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狐》伊茉沉

9、第九章 百鬼夜行

　　七月十五，中元夜，鬼门大开，百鬼夜行。
　　大街小巷放眼望去，满是晃着青绿色烛光的白灯笼，百鬼们摆着各自的小摊子，高声吆喝着叫卖，好生热闹。
　　来来往往的孤魂野鬼不计其数，还有僵尸跳呀跳地，不小心踩到谁的脚，啪地一下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被其他路人在脸上踩了好几个脚印，呜呜地有苦难言。
　　小镇的镇头有一座小拱桥，平日里唤作西桥，今日却化为了奈何桥，接送着来往的鬼客。
　　桥头负责收往返过桥费的孟婆是一个相貌粗犷的独眼汉子，胸前挂着一个“第八千一百二十號”的工号牌，显然是孟婆在人间众多恶趣味化身中的一个。
　　大汉此刻正抓着一个逃票女鬼，怒汹汹地大声喝着：“你没买双人票！”
　　“双人票？”女鬼红唇一勾，“大哥，你看好了，奴家可是一个人！”
　　“一个人？”大汉打量了一眼女鬼露半尺在外面的小蛮腰，“你肚子里的是什么？”
　　女鬼挑眉刚要反口，但看那平坦的小腹突然自己拉出一道长长的大口子，一个半月大的婴孩从里面伸出个大脑袋，望了眼大汉，哭丧着脸对女鬼道：“娘，我们被发现了？”
　　“腹死胎中被夫家投海的女鬼？”一句肯定的问句从一旁飘来。
　　“老娘怎么死的，干你什么事儿！”女鬼转过头刚要破口大骂，却在看到那人的瞬间把已到嘴边的脏话都尽数吞到了肚子里。
　　这是一个怎样温文尔雅的男子，纤尘不染的广袖白衫，乌发细眉墨瞳，就像是泼墨画里的仙人一样，那张清秀完美的脸似笑非笑间总是有那么一抹看破众生的味道。
　　逍竹引看了眼正发着呆的女鬼，掏出一沓纸钱给大汉：“她的钱我也一并付了，剩下的你就直接找给她，当是给孩子买点东西。一年一度的中元夜，那孩子怕是也等了好久。”
　　逍竹引走过那女鬼的身边，还轻轻地抚摸了下那孩子的头。
　　腹死胎中的孩子在人间是视为不祥的存在，包括其母，人人都避之而不及，生怕沾了晦气。女鬼就算是在冥界都被其他的鬼魂所排斥，平日里只能把孩子藏在腹里，不敢让人看见。
　　而那个男子，不单帮了她，还那么温柔地对待自己的孩子。
　　女鬼望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身影，痴痴地问着：“那位公子是谁？”
　　“哈哈哈！”大汉大嘴一咧讥笑道，“人家可是高高在上的神仙，岂是你区区一个孤魂野鬼能高攀得上的！你也不瞅瞅自己是什么德行！哈哈哈！快别在这儿碍眼了！挡了老子后面的财路！”

　　狐狸嗖地一下从逍竹引的广袖里跳出来，看到他正站在一个面具摊前，仰着头望着一个白面红眸的狐狸面具发呆。
　　那面具做得甚是古怪，一半是诡异的笑脸，一半却滴着一滴血红色的泪。
　　慕白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揪了一下，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五味陈杂。
　　逍竹引拿起那面面具，戴在脸上，对着狐狸问：“狐狸，我好看么？”
　　狐狸撇过脸，不去理他。
　　“公子，这个面具和你很配啊！你若是喜欢，我少算你两张纸钱卖给你怎么样？”卖面具的小哥一看生意要来了，赶紧得攀谈起了价钱。
　　逍竹引拉起面具，斜在头的一侧，对他笑笑地道：“小哥，你自己脸上的面皮都掉下来了，为何不也给自己选个面具戴上？”
　　小哥闻言一摸脸，可不是么，左边的面皮正挂在鼻子上，一只眼睛还裸露在外面打着转儿。
　　在小哥慌乱地往自己脸上贴皮的时候，逍竹引就把钱扔在他摊子上，潇洒地去逛别的地方了。
　　“哥哥，买花么？”
　　逍竹引低下头，看到一个豁嘴的小女孩，满目全是眼白地看着自己，她举着一篮子血红色的曼陀罗花得意地道：“哥哥，这些花都是珠儿自己采的哦！只有地府才有的哦！天上是看不到的。”
　　“你看得到我么？”逍竹引好奇地问。
　　“我看不到你的样子，可是我看得到你的魂魄。”小女孩裂开的一角嘴里流着口水，“金色的，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逍竹引接过她的篮子，在她手里塞了很多纸钱：“莫要再去食人的魂魄了，不然你会生生世世都入不了轮回的。”
　　“呵呵！”小女孩开心地跑掉了。
　　狐狸嘴里叼着那篮子曼陀罗和逍竹引兜兜转转地逛完了整个鬼市，再回到那座奈何桥的时候，桥上的鬼已经很是稀疏了。
　　逍竹引站在桥上看着河里流动的白骨，狐狸在一旁很是无聊地打着瞌睡。
　　“公子，您现在看着的尸骨生前可是个赫赫有名的将军呢！”一个黑衣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逍竹引的身边，手中的一把红伞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容颜，只听她轻轻地道，“那年他行军打仗，在边塞捡到了个貌美的孤女。回府后，他对孤女极尽宠爱，抛弃了自己原配的妻子。不成想那孤女却是个蛇精变化而成，吸尽了他的纯阳精血后，就把他的尸骨抛到了后院的池子里。他魂魄具散，唯独这身尸骨却还辗转在这忘川河水里。说是那女子若日后投胎转世到了这奈何桥，也好让他望上一望，一睹他相思之情。”
　　那女子转过身问逍竹引：“公子，你说那将军心里终究有没有恨过那女子？”
　　逍竹引游走三界多年，却也从未见过眼前这样绝色的女子，轻抹淡妆间就足以胜过天界那些莺莺燕燕的仙女，眉间那朵红色的梅花印，更是这倾国之颜的点睛之笔。
　　“那将军怕是爱惨了那女子，又怎会恨她。更有可能，他先前便知道那女子不是人，却还是要和她在一起。”
　　“爱惨了么？”那女子掩面而笑，一举一动间有着说不出的凄美，“若那女子不是倾城之色，你当那将军当初还会正眼瞧她么？流亡于边塞的难民何止千万，为何他只救了她一个？男人，终究逃不过一个色字！”
　　“魔道鬼道苍生道，非仙非圣亦非佛。千诛万杀斩不尽，染我一身血袈裟！”
　　一声字字有力的诗号回荡在整个鬼市里，震得各路小鬼来不及收拾摊位，奔相往奈何桥这边逃命。
　　“是杀生佛！”那女子看了眼狐狸篮子里的曼陀罗，“虽说曼陀罗入酒能让人产生幻觉，是配制艶庭郁香不二选择，但也要掌握好分量，要不然用多了也是毒。”
　　逍竹引一听艶庭郁香，刚要去抓那女子问个究竟，却见东边雷霆一闪，暗黑的天空已变成了血红色，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那个女子也不见了踪影。
　　狐狸挑了一眼那声声惨叫着被魂飞魄散的孤魂野鬼们，嘴角咧了个高高的弧度——人间的杀生佛，在天界早有耳闻，今日能得一见，不虚此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