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见景

35、第三十五章

　　顾少阑傻愣愣地跟在白衣青年身后，被他扯着就往门外走。
　　刚刚被拦在外面的人现在竟然堂而皇之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还是跟在二公子身后……门口两个守卫面面相觑，同时发问：“二公子您这是……”
　　白衣青年眉头轻蹙，却又立刻舒展开来，松开顾少阑的手，举起一根细细长长的食指，轻轻压在自己的唇间，唇角勾着点笑意。
　　“嘘——我出去有点事情，今晚应该不会有别人来了。你们好好守着。”
　　他的声音十分软糯清脆，极是动听，语气里混着点好声好气的温柔。
　　那两名守卫好似也给他勾了魂似的，对看一眼，唯唯诺诺的道：“二公子尽管去。”
　　“多谢二位。”
　　白衣青年微微颔首致意，便迈了步子向前走去，一只手背在身后，朝着顾少阑勾了勾手指。
　　顾少阑愣了半天这会儿才回过神来，赶紧跟了上去。

　　白衣青年带着他七拐八绕的穿来穿去，最后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那扇门上似乎上了锁，白衣青年用力推了几下，还是纹丝不动。他看着那人仿佛终于放弃了的模样，耸了耸肩转过来，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定定地瞧着他。
　　“顾少阑。”
　　顾少阑正在东张西望，猛然听见自己的名字，立时张口结舌：“啊……你叫我？”
　　“废话，不叫你叫谁。”
　　白衣青年话里没有好声气，狠瞪了他一眼，却又立刻笑开来。
　　他笑的样子很是随意轻松，带着点儿淡淡温柔的痞气，眼睛里闪烁着教人看不透的光。
　　“不必紧张……我只是想和你随便聊聊。”
　　白衣青年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往旁边走，在一排高高的栅栏前站定了，方才回过头来对着顾少阑，勾起唇角微微的笑。
　　“忘记了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在下姓林，单名一个落字。和你那仍在昏迷的心上人，乃是同父同母如假包换的……亲生兄弟。”
　　此时正是黄昏时分，夕阳将落未落，暖暖的余晖都洒在他的身上。
　　轮廓俊秀的面孔，微微上扬的漂亮眼睛，笑起来水波荡漾的模样……倒真是与林陌有几分莫名的相似。
　　顾少阑一想到林陌，心里便又是一阵隐隐约约的痛。
　　原来眼前这个人……便是林陌曾经提到过的，他的弟弟。
　　“顾少阑。”
　　林落的手指轻轻搭着某一段栅栏，用他软糯清脆的声音又唤了一声顾少阑的名字。
　　轻轻慢慢的道：“你刚刚提到家仇之事，或许我并不当多置喙。只是……想为我兄长说几句话。”
　　“你也知道鸿影是杀手组织，所谓杀手，自是收钱杀人无可厚非。”
　　林落的声音虽然轻，但那种淡淡的教人无从反驳的压迫力仍然在。
　　“你要报全家血仇，自是应该……但别弄错了对象。如果我是你，首先要报仇的，应该是当年买凶杀人的幕后之人。就像若是有人持刀行凶，要报仇的话，总不能找那把刀报仇吧？”
　　顾少阑张了张口，下意识地想说点反驳的话，却是半个字都没说出口。
　　只得听着林落软糯清脆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我这么说，你定然心有不甘——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林陌给别人背黑锅！就算你要找鸿影报仇是理所应当，他那时候才多大年纪？当年行凶的杀手你不去找，当年接下这桩单子的当家人你不去找，敢情林陌就活该被你当做报仇的目标？”
　　林落清脆的声音噼里啪啦扔了一串话出来，顾少阑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其实，是你太死心眼。”
　　林落这时候偏偏又换成了一副正正经经的模样，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却望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当年的鸿影……还是我父亲在主持，当年那些杀手估计也是死的死散的散。难道只因为林陌坐了这个位置，便要将所有的过错一并承担，即使这些事……他完全不知情？你不觉得这样对他太不公平么？亏你还敢说自己喜欢他。”
　　林落话锋一转，忽然又回过头来看着顾少阑，眼中有点揶揄的痞气。
　　“照你的逻辑……若是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我，你是不是也要向我报仇了？”

　　“不、不是……”
　　顾少阑给他这最后一句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摇头。
　　他隐隐约约觉得林落这话像是强词夺理，但是却言之有物得让人无法反驳。
　　只得低了头仔仔细细的想，试图将脑海中纷纷乱乱的想法理出个头绪来。
　　林落看着顾少阑低着头思考的模样，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道：“你好好想一想……你们明明是相互喜欢，若是为了这些不值得的事情，从此分道扬镳再不相见。未免……太过遗憾。”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是低不可闻。

　　顾少阑想了半天，还是茫无头绪，抬起头来茫然四顾，却发现眼前景色竟是出乎意料地熟悉。
　　这个地方、这个地方……
　　被高高栅栏围起来的，杂草丛生的草丛，不知道是多久之前，他还曾经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弄得满手是伤，只为了林陌的随手一扔，轻轻一句。
　　你喜欢我？
　　帮我找回来，我就相信你。
　　他把找回来的玉佩拿给林陌看，那个人似乎很是开心，又有点难以置信，温温柔柔地对着他笑，唇角勾起一片恍若落花春水的风情。
　　他想，这玉佩应该是对林陌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可是上一次两个人遭遇杀手的时候，那个人竟然毫不犹豫地把玉佩当暗器扔了出去。
　　被问到的时候，他也是对着自己温温柔柔地笑，眼角眉梢都染满了无限深情。
　　我虽然看重它……然而一块玉佩，在我心里，再重要……又怎及得上少阑半分？
　　眼前依稀是林陌对着他微笑的模样，一双细细长长的眼睛里仿佛盈着一汪春水，脉脉含情。
　　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有时候灵动狡黠，有时候揶揄温柔。
　　可是无论怎样，那一双盈盈的狐狸眼中，时常漾着……满满当当的都是无限深情。
　　他是喜欢他的，显而易见。

　　顾少阑低下头去，慢慢的想——其实林落说得没错。
　　从前的那些事情，与他与林陌，都没有太大的关联。
　　他年纪渐长，从前的事情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了太多，性子又是豁达无谓。若不是这一次师父提起，可能他永远都不会想到要去报仇。
　　而林陌……林陌又有什么错？
　　是不应该做这个鸿影主人，还是不应该喜欢上他？
　　自己那个时候，怎么就迷了心窍，竟然对着自己喜欢的人……自己说了要用性命去保护的人……拔剑相向？
　　顾少阑眼前恍恍惚惚的，仿佛看见眼睛里没有半点儿感情的自己，握着风吟剑朝着林陌刺过去——那个人就站在那里，对着自己温柔地笑着，细细长长的眼睛好似盈着春水，脉脉含情。
　　那个时候……怎么就看不见他眼底的伤心和绝望？
　　风吟剑划上颈项的时候，他……一定很痛吧？
　　顾少阑想到这里，一颗心好似被什么揪住了，一下下地拉扯着。
　　扯一下，便痛一下。
　　他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错得到底有多厉害。
　　竟然亲手把喜欢的人伤得这么深。
　　林陌……还怎么原谅他？
　　他……又怎么能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