怕死亡。
如果他真的死了,他没有权力要求他挚爱的妻子陪着他。因为,死亡是这个世上最公正的事,它不允许其他任何人陪着你。
苏武依旧斟一杯酒,洒向天空。
我誓死报效的君王,我许下承诺的妻子,你们知道,我对你们的誓言,就如同我手中高擎的汉节,无论天地失色,星月沉沦,它都从不曾低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