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韶华倾覆折戟沉沙 第一次杀人 ...

  •   无女不爱碧落芳华,就好似女为悦己者容般无可置疑。为女子者,闲来捣弄捣弄胭脂香粉再是寻常不过。这种闲时以供玩赏的趣意默默然却成了必修,仿若只要是女子,就必然知道哪家的香粉铺子最为实惠,哪家研磨的香味最是独特。久而久之,自成风格。逢面必相闻,若是对方的香气盖过了自己的风头,那须得细细反省检讨。
      而在我生养的这些个年头里,最熟悉的,不是胭脂香粉的味道,而是血的味道……
      如今端端坐落在梳妆镜前,木讷望着满桌案的香粉,却不知它们姓甚名谁,出落哪家,当真自惭形愧。没有女人天性不爱与胭脂打交道,而是无力与之相守。
      在我生命的前十个年头里,我不屑拍香沾粉,因为无人观赏。在我生命的后六个年头里,却早已失去了浓妆艳抹的资格,因为身上的血腥味太浓重,拍多少香粉也不可能掩盖住……
      父王说过,我是容国最为尊贵的公主,因为我是王后嫡出,在我出世之际,父王颁旨册封我为昌平公主。国运昌隆,四海升平。
      可后宫的争斗永无休止,总没个定数。母后为奸人所害,生我时逆产,本可舍我保命,奈何母后疼惜,拼命将我生下,自己却香消玉殒。自古红颜薄命,帝王无情。父王起先守着母后的遗体痛不欲生,全国缟素十日。谁承想彼时天降大灾于容王朝,东城旱涝,西城便是洪灾,父王心系母后,罢朝停政,民不聊生。一时谣言四起,传言王后生了个天煞孤星,与容王朝命格相克。母后头七那日,凤仪宫走水,火苗撺掇,一下子吞噬了整个宫殿。幸有镇国将军封康舍身救主,救出了父王,自己却随着鎏金的宫殿,化为了一抹灰烬。宫内顿时人心惶惶,皆说是我降灾于容国,先克死了母后,后损了容国大将,将来必定是要毁了容国的江山的。
      父王醒后甚是不忍,可还是忍痛将我送走,送到式微山拜了清云道长为师,同行的还有封家的幺子封庚,较我大了七岁整。
      我的稚时生涯,便在清心寡欲里平淡了十年。父王每年都会借祈福前来探望,从他口中得知,自我到了式微山,容国的天灾减了大半,经过几年休整,如今倒也国泰民安。对外,他也只是宣称昌平公主未满足月便染病身亡。
      父王对我,虽有愧意。但他行至如此,我也只好一笑而过,十年来没有父疼母爱,我竟真的只要一笑而过就好。或许从不曾拥有,所以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名义上已经做了土的公主,因为从不会有人把我当成过公主。
      除了封庚。
      十年的相处,除了他最终妥协唤我陨儿以外,若不是怕暴露身份,我真担忧他会以君臣之礼相待。为人固执、倔强。这是我对封庚的看法,亦是他对我的看法。十年光阴,我们丝毫没有磨合出青梅竹马的韵味来,倒是我被他惯出了惰性,现在想来,当真恨得咬牙切齿。
      我以为我剩下的九十年也会在式微山消磨的,可是生活,恰是如此的不尽人意。
      我十岁那年,父王五十大寿。容国近些年来修身养性,国力尚算丰盛。半年前与烨国的雅蕖一战,更是尝尽了甜头。父王下令,大赦天下,举国同庆。
      而我,也早已一辆马车,暗中被父王接进了容王宫里,对外宣称是封庚的表亲妹子,未过门的媳妇。封庚年少有为,帝甚爱之,赐了寒梅殿,举家入住。于是乎,我又冠冕堂皇的住进王宫。
      富贵雍容,鎏金的内殿耀的我眼睛生疼,原来这就是公主的日子!原来公主的日子是这样的!我甚是庆幸父王没有给我名分,皇家篆养的尊贵公主,刁蛮如安平,其霸道任性连封庚亦不敢恭维。
      安平的母亲戚柳夫人,是父王最宠的夫人,只因她身上有七分母后的影子。的确是受宠,但是没有爱。父王给别的夫人的是宠幸,给母后的是爱情。
      当你的夫君看着你时其实是在看另一个女人,拥着你时唤的是别的女人的名字,笑着对你说你真像那时候的她……也着实可悲。人,尤其是女人在觉得自己不幸与命薄时,往往喜欢寄托神思于新的事物上,夫君靠不住,自然只能指望孩儿。戚柳夫人的怨念与日俱增,对安平自也愈加疼宠,久而久之,便宠出了我如今所见的安平公主。
      确是艳丽,奈何心无城府,胸无大智。
      父王的寿宴上,我随封庚落座下首。满城朝拜,好生辉煌。客套寒暄过后,在我的授意下,封庚无奈也举了酒盏朝着上座的父王拜道“我君圣明,福寿齐天。”
      福寿齐天,一念之间,便是天差地别。三杯洌酒尚未下肚,外面已是军号作响,喧哗聒噪。一内侍监连滚带爬跪在羊绒织毯上,哆嗦开口“帝君……烨国突袭入侵,我军无备,给敌军钻了空子,如今已攻到了宫外,我军不敌,请帝君速速移驾别苑吧……”话未完,一支冷箭离弦,刺透了内侍监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倒伏在地。父王手中的酒盏应声而碎,力道之大,割破了手指,血迹混着酒香,道不明的诡异气息。
      “烨国……”父王强忍着怒意,十指握拳猛然打在桌案上,嘶声吼道“我容国将士何在?随孤迎战,杀他个烨国片甲不留!”言罢取了佩剑便踏步出了正殿。戚柳夫人茫然望着父王远去的背影,哭喊道“帝君不可……帝君三思啊……”
      封庚随着父王欲走,我扯住他的襟袖,一时间也无言,只是木讷开口,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晚上吃什么……”
      或许是我幼稚天真,可他懂得,他够契合。风声凝固,又有内侍监跌撞冲进来,烨国的军队已经攻入王宫,父王领了一队将士正与其殊死拼搏,情况不容乐观。封庚闻言,皱了皱眉,他跪坐下来,望着只到自己腰际的我,墨幽幽的眸子里充斥着坚定。
      “我不会死的……。”
      我亦望着他,良久无言。
      他说他不会死的。我信了,于是我放手了。
      只是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会有失去的挫败感。会失去,是因为曾经拥有。
      原来我一直拥有你啊,封庚。十岁的我如是想道。
      这一战,便是天昏地暗。空气中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血色蜿蜒盘旋在整个容王宫里。哀嚎声、嘶吼声充斥在耳际。满地散乱的刀剑长弓,以及无力交叠在一起的尸体,面容僵硬且狰狞。有不可置信的,也有不甘心的。大火连烧了三日,大半个容王宫已然成了灰烬。可火苗还在肆意吞噬着,而我颓废跌坐在地上,无能为力。身侧是安平的尸身,艳丽犹存,眸中却是浓重恨意,以及被丢弃在地上一把明晃晃的长剑,上面沾满了安平的血。这个长了我五岁的姐姐安平,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报……仇……”
      这两个几乎从齿缝间挤出来的破碎字眼,是她留在这个世上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
      而我眸中闪过的,却是那个少年一脸淡薄的样子,凉薄的话语。
      “不自量力。”那个姜国最为年轻的帝君如是说道。
      只一眼,仿若我历经轮回,生死相随,只为了他一眼……
      父王是死在我眼前的,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然魂归离恨天。可他死的安宁,我顺着他弥留的目光望去,朱门一隅,明墨色的衣角晃得我眼睛生疼。我仿佛看的真切,烨国年轻有为的帝君,一剑刺透了父王的心口,然后鄙夷的丢弃了长剑。
      封庚找到我的时候,我坐在散乱的尸堆里,抱着父王的遗体,面若清霜,眸间生冷。超脱我这个年岁该有的沉寂,仇恨,蒙蔽了眼睛。
      我从不知道为什么要有公主这个奇特的身份,公主再怎么尊贵,也只是帝君的女儿。如今懂了,父王却不在了。我不是什么公主,我只是父王的女儿,现在父王死了,我就势必得做些什么……
      我知道封庚一直站在我身后,只是沉默不语。就如同我知道有一个烨国的将士发现我时我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一把刺进他的胸口那般沉默,只剩下他虚软的瘫倒在地,而我一脸淡漠,平静的掀不起一丝涟漪。
      第一次杀人,我做的得心应手,仿佛我生来就该是做个杀手的。冷血无情,视性命如草芥。
      血色,早已沾满了我的月白福纹百褶裙,犹如凛冽冬日里傲盛的树树寒梅,平添了一抹浓厉凄艳。封庚打横抱起我,翻过宫墙。我无力的倚靠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冥冥中,似是听见他说
      “陨儿……无需自己动手,唤我便可。”
      容国灭了,在容国最后一任帝君的半甲寿宴上,彻底从历史长卷中抹去。容国的天下,姓了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韶华倾覆折戟沉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