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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Issue 2 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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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间的盥洗台上放着三支验孕棒,欣然整个人盘坐在马桶上一边用手机翻着小说一边等待所谓的“审判”。时间刚好走过三分钟,她跳下马桶,伸头看向那三支“决定她命运”的……测试用品。
林夏见欣然出来,倏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表情虽然是平静的,可语气和以往比到底急了一些:“怎么样?到底中没中啊?”
欣然露出松懈的笑,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中,和赛格的那一晚虽然中间有几次她是迷迷糊糊半推半就着,可是依然记得在黑暗中听见赛格撕开什么东西包装的声音。如今想来,他应该是在做安全措施的。
正因为这一直悬在心口的紧张消散了,欣然突然想起那天严舒清在自己突然的沉默中开始变得凝重的神情。
“你不是晕车,那是……”严舒清虽然没有经历过,但到底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他自觉地压低了声音,犹豫了一会,终于开口问道,“要不要,陪你去医院?”
欣然抬头狐疑地望着严舒清,像是试图要从他的关切里寻到一些什么蛛丝马迹一般,然而终觉徒劳。她低下头垂眼不再看他。到底心里还是有怨的吧,于是只好冷冷地回他一句,“管好你自己吧。”
她无暇去在意严舒清的欲言又止背后是什么用意,下了车连道别也是仓促的,便急急回到家里。好像这个时候只有家才能带给她一点安全感。然而她始终担心母亲敏感地发现自己的反常,周六一大早便出门去找和男友在外租房的林夏。
林夏比欣然大一届,两人是进大学后在社团认识的。她是看着欣然如何与严舒清相遇,爱上,然后成全,与袁祺成为情人,直至最终被刺伤的全过程的人。林夏对于欣然的定位相当清楚,她就像是欣然的姐姐,但是不会越距。该给意见的时候给意见,不该插手的时候就死不开口。对于欣然这样自私又极度依赖他人的人来说,林夏就像是被她攀附的松柏,而欣然则是寄居于她的檞寄生一般。每次当欣然有什么困难时总会想到林夏这里来坐一坐,听听她说话,抑或是把心里话说给她听。仿佛只要这样,事情就会变好,朝着她希望的方向而去。
“没什么事就好,你早饭吃了吗?没有的话一起吧,”林夏转身进了厨房张罗起来,“皮蛋瘦肉粥好不好?”
欣然满地点头,乖巧地坐在餐桌前看着林夏忙前忙后。林夏的男友也走进厨房给她打下手,一个剥皮蛋一个从冰箱里拿出肉丝来解冻。缕缕的阳光照进屋子,给她们每个人头上都罩上了一圈光晕,让人心里看得暖暖的。
下午五点。
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喝起来不仅酸涩,还带有浓缩特有的粘稠感。赛格起身走到茶水间打算重新倒一杯,碰巧走进来的助理Ivan拿着新一季广告的模特卡司来找他。
“你等我一下,我去倒杯咖啡。”赛格走进茶水间,等现磨咖啡的空当里,飘进来几句其他部门女生的八卦。
“这次的模特怎么质量这么差啊。”
“啧啧,就是,你看最旁边那个,这么矮还来做模特。”
“八成是被潜了的吧,不然怎么会被推荐来。”
赛格对于这种女生之间的舌根向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听过就算的。只是没想到那两个女生走进茶水间见是他站在那便兴致勃勃地围着他详细问起新一季平面广告的卡司来。
“赛格,这次的卡司都是谁选的啊?”鹅黄色连衣裙的黛西是销售经理的助理,毕业前就在公司实习,因为人长得乖巧,说话又八面玲珑便被留下来当作销售部的种子选手来培养。
赛格偏过头看着问他问题的黛西,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
“试镜模特一向是广告公司推荐来的,不过听说这次有一位模特是袁总特别中意的。”赛格端起已经冲泡好的咖啡,非常玩味地欣赏了一秒黛西和另一个女孩由兴奋到尴尬的冷脸,“我还要准备试镜,先去忙了。”
看来坊间传言是真。外人都说Amazing的真正老板只有一个,赛格是老板身劳碌命,没脾气的好好先生,连前台实习生都敢在吃饭的时候让他递纸巾;袁祺才是真正的王者气度,只要他面无表情地盯上你一眼,立时就让人心惊胆颤,效果堪比满清十大酷刑。
看来他得反省反省自己的待人处事,免得手下的人再没大没小地来找他哈啦,也省去借袁祺狐假虎威。
途径前台他朝外看了一眼坐在座椅上等着试镜的那些模特,到底是哪一个质素差到令其他部门的同事都要来询问质疑。赛格恰好瞥见最旁边的那位被黛西说“被潜”的模特,她低着头正在玩手机,即使隔着一段很远的距离赛格也能看清她低垂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阴影。论身材她的确是来试镜的几位中最娇小的一个,而且长相也只能算甜美,绝算不上美艳。
赛格觉得她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在哪见到的。他走回办公室,袁祺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撑在桌上,目光淡淡地掠过那些平整铺列的卡司照,然后定在一点。
赛格轻轻坐到袁祺对面的客席,碰巧看见袁祺盯着的那张照片——正是属于那位娇小的女模特的。
“她就是你中意的,那位?”
袁祺抬起头看了自己的大学同学兼合伙人一眼,从桌上的那叠照片里抽出一张推到赛格面前。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特别叮嘱道:“你就当是你相中了她,别跟任何人说是我的意思。”随即带上门离开。
晚了。
赛格拿起那张照片,为袁祺默哀。他刚刚才在茶水间把这件事告诉了销售部的大嘴巴黛西。
卡司上写这个女孩叫叶欣然,英文名Joey。赛格撑着脑袋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打开门对助理Ivan说:“把今天试镜的女孩子带去摄影棚,通知洛克的team准备就绪,我亲自过去监督。”
欣然有些无聊地坐在位子上翻着微博,偶尔抬眼看看墙上的钟,然后又继续专注在自己的手机上。她已经在前台处等了一刻钟,不过这还不是她经历过的最漫长的等待。她在课余兼做平面模特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不过大多只是帮一些网店或写真拍样照,像Amazing这样近年大热的创意网站的广告试镜倒还是头一回。她不由想起袁祺,他也是做网站的,似乎做得还颇有声色,不知道Amazing的人会不会认识他。
欣然自嘲地笑了笑,还想这些干嘛呢。当初说要结束的可是自己,就不该留恋什么,尽管她不得不承认和袁祺相处的时间并不坏。
又过了几分钟,一个助理模样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叠资料依序把叫到名字的女孩子领进摄影棚,欣然也在其中。
领她进棚的男助理发给她一张注意事项,并且告知她等一下会给录一段视频,希望她按照注意事项的提示做一些演说。
欣然低眉点头,一副乖乖牌模样,接过水的时候终于抬起头,弯着一双笑眼道谢。Ivan一愣,随后走到下一位试镜的模特面前依样嘱咐。
他大学开始跟着赛格和袁祺创业,一开始做摄影工作室,跟着赛格拍外景接影楼的私活,后来创立Amazing的时候刚好毕业就来帮手,也见过不少美女。她们有的冷艳,有的高傲,有的热辣,而欣然显然和这些已经在这一行混迹多年的女孩子不同,她甜美不妖媚,低调不矫情。她是美的,可是仿佛对自己的美浑然不知,毫不做作和刻意卖弄自己的美,但举手投足却让人有种想亲近的感觉。
以至于Ivan背过身还在啧啧惊叹,这次的试镜要求的是冶艳高贵,能撩拨人心的气质,这个女孩子显然是邻家女孩形象,怎么会被推荐过来。
更令他惊叹的是,最后这个叫叶欣然的女孩当真雀屏中选,拿下了这次新产品的广告约,真真让他大跌眼镜。
下午三点,图书馆。
欣然带着耳机在看英语六级真题,半个小时前她在看的那道听力理解题依旧没有圈选答案,而MP3早已停了。思绪已经不知道飘到了哪里,索性就结束了今天的自习。
前天的试镜被一眼相中,这让欣然多少有些意外和得意。她去了之后才发现其他与她一同试镜的女孩几乎都是高挑艳丽型,唯独她1米65都不到的个头一副学生打扮,本来以为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试镜刚结束那位带她试镜的男助理就要求她留下,通知她通过试镜,下周一来公司定妆拍摄平面。
欣然立即找来林夏分享这个好消息,毕竟这可能将是她的第一个电视广告。哪怕是向来对自己的模特兼职抱着模棱两可的态度她也忍不住飘飘然了一番。
既然已经对学习没了兴趣,欣然索性上网搜索了一下关于自己即将拍摄的Amazing的新品的资料。然而网上对这个产品的描述语焉不详,似乎是故意欲盖弥彰,能用到的资料寥寥无几,网上能搜索到的无非是说这将是Amazing推出的一个全新的不同以往的如何令人惊喜的系列产品的第一个尝试云云。
欣然倒也不觉得奇怪,听那天试镜的那位叫Ivan的助理的口吻,Amazing对于这次的新产品的发布非常谨慎小心,力求能一炮轰动市场,唯恐信息提前被曝光。就连身为广告女主角的她也没有被告知过多的产品信息,只道是拍摄当天会详细说明。
“这里有人吗?”欣然被背后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怪自己想得入神,转头却看见来人是严舒清,不由皱了皱眉。
最近不知怎么了,越不想碰见他就偏偏会碰见。
欣然摇摇头说,“你坐吧。”反正她也准备走了。
严舒清看着欣然收拾东西的架势觉得头微微发疼,他坐到欣然身边,好声说道:“欣然,我们谈谈好吗?”那姿态低得好像在讨好她。
欣然一脸莫名其妙,心道我和你有什么好谈的。可是看着严舒清苦恼的眼神竟说不出拒绝,只好停下动作,耐着性子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对不起。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你对我……”
“如果是说我喜欢你的事,我觉得这没有什么你需要道歉的地方。”欣然心中气结,这算什么,可怜她?
“我明白,你不需要我的道歉。可是我不知道除了对不起,我还能说什么。我一直……把你当成好朋友,而且后来你和袁祺在一起了,所以我……我没有发现你的感情,还让小曼伤害了你……”
“好了!你不觉得你现在才来说这些太晚了吗?你如果真的把我当成朋友,你会容许不相干的人来伤害你的朋友吗?”顾虑到图书馆内的环境,欣然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试图用最平静的语气来叙述这些控诉。可是她发现她不能,她没办法不用那些刻薄的尖利的话来刺严舒清。原来她被他伤得这样深,“你根本不觉得歉疚,你说这些话,不过是希望我告诉你,我能谅解你,能谅解赵曼,也能谅解那些为赵曼打抱不平的人。这样你才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和赵曼在一起,最好我还能告诉你,我们还是好朋友。我说得对吗?”
严舒清原本就干净白皙的脸此刻听到欣然这些刺耳的话变得更加惨白,她明明是心平气和地在说,就好像在和他讨论某家馆子的菜色一样,为什么自己却觉得芒刺在背,心突突地痛。
欣然见他不说话,就像是默认了似的。她突然想,如果她此时流泪,严舒清会不会像以前那样露出心疼的眼神,转而又想这已经没那么重要。心灰意冷再能形容她此刻的心情不过。
“严舒清,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样自私的人,连我自己,都有点想不明白了。”
纸醉。迷了眼。
透过酒杯的光,看着对坐举酌的男男女女,那些谈笑风生和巧笑若兮像是可笑的面具粘在每个人脸上,是否像神话中写的那样,人皮面具呆久了,便摘不下了。
觥筹交错,让她晕了。
欣然从图书馆仓皇逃出,狼狈地拦下一辆出租车。她不能回家,母亲一定会发现自己的反常;周末是林夏和张谦去父母家吃饭的家庭日,她也不能打扰。就在出租车司机的催促声下,她慌乱中报出了“人间”的名字。
“人间”酒吧。
这是袁祺为了庆祝她的20岁生日带她来的地方,“20岁就是大人了,可以喝酒。”,于是那一夜袁祺把她由女孩变成了女人。
后来她又在这里碰见了赛格,那个疯狂的夜里,她第一次做了自己以前从来唾弃的事。
仿佛这个酒吧就是为了见证她的堕落而生,时刻提醒自己的不堪。
不堪吗?她并不这么觉得。
刚和袁祺在一起时林夏问过她,会不会后悔。她记得是这样回答。
“不是和爱的人,和谁都没差。”
所以不管是袁祺,还是赛格,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到这,欣然低低地抽着肩膀笑了,她抬起头环顾着自己周围的红男绿女。不知今晚,又会碰到哪个没差的谁。
只是这样想着,却没想到耳边真的想起某道熟悉的声音。
欣然抬起头,她想她有些醉了,竟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穿着单薄的针织V领衫,黑色的长外套搭在右手边。一双桃花眼藏在黑框眼镜后笑得很是无害,像某种能让人产生安全感的温厚动物。酒吧的灯光从他背后穿透轮廓,泛着微光。
“我们又见面了,Li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