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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船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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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城,码头。几艘大船即将远行。
“……有劳了。”
说话的是一个白衣公子,面容俊秀,温文尔雅。对面站着一个黑衣人,从他着装可以看出,正出自于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墨门。
墨沙转过头:“——他们来了。”
只见一人带着几个黑衣人走来。为首一个身子颀长,脸颊清癯。
他走到跟前,停住。两人视线相触。
“这是负责此次护镖的人,清泗。”
这位白衣公子为泉州最大的财行做事,姓凤名溦涯。他打量了那清泗好一会,清泗坦然看着他,溦涯脸上突然露出浅浅的笑意。
“——在下的性命,交给你了。”
清泗微微颔首,脸上还是没有过多表情。
船将行。
一杯清酒践行。
“——如是说来,这趟你还非走不可了?”一个老人斟了一杯酒。
溦涯笑:“看来别无选择。”
老人叹了口气:“你可知这是一次不归路?你明明知道镜楼在前方设了陷阱,还要往火坑里跳吗?”
“是危险,也是机遇,”溦涯淡淡道,“或许,这是一次与镜楼合作的绝好机遇,若我能化险为夷。”
他停了停,笑开:“你——可知我今早遇到了谁?”
“谁?”
“……我弟弟,”他笑,“洵涧!”
老人脸色一骇:“他不是死了吗?!”
“不,他没死,他现在墨门,叫清泗,真是妙啊,妙,我亲手杀死的人,现在跟我坐在同一条船上,还是派来保护我的。”
老人叹道:“听你的口气,你倒像是知道很久。”
“这倒不假,我知道这个消息已经有五年了。”
“那你为何还不杀了他?!”
溦涯淡淡一笑。
“——他还能活着,自然还有他的价值。”
“难道你不怕他杀了你?”
溦涯笑而不语。
船开动时,清泗已经将船只检查一遍,此刻站在甲板上,月光凄清,照亮他半面脸庞。
旁边一扇小窗亮起灯,然后被抬起。溦涯看着他:“外面风冷,为何不进来坐坐?”
清泗摇头,专注地看着前方。
“你也觉出一些奇怪了吧?”
清泗默然。
“这水面上,有一层杀气,还很淡,不过很快就会越来越浓的……”
清泗不语,溦涯笑:“明人不说暗话,这船,必有一劫。对方可是连你们墨门都忌惮三分的——”他突然掷出一物,清泗伸手接住,展开,瞳孔微微收紧。
“你怕了?”溦涯淡淡笑,“你和你的手下随时可以……”
清泗将手中的纸条扔到江水里。
月光,落下一片霜白。
清泗看他的眼睛很平静,是训练有素的剑客面临敌手时的冷静,丝毫没有显露出半分认识他的样子。
他向溦涯俯了俯身,走开了。
溦涯淡淡笑开。
十年之前,他曾亲手把他丢给洞里的蛊蛇,他能活下来,着实出于他的意料。无论是谁,被那么残忍地丢弃,都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才是。
可是他不能!
——清泗,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都很期待。
接下来几天,船只却平平稳稳地向前行进着。
一切太平。
而清泗和他的手下却很少被人看见,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已经离去。
一天夜里,溦涯正躺在船上,船身颠簸。
他所在的这条船上装满了珍宝,一旦丢失,他罪责难逃。
这几天船只驶入险滩,镜楼若想对他下手,这里应该是一个好机会,不在今夜,就在明晚。
正想着,却听到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溦涯的眼睛仍然闭着,那人向他走来,然后停住。
杀气。
微微睁开眼睛——清泗!
纵然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对方那双既然在黑夜中也很亮的眼睛,他认得出。
……终于要动手了吗?
但是清泗只是站在他旁边,即使溦涯再往左一些就可以碰到他身侧那寒气森然的长剑,清泗却看都不看他一眼。
此刻任何一个还有意识的人,也难以再睡着。
他为何不动手?在等什么?
这样提防着竟过了一夜,晨曦微起时,没有任何预兆的,清泗很干脆的就走了。
第一夜如此,第二夜亦如此。
第三夜清泗没有来。
溦涯亦没有睡着,他们好像都在等。
窗户,吱呀一声被吹开。
冷风灌了进来。
溦涯刚想起身把窗户掩上,突然,“嗖”地一声,凉意已经擦过脸颊。
剑风从他脸上略过。
“叮”——短兵相接!
那人见一击不成,伸手一撑,从窗口跳了出去。清泗没有追,而是慢慢将长剑收回鞘内。溦涯仍躺在床上,朝他微微一笑:“多谢少侠相救,前两夜也多有辛苦了。”
清泗沉默,转身离开。
溦涯想起来,这人从见面到现在还未曾与他说过一句话。
“慢——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少侠何不在此间稍作休息?我委实是有些害怕……”
清泗犹豫片刻,溦涯已经点亮了烛火。
“你听我说说话也可。”
清泗在溦涯对面坐下来。溦涯笑道:“你一定想问,镜楼为何想要我的命?”
“……”
“我在泉州抢了他们的生意,他们不会让这宝船开到杭州。”
“所以你并没有把宝押在船上。”
“没错,”溦涯颇为赞许,“真正的船早些时候已经出发,只要我能与之会合,人财俩不失。”
清泗睫毛很长,月仍是冷冷照着他的脸,宛如雕塑。
溦涯发现自己在清泗面前根本不用拐弯抹角,他委实过于沉默,而沉默常常是催化剂。于是他淡淡一笑,道:“所以这几天,我得把命留着,既然少侠是来保护我的……”
清泗虽然话不多,但是触到问题关键时很是敏捷:“于是你有什么打算?”
“……不妨我们换换身份。”
第四天晚上,风平,浪静。
溦涯站在船头,看着墨蓝色的大海,船下,一只小艇已经准备就绪。
“公子,一切就绪。”
溦涯看向他所住的房间,一袭白衣隐约可现。
夜半,微微起风,浪花阵阵。
清泗躺在溦涯的床上,船窗被吹着朝墙上轻打。
突然,门外有了响动。
他闭着眼。
溦涯已经乘船走了,这船也就被遗弃。
引开敌人的注意,向着险恶的航道前进。
这船上用铁皮装着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箱箱炸药!若最后敌众我寡,便宁肯玉石俱焚。
他总算明白为何这次任务突然要换他前来。墨门中有人想弃了他这子。
墨门之规,不可食言。既然承担了这趟镖,那么责任就不容推卸。
这是一趟死镖。
船只,悠悠开向前方。
……只是,可惜那些跟随他来的新人,他们还没有见过多少世面,便接上了这一趟镖。
这一夜,却相安无事。不知不觉他竟然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泗睁开眼时,天蒙蒙亮,江上寒气四溢。
空气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清泗惊起,船只好像停止了前进,只是顺着水流在缓缓移动。四周只有江水茫茫,别无其他景物!
——发生了什么?
他推开门,黎明很安静,天边淡淡一线鱼肚白。
舵手还在,他握着轮盘,寒风吹起他的头发。
旁边一壶茶正煮着,热气上腾,看茶的一老一小已经熟睡,歪着头。
“你——”
一句未完,那舵手突然朝轮盘倒去!
他的头朝地上砸去,骨碌骨碌滚到清泗脚下。
清泗转向那一老一小,却见他们颈脖上有一层漆黑的血线,眨眼间,歪着的头登时脱离颈脖。
身首离异!
清泗也不由暗中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向客厢跑去,却看见同行们仍安详地睡在床上,只是脖上均多了一条血线。
他们再也不会醒来。
跟他来的伙伴也消失了。
一夜之间,这条船上竟然只剩了他一个人!
是谁,一夜之中,悄无声息地竟杀了那么多人。
无论是谁,遇到这种情况,心里未尝不胆寒。
这时,一只水鸟从他耳边掠过,在船后盘旋。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水鸟聚集在船后,不时轻点一下水面。
清泗慢慢向后船走去,便看见他难以忘怀的一幕。
——黑衣,黑发,长剑。
鲜血染红了江面。
跟他来的五个人,被绳子绑着扔到江水里,此刻尸体浮起,脱开一线血迹。五人被人刻意摆出一个大圆,宛若一只空洞的眼窝……
——圈。这是镜楼的标志,眼睛的外形。
清泗的手微微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少年的惨死。
他们还那么年轻……
这时却看见那圈地中间,似乎浮着一个瓶子,瓶子里有张纸。
清泗犹豫片刻,足尖一点,踏水而上。
他的轻功很好,即使在水面也如履平地。他逼近了那瓶子,伸手抓住它,却发现它与什么绑在一起,随着他这么一扯,似乎什么松动了——
猛地,江心突然冒出一张血盆大口!——
鳄鱼!——这绳子所系的绳子本是绑着鳄鱼的大嘴……
这一分神,脚下无所凭借,清泗坠入水中。
圈内江水翻滚了一下,然后,一捧鲜血涌了出来,染红了江面。
鳄鱼的头浮出水面。
——它死了。
那清泗呢?
只见五人围起的圈外,一人冒出水面。正是清泗!他一首拉住船上垂下的绳子,重新回到船上。
回首再看时,那鳄鱼与五人正好形成了眼睛的简笔——成了镜楼完整的眼睛标志。
想起刚才江水下的搏斗,清泗也不由后怕。
刚才只要有一点闪失,那么,那圈中的眼瞳,便是自己的尸体。
船尾,一只眼睛正看着他。
只一眼,就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