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爱你》林之余

71、尾声

　　一年以后。
　　又到黄昏，天边升起团团紫云，淡淡的海风拂面，空气中有姜花的芬芳。
　　我坐在院里的回廊下，一边抽烟，一边随意浏览着网页。
　　天晨从门外进来，在我身边坐下，探头朝屏幕上看了一眼，“又在看他？”
　　我没回答。
　　“尤加，其实我觉得你当初真不该离开他的。”
　　“不离开怎么办？眼睁睁地看着他坐牢？”
　　“可以等他啊。”
　　“我是可以等，但是你想过没有，像他那样的人能忍受牢狱生活吗？就算他能忍受，我也不忍心让他过那种日子，那会摧毁他的，他是那么自信，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可是……”
　　“没有可是了，天晨，换作是你，也会像我这样做的。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跟张乔结婚了么？”
　　“不清楚，我只知道，他顺利度过那个难关了，你瞧，他们公司发展得还不错，居然在网上都能找得到。而且，从这张照片看，他虽然瘦了一点点，却比以前更帅了。知道他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但是，你那么爱他，相爱却要生生分开，这样多痛苦！”
　　我沉默不语。
　　是的，我是那样爱他，往往上午起床，坐在院中，点着一枝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那样发着呆，一遍遍地听着《灰姑娘》，直到天色渐渐暗沉，直到什么也看不清。
　　离开他已近两年，天晨不久前被我忽悠来了这里，如今已跟何煦陷入热恋，可我，却始终无法让自己忘记他。
　　我想，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已经随他而去，余下的情感也日渐萎靡。

　　“尤加，或者我们以为，离开是一种成全，其实你想过没有，他失去你，会多么痛苦！”天晨静了片刻，又开口道。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天晨，你得明白，在那种情况下，我别无选择。对男人来说，不，其实不仅是男人，女人也一样。爱情再美好，再甜蜜，也只不过是左膀右臂，生存的尊严才是人的躯体所在。如果可以选择，你是愿意失掉一条手臂，还是失去躯体？没有手臂，我们还可以苟活下去，没有了躯体，那就什么也没有了。”
　　天晨发出一声叹息，“我还是觉得，你就这么不辞而别，他得多伤心呢……你最起码应该跟他商量一下，而不是匆匆逃离。”
　　“你已经批评我无数遍了，你不知道，他那晚简直就是在向我交待后事，我一听就明白，他遇到的那个坎绝不易过，否则以他的个性，不会开口跟我说那么多。你说，难道要让我亲眼看见他去坐牢，才死心吗？”
　　“唉，你有时候就是想得太多，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
　　“天晨，你知道为什么项羽被围垓下时，虞姬会先拔剑自刎吗？”
　　“为什么？”
　　“以前我也不懂她为何要这样做，两个人一起同归于尽不行吗？为什么要先死掉，让他如此伤悲？现在我明白了，她不自杀，他就不能全力以赴，因为她是他的一个爱的包袱。”
　　“但我还是有些难过，我听老李说，叶砚去找过他……”
　　“老李不知道我在这里吧？”
　　“当然不知道，你不让我说，我怎么会说？可是，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如果叶砚没结婚的话，你们可以重新在一起啊！”
　　“当时张乔说得那样明确，自家人可以帮……你想想看，怎么能白白帮他？”
　　“唉，但愿他没有结婚，还会来找你。”天晨感叹。
　　我笑了笑。
　　“如果他来找你，你会跟他在一起吗？”
　　“你说呢？”
　　我反问她，天晨看看我，叹了口气，也不再作声。
　　我们沉默了片刻，暮色已深，院中的花草渐渐陷入一团迷茫中，影影绰绰。

　　“对了，奥地利那个老太太跟你签约了吗？”天晨突然开口问我。
　　“没签，她只让我每年给她两张满意的作品，价钱不高，毕竟她那里也只是个小美术馆。”
　　“已经很好了，最起码，比咱们从前是要好得多了。”她感慨，“想想咱们那会，真是理想主义啊！”
　　“是啊……不过，人年轻的时候，总是要有些理想才好。我曾经有两个理想，一个是遇到欣赏我的画廊，另一个是找到爱我的男人。可是，现在我才明白，很多时候，理想只能是理想。不信你瞧，我找到了爱我的人，却无法与他天长地久，我也遇到了欣赏我的画廊，但并没有因此名利双收，一切仿佛都和从前一样。”
　　天晨侧过身来，“或者，其实人生更需要运气？”
　　我默然点头。
　　确实，我们得承认，做人有时候更要看运气。
　　然而，运气这个东西，还真是不好说，有些人一生都不见得能碰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天晨走后，我打开音响，随即，嗓音喑哑而深情的男人开始唱起我百听不厌的歌，“怎么会迷上你，我在问自己，你并不美丽，但是你可爱至极……”
　　最后一缕暮色也消失之后，空气凉爽了许多，我顺手将廊下的灯拧开，继续坐在那听歌抽烟。
　　突然眼前一黑，歌声也跟着消失不见。
　　又停电了。
　　海边小渔村，风景虽美，电力设施却薄弱得很，一入夏几乎夜夜停电。好在村里有自己的发动机，折腾半天后通常都能恢复。
　　这两天没客人入住，请来帮忙的小姑娘也回自己家去了。我懒得起身，就那样在黑暗中坐着，院子里寂静无声，跟外面仿佛两个世界。远处，谁家的狗在激动得叫个不停。
　　正在这时，耳边有音乐响起，“也许你不曾，想到我的心会疼，如果这是梦，我愿长醉不愿醒……”
　　这么快就来电了，我有点诧异。
　　却又觉得不大对劲，来电了，怎么灯还灭着？
　　仿佛想到什么，我猛然转过头去，却看见，在我身后，靠在院门上的，是那个我日夜思念的人。
　　手里拿着吉他，正唱着我爱听的歌。
　　一定是在做梦，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