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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是天涯淪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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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為了什麼,我會這般悲傷。有一個舊日故事,在心中念念不忘。
微風,峭而又幽瞑,靜吹過萊茵。陽的光輝染紅,染紅了山頂。」
橄欖林,石榴花,送出芳馨,國境界線上紫羅蘭色的地平線怯憐憐地在風前抖擻。天是高,草是青,獨佔清靜,頭頂白樹上的喪歌,一個音,兩個音,落地,叫人踩,變泥。男人略帶沙啞的中音,質感是火磚上的熱鐵,世代相傳的德國民歌「Die Lore-Ley」,一字一頓地搥下去,砸,砸,火花四散的飛濺。多情的慇懃的螢火,照路。該走?該停?想閉上眼睛,死去。
「有一位美麗的姑娘,奇異的高踞高崖。朝陽映在她的臉龐,她梳著她的長髮,
思念著遠方的情郎,並且高唱歌一曲,歌唱著一首熱狂生動的旋律。
小船中有一位少年,他不覺沉醉神往,忘卻了無情急流,只見山上的姑娘。
狂暴的風浪,終於帶走了少年郎,應和著羅雷萊,動人心魂的歌聲。」
細細地聽,聽男子在這裡抱著女子半暖的身體,悲聲地叫她,親她,搖她,咂她,仿佛這裡是詩篇中翡冷翠的三洞橋面,愛就死在腳下的河水中心。她想縱身躍進去,實現這死。五百次的投生輪回後,她的「自私」或許就能允許她的「忘記」,那個如鴉片般辛辣的男人,那段如吸毒般上癮的愛情。好難,活著真的好難,就算死,也無法自由吧。她想,想起曾經讀過的詩句,「不成雙就不是完全的“愛死”,要飛昇也得兩對翅膀兒打伙」。無論天堂,或是地獄,都絕不鬆手、不離不棄,耳熟得恍若婚禮的誓詞。「我少不了你,但你並非不能沒有我。」這半死不活的現狀叫人受罪,是寒瘡,也是累贅。不該這樣的,真的不該這樣的。她的昏迷已經醒了,她的天真已經還了,這些都是一年前的時空。她能惱麼。求解脫卻反投進泥坑裡,招來冷心的鬼的白眼,心甘情願認命。
「我是你的兔子,你的baby doll,我會在你身邊。」她好想笑她的命,懦怯的粗心,隨口許下了約定。自作自受。在每一個天亮,送走一個不能留的如鴉片般男人。和他比,她像朵從未遭風暴、雨打的嬌嫩的花。遇見他,如在冗長的黑暗撞上從天而降的光彩的明星。被他捧在手心,愛來得讓她喘不過氣。被他丟下,大難不死的這花,沒陽光曬,沒甘露浸,眼睜睜地看著日漸焦萎的瓣尖。她想她早就不幸地死了,在許諾的夜變成螢火,然後自焚,燒得發焦。也虧那夜黑,那個男人看不見。
月暗了,星沈了,天空亮了,卻不生雲。定睛一眼,昔往與今朝錯映,讓人澀然。景舒看得見,濃厚的霧挨著草根暗沈沈地飛,她的淚碎在它腹中,結成珠胎,落在草面,凝成霜露。謊話是美麗的詩筒,而事實卻不喜歡披著音韻的外衣出現。她被人輕輕地攬入懷抱,寬厚的男性肩膀。如同金木樨馨香的溫柔隨著他的吻滲進她的眼角,他覆上她的眼,說,「睡吧。」掌下的微熱,灼燒著修的心,崕頂上,對著日出的兩人,無語。
淒清的山麓,娟娟飛舞的裊裊青煙,像是愉快得無阻攔的逍遙。那樣自在輕盈的煙霧,翩翩在空際雲遊,無論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都沒有停留。然後,無能的盼望落空,它飛走,吹散開,最後淤積成綿密的憂愁。美,不能在風光中靜止。卑微的嘆氣不經意地落在腳邊,如意外撞翻了腳邊的水桶,一流澗水滲成地面上擦不掉的污。修吸了口丹納曼小雪茄,干邑馥郁的甜中混合著煙葉醇和的苦,這讓他想起艾娜為他調的酒,Suffering Bastard痛苦私生子。用若無其事的快樂遮掩無處言語的痛苦。他當然知道這杯酒詮釋的是他,但他卻覺得,這杯酒同樣適合形容他身後的女人。
修沒有在車內,晨曦的松風夾雜著冰冷的水霧輕鬆地刺進他純黑的襯衫,背景是大紅的法拉利。一身白衣的景舒蜷縮在副駕駛的座位上,身上蓋著他的白色羽絨,密閉的車窗中,出風口送來柔韌軟棉的暖氣,慷慨地為她奉獻溫存。熟悉的畫面。修反手將雪茄一掐,抖落的煙灰淹沒在蔓草中,和(huo)著她的傷悲。他想起九個月前的那個六月末。
像荒土裡血染過的白色野薔薇,她的丰姿,殘敗在他的眼前。吉恩是運命帶來的無情,攀儘了她青條上的燦爛,甚至蹂躪了她自己立下的墓碑。他記得她在他懷中瑟瑟發抖,像驚弓之,兔子。空洞的眼神渙散得奄奄一息,烈情的慘劇,絕望中沈淪到底。至此他意興闌珊,透徹心扉的傷是不會好的,傷痂也不會如你所願地慢慢腐爛掉。經驗之談,很有份量的說服力。
修知道,他對景舒很好,好得讓方才電話中的艾娜忍不住提醒「不要讓你的溫柔屬於任何一個人」,他這樣回「放心」。柏林自由大學心理系高材生,這個他不太介意的名號充當了一回強有力的論據--他證明,他對景舒,是同情。
他想,景舒曾經很乾淨,在沒遇到吉恩之前。他聽過景舒拉大提琴,流暢的韻節飛入天空,仿佛一串鳶燈,憑徹青雲,下照流波。他喜歡她的音樂。能拉出如此明淨音色的人,靈魂應該寄宿在詩侶之鄉葛漱仕迷亞柔軟的湖心,不應該被惡俗文明姦污的他們潑濺骯臟的罪癖。還是那個六月末的夏夜,盡可能溫柔的他徐緩地進入她,她在顫抖,心一定痛得想放聲哭泣。他看著她眼中,得不到割捨不掉的私慕,在那裏腐爛,化成讓人嗤之以鼻的沼澤綠水。不是懺悔中的祈禱,但他但願有個誰能疼惜她,告訴她不需要那樣,阻止她淪為第二個他--愛一個人,愛得隱忍克制到連對自己的一切都必須視而不見。
Dave有句讓人不得不認同的話,「人生在世,誰沒愛上一個渣。」之於景舒,是吉恩。之於修,是葛蘭。竹馬兄弟,愛戀對象,世交的倆家卻無心種下了孽障。其實他很失敗。從小一起長大,表面上對葛蘭喜好習慣瞭如指掌,卻至今都沒辦法搞清他的想法,他極度自私不可理喻的想法。葛蘭知道修喜歡他,就如同修知道葛蘭喜歡Dave。他們倆個誰都沒刻意隱瞞對方。他們「兄弟之間」總是那麼磊落,磊落得見底地可怕。葛蘭坦蕩、殘忍地在修面前打開潘朵拉的黑匣,讓他自己在裡面找他想要的答案,但所謂沈底的「希望」,已經在葛蘭為修打開這個匣子的時候用光了,剩下來的,除了絕望,就是絕望。修在開局的最初就被check mate了。連自己的死亡都無從認知的他只能像茫魂一樣被束縛在棋盤,一輪一輪地重復著遊戲。
他真的好累,累得空白的腦袋找不出解決的方法,他只能累下去。
「舒,你可別學我。」
實際,修同情的,是他自己。
銀色的短發,冷落的黑色單衣,冷冰冰的人靠在車前吞雲吐霧。修的背影投在景舒身前,形成了陰霾,遮住了眼目本應所及的出升的顯煥旭日。「很不溫暖的樣子。」景舒無憑無據地篤定這個推斷。修其實是個比看起來溫暖許多的人,溫暖得她會在擁抱的時候忍不住依偎在他懷中。可是她偏執地覺得,他現在很冷。冷得她的心也莫名地跟著發冷。她裹緊他的羽絨,雪松和廣藿香相互交融深遠而悠長,沈穩的琥珀精髓封存起天鵝絨般的樹脂清香。安全感,她無自覺地已經賴上了這個味道。她敲響了車頭的擋風玻璃。
「早。」景舒在車內聽不見修回頭說的話,修在車外也聽不到景舒回的「早安。」
隨打開的車門冷風如潮灌入狹小空間,雪茄味仿佛是發醇的酒釀,遲重的甜苦扯滿了晨幕,「早。」
「早安。」重播一遍的對話,景舒向修懷中匐伏。
修沒有閃躲,緩抱軟吻,如慈母之於睡兒,有點滑稽的比喻。
「把羽絨給我,你不冷麼?」景舒窩在修的懷抱,蜷縮起來的動作像未出娘胎的嬰兒,據說這是人最感到安心的姿勢。
修拉攏景舒身上滑落的大衣,穿著單衣襯衫在僅十餘度清晨中抽了兩小時的煙,當然冷,但,「你看起來更需要它。」
「可是你現在好冷。」景舒薔薇色的指尖攀纏上修的掌紋,專心地描摹著,她並不覺得她此刻的行為能稱之為撒嬌。
「你睡得很好。」修不著痕跡地抽離他的手,歸攏景舒散亂開的長髮。不知從車前座哪個抽屜拿出一把西藏的犛牛梳,他開始自顧自地將她的黑髮梳成垂於身前兩側的倒梯形法式大麻花。
景舒神奇地擺弄著好看的束髮,「原來你還擅長這個?」
「以前,我常幫我妹妹梳。」修小心地將那把犛牛梳放回原位,這是去年夏天景舒從西藏帶回來的手信。那天她也是坐在他的副駕上,送他這份禮物。送禮的景舒沒有他意,收禮的修也不是中國人,誰都無法擅自將「送梳子」與「結髮之誼,糾纏到白頭」聯繫到一起。但僅僅是個附加的事實,這把梳子一直在這車里,從那天起,沒有離開過,而它唯一的使用者,只有景舒。修意味不明地拍了拍景舒的發頂,像對聽話的乖孩子的獎勵。
她是妹妹麼?景舒想,但不能問。她有點害怕,直覺如果她問了,修就再也不會這樣溫柔地拍她的頭了。她好像不捨得讓事情變成那樣。
「夠鐘了。」修似乎沒有看見景舒欲言又止的模樣。
「去哪裡?」景舒在認識Tequila後就沒有了深究到底的喜好,也學會了果斷地放棄。
「教堂。」修扭動車鑰,啓動馬達。
修和葛蘭是天主教徒。這種公開填在Facebook上的資料,就算景舒沒有聽吉恩說,她的朋友季優雅也一定會貼心地為她報備吧。不是驚喜。出現在停車場的銀灰色科尼賽克CC。坐在車頭的葛蘭戴著蜜棕色的貝蕾帽,軍綠色的呢絨夾克拉鍊形同虛設,灰色格子V領羊絨背心露出白色的襯衫衣領,手上半截萬寶路誰知道是今天的第幾根。靠在車尾的艾娜沒好氣地閉目養神,軍綠色的長風衣沒有扣上紐扣,VW的白色蕾絲花領襯衣下搭棕色的短款絨裙,被淨灰色羊毛圍巾圈起的長發就是很溫暖的感覺。很不可思議。明明一個坐在車頭,一個站在車尾,但在景舒看來,卻是比相依相偎還要來得更加和諧親密。是衣服的緣故麼?並沒有刻意的情侶裝,卻在融入彼此的穿衣風格中散發對方強烈的存在感。「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景舒詞窮地想起古話。
「葛蘭和艾娜,感情是不是很好?」景舒覺得這個問題真是廢到加零一。他們哪點不像「感情好到死的模範情侶」的。但也許因為好得太無可挑剔,她無法寬心相信。她自嘲,懷疑自己是感情不順於是對別人各種羨慕嫉妒恨。
修擺出一張冷臉,「他們從認識那時起,默契就一直很好。」眼珠中碾過不自然的乖戾,若只是單純的「感情很好」問題就簡單多了不是,心內悄悄地補充。他不耐地在點起雪茄,走到艾娜身前,煙霧澆了她一頭。
「Sugar!二手煙對人的傷害是吸煙本身的400多倍耶混蛋!」艾娜條件反射地推開修,跑到五米外的柱子邊,插腰指著修開罵。她討厭煙味,那種會細細研磨喉頭的顆粒感,會痛,總是嗆得讓她咳嗽。諷刺的是,她身邊絕大部分男性都離不開香煙,她的父親、兄長、葛蘭、夏博、修,etc,無一例外。物極必反,肯定是她太討厭了,所以上主要她努力克服。
葛蘭盯著跑得遠遠的艾娜,她拼命據理力爭的樣子真是深得他心,害他,好想欺負。他踩熄他的煙,向她走過去。
艾娜心裡拉起警鐘,她指著葛蘭虛張聲勢,「你別過來啊,我會咬你的啊!」她後退,步步後退,直到背重重地撞上柱子。
葛蘭的右手撐著牆柱,左手小尾指輕繪著艾娜的唇線,「你不會。」艾娜在世人面前是個好姑娘,所以她不能在他唇上留下咬痕招人話柄,何況是去教堂見神父前。他堂而皇之地印上那片柔軟。
「女人都喜歡被男人按在牆上__」被強迫的屈辱對淑女來說是又怕有愛的限制級。艾娜不享受,也不反感,如果用強的是葛蘭,她接受。如動物反刍不停地彼此接吻,從葛蘭口中渡過來氣是萬寶路的味道,苦澀的煙是鈍刃磨著喉嚨掉出鐵鏽味。難受讓她眉頭皺起,可是她依舊隱忍著吞掉屬於他的令她惡心厭惡的煙味,直到他放開她,她才說,「我討厭煙味。」
「我知道。」葛蘭分不清那一瞬他是喘息還是嘆息,他抱著被他馴馭得乖順的她,心裡悵然若失。
艾娜將頭枕在他肩窩,她忽然意識到,她被他改造成專屬於他的乖巧聽話的貓,習慣將她蠶食得徹底。
這一切都落入景舒眼底,「艾娜她,真的好神奇。」她望向旁邊修。
「嗯?有麼?」修想開一隻雪茄,但瞥見手上的腕表,打消了這個念頭。
「吉恩說,葛蘭討厭女人。」景舒記得她曾經和他們打過麻將,那時吉恩這麼叮囑她,小心葛蘭。
修聯想到景舒的reference,想起那個讓他不快的葛蘭和吉恩權當懲罰遊戲的吻,「吉恩只認識葛蘭四年。」
「所以?」四年,已經很長了啊。景舒想,她和吉恩兩年的相識到底算是甚麼。
修的語氣很有距離感,「他不了解我們。」我們,他和葛蘭,或許能算上一個艾娜。
「那怎樣才叫做瞭解你們?」景舒很無助。她覺得他們都好遠,待在她身邊,近得很遠,和吉恩一樣。
「你想瞭解我們?」修可不願如他所想,聽到positive answer。
「嗯。」她的確想,想靠近溫暖源。
修從景舒眼內看見吉恩歪歪扭扭的虛像,她很動搖,是因為昨晚迪諾銬住吉恩時,吉恩發自肺腑笑得真誠麼。「你不是我的寵物。」修告知景舒。他不介意被依賴,但他也沒有善心到主動幫人收爛攤子充當飼主。
景舒吞下這當頭一棒的悶棍,倒退得好遠。她是犯賤麼,修對她稍微好一點,她就得意忘形了麼。就以為可以肆無忌憚地靠近他,汲取她想要的溫暖了麼。景舒,你怎麼可以忘記,修的溫柔不屬於任何一個人。她拉緊胸前的羽絨,「明明心裡的是吉恩,卻又忍不住依賴身邊的修」從去年六月至今,九個月,她依舊毫無長進。噩夢,不會停了,再這樣下去,不會停的。
修看得出來,吉恩對她不好。這隻用陶瓷捏成的兔子,上面佈滿了因主人不珍惜而磕磕碰碰甭損的棱角和殘缺。他只是將手掌心覆蓋住她的鬢角,她的太陽穴在發冷,那裏的靈魂是用冰做,凍傷了知覺就不會感到痛。他考慮了很久,要不要對她道一聲「抱歉。」給她一個擁抱,轉頭瞥見牆柱那裏的葛蘭正對艾娜竊竊私語著甚麼,他決定「不要那麼做」。
靜悄悄的Catholic Cathedral,仿哥特式磚石結構,右邊比左邊短的不對稱「十字形」座堂,中央的雲石祭台懷抱敬虔的心敬拜獨一的權能者,萬王之王萬主之主。聖潔的靈自由地穿梭在大理石砥柱間,桃木燭台架上纖微軟弱的輝芒橫浮於沈靜的境界。彩繪玻璃窗幾何型的碎影幢幢,憊懶地舒腰,在行人的肩尾邊撩拂。
景舒正在教堂內徘徊,無目的。修安靜地跟在她身後一米外,是無言。她在告解亭前止步,她恍惚聽得見裡面罪翁吟詩的清音,低低哭訴無法自身蘇解的人間愛困。她轉身走向地下層的懺悔堂。死灰無燃的壁爐邊,焦黑的炭線密密地繡成一圈荊籬,幾縷油燈的稀光斜摟其上。不遠處赭褐色的簧風琴被籠在墨青色的陰翳內,發黴的黑沈沈的空氣,如一座才空的古墓,陰森森的,景舒不喜歡這種感覺。她想做些甚麼,打開Organ的琴蓋,颭搖的微喧,那是沒有成調的音符。
「不是這樣彈的。」修從景舒背後穩住她變得焦躁褊急的雙手,環繞著她坐下來。
靜溫中奏出頌美的樂章,景舒聽出宇宙開始在她耳邊哧哧而響的聲息,曏昔的時空脈搏在跳動。無數夢魂匆忙的蹤跡緊貼住安息的萬象,海的波瀾是睡意,如慈愛的聖母將全部擁入胸懷。滿月的銀濤懶懶地向空疏的沙灘上洗淹,聲響是瞌睡中失足撞響的夜鐘,驚動高聳的巖石邊,古樸俊偉的黑鷹,似在禱告,又似在悲戚。蕭瑟在海風中的雅意,山崖上狂縊的舊痕,縵爛的雲紋捧著月華嘆著塵埃(陳愛),向著天空舉起,返歸無垠。黑鷹豁動久斂的翎翮,飛出沈悶的巢居,越過沈寂的環境。它消失於境,尋訪廣域的奇觀,探知玄奧的秘密。只有倦懶的浪頭還在空疏的沙灘上慢慢推送,它留下的,明星似的眼淚。落在景舒的心窩,落在修他的腳邊。「On Eagle's Wings」Organ Solo。
「還是,大提琴,簡單。」錯亂的斷句景舒會矢口否認那是抽泣。
修低頭望住懷裡拼命抑制顫慄的,景舒嬌秀的背影。她真的很小,很脆弱,適宜裝在他母親兒時送他的玻璃糖果罐裡。他回應,「我小時候也學了很久。」修鮮少主動對人提起童年的事,景舒肯定不清楚,這句話開口,就是破例。「喜歡?」問。
景舒摀著唇邊快要洶湧而出的一腔情勢,噙淚點首。
修的雙手再次落在琴鍵躍動其上,自然前傾的身體貼上景舒的背,他將頭枕住景舒肩膀,輕柔地說,「那我彈給你聽。」
悠揚的讚詩再度奏響,座堂角落的鋼琴座椅,艾娜背靠著坐在葛蘭身後,緊貼的兩人靜默地聽著從地下傳來的,一首又一首柔若春和暖水的風琴曲。
「修,曾經為女人彈過organ麼?」艾娜的手疊上葛蘭的,「除了他母親。」她補充。
葛蘭箝緊艾娜的指節,交握,「沒有。」
「這樣啊……」艾娜想起早上那通驚擾他們的電話。
那時的修說,「幫舒準備些衣服,她,冷。」
「男人,總會有一個無條件縱容的女人。」葛蘭憶起Dave隨口說過的一句歪理。
艾娜噗嗤地笑出聲來,「我哥對我說過耶~」
「要我對你說一邊麼?」他問。
「……別。」她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