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谭画画

57、五十七

　　五十七
　　曼雪得了肺癌晚期，医生说她最多只有一个月可以活！
　　我和海滨第一次去看她的时候，她刚病发，打过镇疼剂，睡着了，但感觉她还是有些气促似的。我们没有叫醒她。看了一眼，就走了！
　　第二次我和海滨去看她，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我和曼雪也好像从来都是很好的朋友一样！以前我们之间所发生的那些事情也好像也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的转变成了朋友！却说不清楚这是什么原因！
　　曼雪一直都比以前显得安静，少了以前那股尖锐的气质！以前她是一朵在狂风中摇摆，带刺的黑玫瑰，现在是一朵在微风中飘移，散发着幽香的康乃馨！人临近死亡总会变得安静！
　　还记得那次在凤姨的咖啡厅里，我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世界上每天都死那么多人，你怎么还活着！”现在想来有些愧疚！当时只是我在气头上的一句话，没想到曼雪得了肺癌以后，我却希望那不是真的！
　　在曼雪的病房里我遇到过大军，他每次都会送上一束红得发亮的玫瑰花！我也遇到了凤姨，像所有女儿的母亲一样摸着曼雪的头发，安慰着曼雪！每次有人来看曼雪，我都能看到曼雪湿润的眼球在不住的眨着！我知道曼雪想哭，但她却始终对着每一个来看她的人微笑！
　　她开始回忆她以前的事，慢慢的向我讲着她以前所发生的那些事情！听起来是一个如同恶梦一般的人生！
　　她家里穷，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农村里典型的贫穷又多子的家庭！她从小读书就好，虽然这样，她还是挨着打上完了小学！在农村里重男轻女已经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习惯！她只是想以后能考上大学，可是那时的她不知道这个社会偏偏被现实包围着！
　　小学上完，她是跪在地上求她爸爸让她继续读书的！考上高中后，她又一次在她爸爸面下跪！后来她如愿考上了重庆的一所重点师范学院！她这一次没有向她爸爸下跪，她知道家里已经没有钱让她上大学！
　　她说她是带着刚好够车费的钱和她妈妈给她煮熟了的五个白鸡蛋来到重庆的！欠着学费边读书，边打工！帮人洗过碗，做过家教，端过盘子、、、、、、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城市里也埋伏着许多无形的陷阱！她只是掉进去的其中一只小羊羔！她开始自甘堕落，更确切的说是向她的命运屈服了！那时她大学才上一年！
　　她以为从此以后，生活会好！可没想到她只是从贫穷的土坑里掉进了罪恶深渊中！和她们来往的都是一些吵吵嚷嚷、下流无耻、生性贪婪、虚伪恶毒的角色。所以她为了赚钱还和那些人同流合污的做许多违背良心的事儿！
　　她还说了一段我很熟悉的话：我认为我的生活可以仿效这句话，借鉴这句话，可以像艾匹纳尔印制的一张罪恶图像一样从中显现出来：我忘记了过去的时间、事物的突变和平常的善良感情。作为理想，我打算过一种下流的、丑恶的生活。
　　曼雪说出这句话，我没有想像到！这是法国著名女作家弗朗索瓦兹•萨冈的第一部作品《你好！忧愁》里的一句话！难道她也读过这本书？以前她是什么样的人，不用我说，可是她也会花时间去读这种书！却超出了我对她的认识！
　　曼雪也看出了我的心思，就指了指她衣柜旁边的那个粉蓝色书架！我这才发现，那里面竟然有许多书，里面竟然也有很多中外名著！看来以前我对曼雪有过于太多的片面了解！
　　曼雪最后说一句：“像我这样的人死了以后肯定会下地狱的！可我想死了以后进天堂！”
　　我说：“有没有地狱还不一定，那都是人想像出来的，你只要想着你死了以后进的是天堂，那你就是进天堂去了！”
　　曼雪听了第一次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漂亮得如同天堂里的天使一般，可惜这样漂亮的女人却要在她最漂亮的时候迎接死亡！
　　自从听了曼雪说的话，心里一直很沉重！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是掉进了蜜罐子里，甜得直到老死；而有的人一生下来就掉进了长满恶刺的深渊，虽然努力的往外爬，可是还没等到爬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死在了里面！我只能说这是命运的安排，因为我找不出其它的什么理由来解释这上天本来就注定好的如此悬殊人生起点！
　　如果我有足够丰富的写作能力的话，会把曼雪所描述的人生写下来！读者可以不要太多，但有一个人必须看到！那个人就是我们所说的慈祥的上帝，如果他看到他可爱而坚强的小女儿在人间过的是这样的生活，他会不会心疼？
　　心里一直被曼雪的人生压抑着，人生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无奈？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曼雪的？”我问海滨。
　　“很早就认识了，那个时候她只是一个端盘子的服务生！因为给过她几次小费，后来就熟识了！”海滨轻描淡写！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海滨也没有再说什么！一路上又是一陈沉默！
　　曼雪一直很安静，安静的看着我们，安静的说话，安静的回忆，安静的忍受病魔的摧残，安静的等待死亡的来临！本以为曼雪会就这样安静的直到她离去的那一天！
　　可到她离开前的后半个月的时候，曼雪的情绪有些激动，从原来的默不作声，开始有时会大声的哭泣！在这时候，房间里的人总是谁也不说话，就看着曼雪哭！可能是因为前两周里她太过安静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死亡的步步逼近，她开始有些恐惧了！
　　曼雪突然说她不想死在医院，她要回家！
　　第一次到曼雪的家里，干净、宽敞、明亮、有大大的落地窗！她的卧室像童话里公主睡觉的地方一样漂亮！粉红色的被子软得像天上飘起的白云！看到这些，我一直压抑的心情突然好转！完全忘记她曾经是一个贫穷的女孩儿！
　　曼雪搬回去了几天后，我又去看她！刚好碰到王西从曼雪家里出来！
　　看到我，她显得很难堪和极其的不自然！打了招呼后就匆匆的走了！
　　那个以前整天想着中五百万的单纯而明朗的女孩，已经不在了！她以前对我说过，她最讨厌穿高跟鞋，还讨厌浓妆艳模，不喜欢穿着很暴露的女生！可现在她就是那样一个女生！
　　我对曼雪说我看到王西了！
　　曼雪苦笑了一下说，她很后悔当初介绍王西去给别人做小！她应该帮助她上完大学，然后找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可这一切都太晚了！看着曼雪苦笑着摇头，我想如果曼雪这次能起死回生的话，肯定是她人生的一个新起点！
　　如果知道你身边的一个朋友可能会在任何时候离你而去，那种日子是提心吊胆的过的！和曼雪相处的这一段时间，我早已经把她当做了好朋友！为什么我只能在她将走向生命的尽头的时候才和她成为朋友呢？如果是这样，还是不成为朋友的好，我倒情愿她还是那个我一辈子都不想见到的曼雪！
　　这一段时间又开始失眠，晚上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有时甚至把人这一辈子的事儿都想完了，可是到第二天早上及不情愿的醒过来的时候，昨晚所想的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任凭自己再怎么回想也想不起来！
　　最近从哪个夜晚开始睡不着觉，我已经无从记起！躺在床上，闲着眼睛睡不着，睁着眼睛更睡不着！睡不着是因为总在想事情，努力的让自己不要去想，努力想使自己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可是就是做不到！有时一个电话也会吓得我全身冒冷汗！
　　正在我迷迷糊糊的要睡着的时候，手机清脆的响起！着实的把我吓了一醒了！这么晚谁会打电话来，不会是曼雪出了什么事儿？
　　拿起电话一看是海滨，突然身上冒出了冷汗！
　　“喂！海滨！”
　　“你睡觉了吗？”海滨问。
　　“刚要睡着，这么晚了，出什么事儿了吗？”我问。
　　“没出什么事儿，我睡不着觉，想给你的打个电话说几句话！”
　　提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兴好没事儿！
　　“大半夜的，打什么电话呀，吓死我了，还以为是曼雪出事儿了呢！”我生气的朝海滨说道。
　　“要不，我挂了，你睡！”海滨好像也觉得做错了事儿似的！
　　“我睡不着了，你把我吵醒了，你得陪我说话！”我精神确实全部清醒了，想再次睡着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儿了！我这人，要是谁打扰了我美好的梦，就准备被我气死吧！要知道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睡着的！算你小子今天倒霉，碰到钉子一颗，我扎死你！
　　“没问题，你要我陪多久，我就陪多久！最好是一辈子得了！反正你现在也没一个说话的！”
　　“这可是你说的！”
　　“君子一言四马难追，再怎么着我也是一个大男人，对女朋友的话，从来都是牢记于心的！”
　　“你以前肯定用这种话骗许多像我这样的单纯少女！”
　　“天地良心，我可只用这种话骗过你一个这样的单纯少女！”海滨故意把单纯少女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的拖长了音。
　　“那就说骗了许多不单纯的少女咯！”
　　“天地良心，我也只骗过你一个这样的不单纯少女！”他又把不单纯少女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的拖长了音！
　　“不和你说了！”
　　“和你开玩笑呢，生气啦？”那边倒是着急起来了！
　　“对，我生气了！”
　　“看来，明天我得给我们家大妈买几盒太太口服液去！”
　　每次听海滨把我说成‘我们家大妈’的时候，觉得特幸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每次他这样说，我一个人也能微笑！
　　“买吧，多买几盒，我去送给维佳她妈喝！她不要我就拿去买！买不掉我就留着给你妈！”
　　“我可真买了？”他又问。
　　“那我就去给你买安定！免得晚上睡不着觉来骚扰我！”我说道。
　　“你干脆把我送精神病院算了！”
　　“我正有那想法呢！”
　　“那我告你谋害亲夫！”
　　“咱们还没结婚呢，你也算我亲夫？”
　　“那我告你谋财害命！”
　　“谁相信一个精神病人的话呀！”
　　“你、、、、、、”海滨没话了！
　　“我,我怎么啦，我要睡觉！就这样吧！”还没等他说话呢，我挂了电话！再关机，然后一个人笑出了声儿！
　　那小子肯定在那边气得半死！活该谁叫他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呢！要怪就怪他自己自讨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