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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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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逝世是十二年前的事,我被父亲丢弃在这个清冷的小院,是在同一年的同一个冬天。
雪苍白苍白的,在窗台堆积了薄薄的一层,象开了一半的小末花。寒风从开着的窗子袭来,我急急地为熟睡的母亲盖上被褥。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母亲已经死了…
父亲默默地离开了房间,脚步声听起来有点沉重,伟岸的身躯无言的消失在眼前。无论新行怎样的安慰,他依然一言不发,仆人惊慌失措的跟在他身后,有些人哭了,象是替父亲流了眼泪。现在想起来,那个总是一脸高高在上的男人恐怕连一点悲伤都不曾觉得,被迫放弃自己心爱的女人而换来的带来了家族利益的妻子的死亡,如释重负…应该是他最真实的心情写照了吧。
“服丧期的孩子不能接近父亲。”家规的第二十三条这么写着。因为这个理由,宽敞而且温暖的“末摘院”变成了仅能在回忆中出现的存在,而连名字也没有的偏僻别院,从此成为我的“家”。
时光在花开花落中流转,窗外的小末花开了又谢,我的个子开始见长,衣服渐渐变得不合身了,新的衣服却很少送到。服丧期已经过去了,可是我还在这里。我没再见到父亲,我被遗忘了。
“如果少爷再早一分钟出生,老爷就绝对没办法漠视您了。”
挂恒偶尔会不满的抱怨两句,但是我会露出困惑的表情,用疑问的眼神看着比我年长三岁却倒霉的被派来服侍我,以至于和我一样被整个家族忽视的侍从。每当这个时候,挂恒就会皱起眉头,对于我隐藏自己,好象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怨恨的表情表示他些微的不满,但是,他什么也不会说。因为知道这一点,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的时候,我就这样的蒙混过去。
十二年的时间不短,却也称不上长,对于信任一个人而言。即使是一起生活了十二年,挂恒也还是父亲的人,他也许早被赋予了监视我的使命。我不愿这么想,潜意识却始终戒备着。在他眼中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我想说的,从来都不曾在他面前说出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母亲的血的关系?母亲她,也是这么沉默的人。
只要再早一分钟出生,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样。这一点我知道得再清楚不过。即使父亲不愿将继承人的位置交给小小年纪就酷似母亲的我,但只要我是长子,我元配所生的身份就是再锋利不过的武器。那个妾室所生的孩子很不得人心,挂恒的消息总是准确的。
再过半个月就是中秋。那一天,墨炎家不管本家分支都会聚到一起,是北园里少数每年都会全体聚会的日子之一。虽然一直半幽闭似的在别院生活,我却也能在这一天出现在家族聚会中。一直对所谓家庭没有概念的我,在每年一度的奢华宴会上,也能在攒动的人头中稍微感觉到北园还是个家的事实。
每逢这样盛大的节日,家族的每个成员就可以制作新衣。节日连接着宴会,墨炎家的人绝不能在穿着上落人笑柄。因此,每年,我倒也能添置几件衣裳。如果那些送来的料子不是做工太过精细,让我无法在日常生活中穿着就更好了。
“少爷,料子从库房里领来了。”挂恒捧着布料出现在门口。看到他双手无法捧全所有的料子,视线又被布料遮挡,重心不稳,摇摇晃晃的模样,我禁不住为可能要成为我新衣的布料担心。
“今年的料子比去年多了好些。”挂恒终于平安的走到桌边,把所有的料子在桌上一一放好。
虽然布料数量似乎众多,导致一个人都差点捧不回来,但是比起别的院子3,4个人都捧不了的情况,其实我分到的已是最少。而每年供我挑选的料子,也是别的兄弟姐妹们挑剩下的,往往不是颜色太过老气横秋,就是俗不可耐。如果不是每次都还剩下一,两匹素色的料子,我真是不知道怎么搭配着做出新衣穿到宴会上去。真是庆幸我不是女子,不然已过着孤寂的生活,还要忍受无衣可制,连小小的乐趣都没有,只有凄惨二字。
慢悠悠地品完手中的茶,将空杯搁置完好之后,我开始打量缎料。
质地依然是上上之品,手感丝滑柔软,除了颜色和花样之外,一切完美。
这次又要选的辛苦了,我苦笑。
“咦?这匹……”
白底金鹤纹,底色是月牙白,儒雅温和,是我中意的颜色,上缀的金鹤更是栩栩如生,不仅织工精细而且是双面鹤纹。记忆里,桌子上从没出现过如此合我心意的缎子。我一时间真是呆了眼,爱不释手地仔细端详起来。
“这匹料子怎会没被人选走,还能留到这个时候?”
“少爷,这料子一早就被二老爷选了收了起来,是他特地吩咐我转交给你的。”
“二叔?……”
二叔振擎一向待我不薄,只是这个不薄也是对比而来。送料子给我这样细小的事情不曾有过,我也不曾想过。他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样引人话柄的事情,可我却想不透原因。
“少爷,难得有这样好的料子,你还犹豫什么,做身醒目的衣服,让老爷……墨炎家的人注意到你不好吗?”挂恒催促道。
“显眼的衣服做不得。”我如同弃婴般的处境岌岌可危,一点动摇就可能万劫不复,一旦穿了能比下他人的衣服,树起的敌人可不是一个两个。攀比穿着可不单是女人的权利,而我更不是有资本能搅进这趟混水的人。
幸好二叔心思缜密,送的料子精美而不招摇,十分适合我。虽然他动机不明,但我知道他不会害我,我不用这料子是负了他好意,更是拂了他面子,不值得。
从剩余的料子中反复拣选,终于将整套新衣都搭配完毕,吩咐挂恒送去新行处,差不多花了一天的时间。我可能真的是生活太过空虚,不知不觉间连这样的事情也拿来消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