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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衣冷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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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已深,我依然醒着,裹紧了披在身上的裘衣,风寒依旧刺骨难耐。白衣男子在不远处和衣而睡,看着他安睡平静的面容,就着一身单薄透风的衣裳,我的心中不免有几分愧疚。这裘衣是他替我盖上的,而自己却道是风寒不侵而就寝,如今见他不声不响,不会是、不会是给冻生了吧。
我霍得起身,朝他走了过去,在离他只有三步之近时,只见他以迅雷之势快速起身抽出了筑里的水寒剑,抵割在我的颈上。见是我,他立刻松了力道,抽回剑放进筑中,特意放慢了语速,道:“姑娘,以后可别一声不吭的近我身,否则可能性命不保。”他说话时,清澈的眼眸一闪而过的锋芒,不知为何却让人觉得冰冷、慑人。
我刹那给愣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转身坐了回去,道:“没事了,忘了方才那番话,你去睡吧。”我埋着头往回走了两步,只听见“噗通”一声,转头望他却已面朝下扑倒在雪地里。
那夜的雪下得异常的大,不出一个时辰,雪已漫过了膝盖。雪花慢慢飘落在他单薄的身子上,他就那样深深的陷在雪里,毫无体温,脸色白得骇人,像是得了重病般,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全无。我试着把他拉起来,却全都是枉然。
无奈之下,我只好硬是使出吃奶之力,扳动他的身子翻了个身,至少能让他好受一些,然后又走到转角,解开马栓,将他的那匹白色骏马牵了过来。把他的上身微微抬起,靠在马匹上也不知是否能让他感到暖意,但至少比冰冷的石头要强上百倍。最后解下了身上的貂裘大衣,披在他的身上,取出他的手搓着取暖。
这样还远远不够,他的脸色并无任何好转的迹象,我担忧着,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的样子看上去并不是病,反而更像是被某种东西反噬的症状。空旷大地上,雪虽然有些小了,风却刮得越来越大,而又无片瓦屋檐可遮挡,这样下去,他可能会被生生冻死!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里所有能用上的东西,一匹马,一壶酒,一件裘衣,一只筑,一把水寒剑,还有我的体温,思索了又思索,仅有两条路可选。其一,把剩下的酒平均分配两人份,给他盖上裘衣,用我的体温为他取暖;其二,用那匹马和水寒剑,去到最近的人家,至少找来个壮汉把他弄走。
于我而言,想都不用想,肯定选择后者。我不可能因为他曾救了我,就天真想着什么以身相许,即便他的容貌是那样俊秀,即便只是肌肤相触,我都还是做不到。但昨日在马车上,我已晓得这方圆几里内,都不会有人烟,加之雪路难行,若是等我归来,怕是他已上了黄泉,此路怕是行不通。
对了,马车。想必马车失难的地点离这不远,临行之前我见侍女带上了干粮和被絮,或许能用得上。取出了酒,勉强打开了他的嘴,我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的倒入,见他喉结“咕嘟”一动,看来他的意识还没完全失去,情况不算太坏。将裘衣整了整裹得更紧,我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等我回来。”
见他微微颔首,我一把起身拿起水寒剑,跨上马,判断了一下来时的方位,便策马而去。说实话,我并不甚清楚目前走的方向是否有误,只是凭着直觉在走,心中默念祈祷他能够平安。然,走了许久仍不见马车的踪影,夜色昏暗无光,漆黑的雪地上连两米开外的境地也根本难辨一二,我放慢了马速,难道方向错了吗?
又走了几步,我开始慌了,茫然地望着四周,天,我竟然迷路了!八面来风,眼前一片空荡荡的黑色,残卷着风霜的气息,来时的方向在苍茫的夜色中,无法准备辨认。而手中又无照明用具,我,再一次陷入了绝境。
我挥动马鞭,想让马识辨回去的路,然而它却甩甩头,朝天狂鸣了好一阵以示抱怨,说什么老马识途根本是假话,后来我常挖苦说高渐离的马真是又蠢又笨,还净知道使性子,比养在深宫中的公主还难伺候。他总是会温柔地笑着说,祢祯,高兴就好,我会好好教训它一顿的。对,只有他,他总是那么纵容我的任性。
下了马,俯在地下一步一步地辨认着来时马蹄印,以这样的速度回到他身边,恐怕也得到天明。小腿一深一浅踏在雪地里,没有一会,便冻麻得毫无知觉,想到雪地里的他可能会死掉,我又咬紧牙关,努力地往回走着。若实在毫无办法救他,至少还有我的体温吧,若上天真要我如此,我也认栽了。
艰难地走了差不多几里地,我的腿实在冻得无可忍耐,也不顾及什么面子身份,一屁股坐在地上。发现出了宫,我倒是少了几分矜持,多了几分自在,没有唠叨的公公整天跟在身边喊着公主,笑不露齿。公主,饭要多嚼方可下咽。躺在软软的雪地里,望着广阔而触手不及的黑色天际,突然有点想宫里了。魏皇宫里的公公,还有那个高贵优雅得如同王宫贵族一般的紫衣男子——吟风。
——原来我也不是那么容易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人啊。
那匹白马前足立起,在长空下嘶鸣声回响着传到了天际以外的地方。我一骨碌从地上滚了起来,再笨的马儿不会无缘无故的啼叫,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我依稀自呼啸的风声辨出了马蹄滚滚而来的声音,天,真的有人来了,他有救了。
我自袖中掏出了白色绢帕,在长空下兴奋地飞舞着呼喊着,马儿也激动地在我身上蹭了蹭大声嘶鸣,铁蹄的声音像是转了个方向朝这边来了,愈来愈近。白色绢帕在昏暗的夜色中,映着云层后薄弱的月光,像是闪着微光的萤火虫,不见得有多亮,却足够引人注意。
一匹漂亮的黑色骏马停在了我的眼前,马上的人拉紧了缰绳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他一袭金线暗纹的华丽深衣,有着一双深黑色的瞳孔,狭长而忧郁的眼眸,在夜色下散发着淡淡迷人的光晕,鼻梁高挺,一抹唇角孤傲地抿成一条直线。
“上来。”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伸出手将我拉上马。我还未坐稳当,他便一挥马鞭,双手挟持着我的腰间,策马在一片黑暗中扬长飞驰。
我不知道和他究竟一起走过了多少路,一路上他的腰身都挺得笔直,刻意与我的身子之间保持了一小段距离,也仍是只言片语也未提及,紧绷着嘴眼里除了前行似乎再无其他。直到眼前豁然开朗,骤然而来的灯光刺目难耐,我连忙闭上了眼。
“到了。”他的语气仍然很淡,下了马后,他竟还记得小心地拥我下马,令我很意外。虽然他喜于沉默,然,我对他的印象却倍增了许多。由于习惯了黑暗,片刻之后,我才稍微适应了那烽火燃烧的亮度,见他走到边上取暖,我也一道跟了过去。
我诚恳地道:“承蒙公子相救,奴家感激不尽。公子救人救到底,不知可否再借予奴家一些热酒和被絮?他日归家之后,必当重谢。”见他并不语,我纳闷了,这人怎就如此不开窍?篝火烧得很旺,柴火在其间烧得劈里啪啦作响,却衬得四周是一片温暖宁静。良久,他方才淡漠地道:“我什么都不缺。”换言之,就是说重谢不必,我哪样都不缺,何需你的臭铜子。
如此执拗与变扭的人,我能奈他何?唉,轻叹一声,重新考虑了一下如今的处境,还是回去那边要好,至少不能为了自己享一刻清福,让他生生冻死在这荒原之上。好在他的笨马竟然懂得跟来,我过去礼貌地对他拜别道:“竟然公子执意不肯相救,那么奴家也不愿多留,奴家的朋友也在这荒原之上,病得将死,奴家必须回去照顾他。”
走到门口,将腰身的水寒剑挂在马鞍上,正欲上马,忽闻身后一阵淡若清风的声音吹过:“你的朋友、在哪?”
我的眉头一皱,喜忧参半。喜的是,他一个贵族公子若同意救人,那么事情会简单许多。忧的是,我根本不知现在身在何方,更谈何说他此刻的方位何在。他似是注意到了我的顾虑,便开口依然淡淡的道:“那么把这方圆十里都搜一遍就可以了。”
“咯噔”我的心跳差点停顿,这世上竟有人可以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那就把将方圆十里搜一遍,天暗无光加之风雪甚大,这得花费多少人力物力,况且于他而言,救的根本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这,值得吗?我手握朝堂之权时,也不敢如此乱来。他,究竟是何等人也?
既然有他一诺相承,我也只好放下心来,等待结果。坐于火炕边上,百无聊赖地耍弄一根枯枝,又担心若是找不到他的下落抑或是他早已葬身于风雪之中该如何,心中惶惶不安。他坐在我的一侧,沉默不语,那双深黑色的瞳孔沉寂地望向雪夜外黑色深处,狭长幽深的眼睛微微眯起泛着淡而迷人的光晕,更显得高贵而忧郁。
“你是魏国公主。”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我的心一跳,握在手中的枯枝霍然折断,“咔吱”一声,在寂静的黑夜中犹如发出巨大的脆响。他是谁?又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我紧张地抬眸望向他,他也微微侧目,深黑色的瞳孔里逐渐晕染上一层淡淡的薄雾:“我就这么令你害怕。”
“你是如何知晓的?”我略微低头,才错然发现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的暗红色深衣,原来自己身上依旧穿着出宫时的霞披,而此地荒无人烟,会从此过的新娘必定是前往秦国联姻的魏国长公主。
他的瞳孔微微缩紧,孤傲的面容决绝的绷紧,漠然地道:“袭击你的人重伤了我上百精英。”我仔细地听着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字,愈是听得明白,却也愈糊涂。唯一清楚的是,那护送我的将士,原是百里挑一的精英,以一当十是绰绰有余,然而却被突如其来的匪子给毙了。算了算那日来的黑衣人数不过五十人,看来一山更比一山高。
方想着,却发现他已经走进内帐,见我未跟上,他便回来掀开帐帘,淡声道:“还不进来。”说实话,我倒是真的有些畏惧这个人,虽他面上是淡雅的高贵而忧郁,然而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与他一道颇具压慑力。走进内帐,里面仅有一桌一椅,与一张床褥。找了那张铺着白色被褥干净木床坐下,见他深邃的瞳孔一暗,心想完了,又有哪惹到他了,唉。
“你还真是不客气。”他大步来到我的身前,冰冷的声音此刻又在我的头顶响起,令人不禁胆寒。我抬眸,狠狠地与他对视了一眼,倒抽了一口冷气。若比以眼杀人的功力,我远不及他。
“既然如此,今晚就在此一道睡罢。”他说话时,语气极淡的,无非是习惯性轻而易举地一笔带过。天,既然知晓我是魏国公主,他倒是还说得出口,我在一旁紧咬下唇,愤恨地给他使眼色。他一挥手,便有一位将军模样的人进来,没收走了我身上佩戴的水寒剑。怎么,还怕我行刺不成?不过立马我便警惕起来,这里表面上看似平静防卫甚松,然他的一个动作都会有人注意到,看来定是还有许多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我不禁暗自叫苦,我误入了一个什么样的鬼地方啊。
“歇息吧。”一转眼他已经径自解开衣襟,躺进了被褥里,闭目沉睡了许久见我仍无心上床,便口气极差道:“就当是大婚之日提前,你与寡人提早洞房便是。”这番话堪堪将坐在床边昏昏欲睡头一坠一坠的我,打击得困意全无,当即懵了,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他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他、他的哪根筋不对了,竟敢自称寡人。帐外听到了骚动,帘外立刻显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小心翼翼地询问:“陛下,发生了什么事吗?”他道:“没事,你下去吧。”只听帘外的人应了一声,之后便不再有动静。
我依然沉浸在半梦半醒中,转身呆愣地盯了他许久,此是秦地,他国的国君无朝秦之事亦不敢轻易越境,“难道……你是秦王嬴政?”
“你不要命了吗?竟然直呼寡人的名字。”他一双凌厉的深色眼眸,扫视了我一眼,迸射出不可一世的慑人之气。“奴家,不敢。请陛下见谅!”我忙低下首,虽同是帝王,他的身上淡淡的不怒自威的霸气,却是父王所不具有的。他的身上具备了帝王所应有的才干,谋略和野心,此人今后必能权侵六国。不知为何在我低头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却浮现出了这样的想法,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
他躺了下去,“过来。”我不敢违抗,将头稍微凑了过去,深深地望进他平躺着沉默的黑瞳中。昏黄色的灯下,他波澜不惊的黑眸比那夜色更加深邃幽黑,如墨色浓重渲染,又宛若流淌着平静的湖水般沉默内敛。他凝望着内帐顶棚,良久后,才缓缓而道:“今夜,轮到魏国公主你、侍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