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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他自秦淮河畔打马走过,年少风流。
      她在舟上低眉抚琴,却始终不曾抬头。
      后来他看到了那一日十里秦淮之上唯一始终不曾被自己吸引的女子,她的琴声低沉而不成曲调,隔了烟波渺渺,魔魅而令人心惊。
      后来她知道了那一日有个如日光般耀眼的少年曾在黄昏里驻马望向自己,失神许久,却不知是因为她,还是她的琴声。

      七夜公子曾说,叫明月的女人,大都很美。
      于是天下突然间多了许多叫做明月的姑娘,就连第一名妓柳惜情,都曾笑着调侃着说要改名。
      只是自从江湖上传出七夜公子其实是喜欢男人之后,这个名字就很少有人用了,世人大多开始怀疑七夜公子对于美人的鉴赏能力,连带着叫明月的女人身价都跌了许多。
      她就是这场风波的受害者之一,秦淮河上一个最普通的妓子。相貌普通才艺普通,就连服侍人的技术,都很普通。
      ——她还有一个更普通的名字,就叫明月。
      所以,她的价钱也很普通。
      所以,在老鸨大声唤她去接客的时候,她并未有一丝不满亦或迟疑。
      然而,当她看到那个点名要她接待的客人时,她的的确确是被惊到了。
      那个客人很特殊,相貌特殊身份特殊……相传床上的功力也很特殊。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个柳眉凤目神色间却满是傲然的英挺少年,锦缎华服,正应当是当今南宫世家的后起之秀,七夜公子的小表弟,南宫焱。
      年方十九,却已几近当年七夜公子南宫璃风流天下之名。
      只是,七夜温和,而南宫焱,却是似火骄阳。
      南宫璃原本是南宫世家最出色的一个,然而自从他喜欢上男人之后,虽然不知为何家中反对的声音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但终究还是不可能继承家业。于是,南宫焱便成了南宫世家最受期待的继承人。
      ……这样的人,还是越少接触越好,不然,很容易就会惹了一身腥。明月皱了皱眉,主要是她不了解他究竟是什么想法,难不成是因为他哥哥曾说过的那句关于明月的话?这样的话,他早该失望了吧。
      “明月姑娘,在下南宫焱。”
      她挑眉,敛起全部的不愉快或是危险预感,堆起一个虚伪而谄媚的笑容。——“不知南宫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公子是需要明月陪酒,还是……”
      南宫焱皱了皱眉,显然眼前的这个女子和她想象中差距甚远。
      明月心中冷笑,把他神色中刻意掩饰了的失望尽收眼底,却听见他说:“我来听琴。”
      听琴。如果是别的什么,她都可以一笑置之,大不了侍奉一夜,饮几杯酒,反正眼前这人是天下无数女子心心念念的,多少青楼女子一直期盼着能与他共度云雨。然后次日清晨,便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或者她不告而别,然后天涯海角再不相见。
      ——这已经是此刻在厅堂中含着艳羡目光看着他们的女子们心中所能想象的极限了。
      至于什么才子佳人什么赎身,哪怕是被收为侍奴,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可是,他说他要听琴。明月不是那些风雅亦或是故作姿态的清倌,事实上她除了琴艺以外几乎一无所长,而她弹的琴,却是出了名的晦涩,零碎不堪。
      可是,他却说他要听琴。是知音,还是另有目的?
      明月垂下眸子,微微笑道:“那么,公子请跟我来。”

      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过她的琴。
      她的琴没有名字,也并不美丽,指尖按在弦上,轻挑细拨,便是低沉而细碎的音符。
      曲不成调,终究,还是很少有人能懂。
      可他听得很认真,张扬而带有一丝未褪稚气的眉眼微垂,神色平和,似乎有些怔然,又似乎沉迷于其中。
      南宫焱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第一次来到这秦淮,在河畔听到嘈杂人声之中零落的琴音时,他莫名就觉得,那抚琴的女子,应当是叫做明月的。
      他唯一敬爱的兄长曾在某日酒后带着一点醉意告诉他,这世上最美的女人,就在秦淮。她的琴声举世无双,她的容貌只有知音可见。——然后被一旁冷着脸色的美人拖入房中。
      他的风流其实与南宫璃差距甚多,他的兄长就算是喜欢上了男人,那男人也是一笑倾人城的绝顶美人。
      可他,终究却不懂琴,也不懂美人。只是在听到那没有悲伤没有快乐然而莫名沧桑的琴声之时,一刹那,其余的一切都仿若离他遥远。
      唯有这琴音,不离不弃。

      后来他便时常来到她的房间里听琴,有时是从正门带着随从光明正大地进,有时是仿佛偷会一般从秦梦楼的后院潜入。
      她隔着一层纱帘弹琴给他听,然后陪他饮酒,直到他或者她醉在了桌边床上。
      他没有要过她,一次也没有。
      明月总是在想对于那个人来说自己到底算什么,排除了几种可能之后苦笑着承认了自己大概只是消遣而已,毕竟她看得出来南宫焱并不精通音律更不是为了美人。
      甚至也不像她一开始以为的那样,是知道了什么,另有目的。
      因为他听琴的时候,从没有注意过她的琴。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有一天,她趁着酒意,倚着床问他。
      隔着一层纱,他和她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何出此言?”
      “南宫公子并不懂琴,又不要明月的身体,明月实在是猜不透公子的心。”
      南宫焱笑了起来,上挑的眼角有光流转,瞳色中一如星辰。
      依稀间明月突然想要掀开纱帘看他现在的样子,却又在他的下一句话中止住了动作。
      “如果说,我爱上你了呢?”
      明月的手慢慢垂落,双眼怔愣张大,微有些吃惊。与其他的风流少爷花花公子不同,南宫家的人向来吝啬于甜言蜜语,当年的七夜公子只须一次凝眸一个微笑便能让女子为之付出一切,南宫焱也一样,从不给女子承诺,也不对除了爱人以外的任何人,说喜欢。
      “为什么?”她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在颤抖。
      南宫焱的身子软了下来,仰起头靠在身后墙上,低低笑了一声。“我也想知道啊……明明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可是一看到你,同你说话,听你弹琴,就有种很安心的感觉。就好像找到了归宿。”南宫焱无奈道,是认命了的语调。
      明月皱紧了眉,似乎在思考些什么,良久,叹了口气。“南宫焱,”她掀起纱帘,凝重地看着他道,“你此话当真?”
      “当然!”他激动起来,眼眸中是灼灼烈焰。“我可以为你赎身,娶你过门的!”——南宫家的人,向来视爱情重于一切。
      她注视着那燃烧在瞳孔中的火焰,呆了呆,方道:“回去告诉你哥哥,你在秦淮喜欢上了一个叫明月的女人,然后把他的反应告诉我。”她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他点点头,撑起身子,离开了房间。
      那一夜,她没有醉,他也没有。

      “哥,”回到家是在下午,萧影月在练剑,而南宫璃则呆在房中作画。南宫焱轻车熟路地直接推门进了表哥的屋子,微微气喘道:“告诉你个事。”
      南宫璃执笔的手顿住,抬头问道:“怎么了?”南宫焱灿烂地笑,“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他的眸光明亮,连七夜公子,也莫名地无法直视。
      “男人?”南宫璃歪了歪头,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让他的小表弟来找他通报而不是直接把人娶回家。
      南宫焱摇头。
      “那是青楼女子?”焱儿和以前的自己一样常常出入烟花地,会在哪个风尘女子身上动了心也不是不可能的。
      南宫焱颔首,须臾,叹了口气。“她说,她叫明月。”
      南宫璃顿时瞪大了眼睛:“哪个明月?是在秦淮认识的?”
      见南宫焱承认后,无奈道:“你怎么会惹上她了……”
      “她很特殊么?”南宫焱颇为吃惊。
      南宫璃苦笑,“你描述一下你感觉到的她吧。”
      “恩……”南宫焱沉吟,“跟那些花魁们比各方面都挺普通的,不过她的琴声很奇特。在她身边感觉很平和,甚至会有很温暖安宁的感觉。”
      南宫璃越听神色越复杂,缄默许久方开口:“如果她肯嫁你,就让她收了你吧。记得明媒正娶,而且绝对不能立妾室,从此你就只能有她一个女人。”
      南宫焱震惊道:“她这么厉害?”
      南宫璃望着他,目光柔柔化开,竟是有几分甜蜜和苦涩交杂。
      南宫焱看着他从小就最为敬重的兄长,垂下眸子,却在他的下一句话中怔住。
      ——“因为秦淮河,只有一轮明月。”

      秦淮河只有一轮明月,她的容貌举世无双,她的琴声只有知音能懂。
      可他见到的明月,琴声晦涩,容貌普通。

      南宫焱到最后也不曾告诉过明月,那一日,南宫璃还说了什么。
      那个他最最敬爱的兄长带着浅浅怀念怅惘的笑意,答应他,如果他能做到从此以后一生一世只有她一个女人,他可以为他摆平家族中的一切。明媒正娶一个风尘女子,然后,让整个南宫家接受她,甚至,成为南宫世家当之无愧的主母。
      而南宫家的男人,向来专情。

      他是带着一种难言的心情再次来到金陵的。
      ——情窦初开的少年,带着几分雀跃几分紧张几分欢欣去见自己心爱的人。可是,他看到的,却是她勾起敷衍的妩媚笑容,挽上另一个男人的臂膀。
      一瞬间,巨大的痛苦、愤怒、无助、失望从心里裂痕中涌出,携着足以毁灭一个人的阴暗力量,撕扯着他的胸膛、脑海……一切。
      然而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更确切来说,是完完全全冷了下来。作为当今天下第一世家最受期待的继承人,他不允许自己因为任何事情在人前失态。
      自然不会有人会和南宫焱争女人,尤其是当这个女人一切都很普通而且还是个妓女的时候。几乎是与他微笑着抽出扇子挡在两人身前的同时,那男人已奉承地笑,躬身离开了明月身旁。
      还算识时务。南宫焱心中冷嘲,心情反而更加不好了,挂着那只有丝缕的冷淡笑意,淡淡瞥了女子一眼,径自走上了楼,进入她的房间。
      诡异的静默蔓延在房间里,两个人皆是笑着,笑容清浅未曾及心。
      良久,终究还是他沉不住气,收了虚假的笑容,定定地注视着她。眼中火光滟滟,明烈而不可逼视。
      这个时候她才猛然惊觉,眼前的这个男人和昔年的七夜公子并不相同。南宫璃是真的如琉璃一般惊艳而又温润淡和,可南宫焱,却拥有一双永远燃烧着灼灼烈焰的瞳,与一颗如火炽热的心。
      那种火焰,几乎要将她心外包裹的厚厚冰层灼烧殆尽,露出其中,曾为了另一个人疯狂而又终究伤心绝望的软弱内心。
      “他说,明媒正娶。”南宫焱突然微微侧过头去,似乎有些叹息的意味道。
      明月怔了怔,才想起来他说的应当是那个人。
      她皱了皱眉,“就这样?”
      南宫焱想了想,补充道:“表哥说我娶了你,就不能有其他的女人……如果你肯嫁的话。”
      “还有——”
      “还有什么?”她盯着他,语气中第一次暴露出明显的迫切,南宫焱望着她的双眸,竟看到了稍纵即逝的失望与期冀。
      他突然觉得很疲倦。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他这辈子第一次执着于什么,那个人,竟是倾心于自己的兄长的。——那个比他和她年长了近十岁的七夜公子。
      从小到大,南宫焱就一直活在这个表哥的光芒之下。南宫璃一切都很优秀,优秀到他怎么努力,也都追赶不上。无论是长辈的看法还是江湖上的闲言碎语,南宫焱始终都是南宫璃的表弟而非南宫焱自己,没有人看得到阴影中仰望着兄长的他。
      可他并不怨他。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的光芒太过美好,容颜如玉,温柔俊雅,天下的女人都爱他,可却没有男人,会真的能够恨他。
      那是一种真正的风流。也是南宫焱自始至终都做不到的,无可企及。
      可是如今,他爱的人,竟是爱着他的兄长的。
      南宫焱却很清楚,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够收服自己风流天下的兄长,那个人一定是萧影月。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够让温柔多情的南宫璃死心塌地,那个人一定是萧影月。
      没有人能够插足其中。无论她是谁,是那个琴艺无双容色一绝的秦淮明月,或者是他爱上的这个普普通通的明月,都不能。
      他看着她,眼中的火光渐渐暗了,化作一片迷蒙的灰。
      他看着她,收敛了高傲的双唇开合,声音轻柔而喑哑。
      “还有秦淮河,只有一轮明月。”

      明月怔怔地看着那个还应当称之为少年的男子终究变得漠然的眼眸,心里突然有些惶恐。
      她必须承认南宫焱对于她来说是有着颇为重要的地位的,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与对南宫璃完全不一样的……
      南宫璃就像是一个梦,永远美好地存在于心底不可亵渎也无法抓住。可南宫焱却是一把火,他燃烧着的时候,你觉得他烫热而刺眼,可当他熄灭了,你却发现没有他的世界是多么的寒冷。
      南宫焱是第一个说爱她的男人,也是唯一的一个。
      没有遇到他的时候,她觉得没有他也很好,可当她遇到了他,便是再忍受不了失去他的了。
      南宫家的人素来专情,可她忘记了,他的尊严不会允许,他的女人不爱他。
      若是如此,他宁可放弃。
      念及此处,她突然发现南宫璃的想法也没那么重要了,至少,现在,她应该先留住他。
      她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而又自以为是的女人,不想失去他,却也不想去爱他。他应该知道的……只是还抱有希望,不愿意去相信。

      “南宫璃有没有说过,”她突然微微笑了,南宫焱望向她,看她画成媚俗艳红的双唇开开合合,似乎在诉说着他有多么的可笑而又可悲。
      她似乎想要看他的表情,他却侧过头去,于是作罢,继续道:“秦淮河的明月,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是。”
      明月又道:“那你一定是慕名而来的,见到我的时候,是不是很失望?”
      南宫焱愣了愣,回忆起来,摇摇头,又点点头。——“见到你的时候,我的确是有失望的。但不是慕名而来。”
      她有些讶然了,追问。
      似乎是因为回想起过去,南宫焱的眼里竟是复燃起了那种明澈的火光,语调也扬了起来:“我当时听到那琴声,就觉得弹琴的人应当是叫明月的。”他转过头望向她,目光竟难得的复杂,“我失望,是因为能弹出那样琴声的人,怎么会笑得那么虚伪。”
      明月怔住。良久,她站起身,走到床头盛水的银盆旁,细细抹过脸颊。过了一会儿,当她再转过身,便是另一种模样。

      ——秦淮河只有一轮明月,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红颜。

      南宫焱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间竟没有话语。
      他见过的美人无数,其中以萧影月和南宫璃为首。不过,能和那两人的相貌相媲美的女子,他只见过她一个。
      虽然早有预料,但他还是看得有些痴了。不知道如此,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是更远了还是近了一些。
      南宫焱突然笑了,目光渐凉。“听说秦淮明月的无双容颜只有知音可见,在下并非明月姑娘的知音,又何幸得以窥见姑娘的容貌?”
      他缓缓起身,走到门边,又转过头来,轻轻道:“在下今生既与明月姑娘无缘,便不多留,告辞。”
      “等等!”她看着他的背影,疼痛与惶惑涌上心头。
      她出言挽留,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须臾,她开口道:“既然公子最初是为听琴而来,如今,就让明月为公子再弹一曲吧。”
      言罢,似乎笃定了他不会拒绝,她转过身,掀起了如雪的纱帘。一架古琴横置于帐中,他侧眸望去,琴身似龙行,蜿蜒古朴,竟是有十根琴弦。
      他顿时呆住,瞪大了眼睛吃惊道。“十弦……天魔琴?”

      数年前江湖上有魔教名血炼宫,以吸取他人功力为修行,心法狠厉阴毒。
      血炼宫宫主姬墨,年虽半老,风华犹存,与七杀堂堂主方七育有一女,随母姓,芳名少有人晓。
      姬姓少女为学这天魔琴法,自绝武艺,焚香闭关整三年。出关之日,却巧遇风神俊秀的七夜公子,从此芳心沦陷,不可自拔。
      血炼宫和七杀堂甚至派人追踪南宫璃,只不过血炼宫是为抓他回宫,而七杀堂,却派出了强大的七杀阵容,只求取其性命。就是那七次绝杀,让南宫璃和萧影月走到了一起。
      而后来姬墨被杀血炼宫没落,方七自绝于凤凰山顶,方七与姬墨的女儿,却从此失去了踪影。——和那传世至宝天魔琴一起消失在江湖之中。
      只是,没想到,那少女便是七夜公子口中的秦淮明月,就像没有人会想到,姬明月当年选择闭关的地方,就是这十里秦淮,香粉河边。

      南宫璃没有说过,他其实很感激姬明月。
      虽然她的喜爱间接害他和萧影月受伤甚至有几次险些死去,但若没有那些艰难的日子,他也许会认识萧影月,但绝不会有机会得到他。

      可是,南宫焱终究不是南宫璃,他是一心一意地真真切切地爱着这个女人,可这个女人,偏偏不爱他。
      他原本以为他爱上她于她应是人生幸事,却没想到,他不过是她心中的一个替代品,而他所引以为傲的一切,她根本就不稀罕。
      她所经历过的一切,她曾经拥有甚至现在依然拥有的一切,都是他无法想象的。
      而他,除了他兄长剩下的,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十弦天魔琴,一弦祖上,二弦父兄,三弦师长,四弦血亲,五弦江湖,六弦庙堂,七弦挚爱,八弦子孙,九弦己身,十弦天魔。
      她的指尖缓缓划过十弦,一二三四弦皆无声音,五弦六弦声音沙哑,八弦空缺未上,九弦十弦低沉而魅惑。
      而第七弦,却玲珑如水落,轻盈透彻,婉转迷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原本的一二三四弦皆已断掉,如今的只不过是她自己换上的用来观赏的琴弦罢了,在普通的琴上或许能够弹出好听的声音,然而在天魔琴上,却是丝毫发不出声音的。
      这天魔琴融入了她的血她的整整三年一人一琴再无其他的寂寞时光,还有这些年来日日的抚摸弹拨,早已与她连为一体,有些时候,甚至天魔琴会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自己。
      比如说那一年,她遇上了南宫璃,几句言语一个微笑,再奏天魔琴,七弦已清澈如泉。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她已沉沦在那人的风华之中。
      后来血炼宫灭,七杀堂衰,家破人亡的她便只剩下了她的天魔琴,和一份几近无望的思念。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当她再次奏响那七弦,孤独的第七弦上,会如烈焰灼烧。
      就像她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的天魔琴会没落如斯,只剩下孤独的第七弦。

      双月一百一十二年,新帝登基。
      同年,南宫焱于金陵识得明月。
      次年,圣上下令收归上任双月王的领地与权力,双月王不从。
      姬明月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当年名震天下的光明宫月尊,景雅门的左护法萧影月,就是双月帝国最神秘的九王爷也就是这一任的双月王。
      与皇帝不同,双月王的领地是双月帝国一块地位特殊的辖域双月城,相传是帝国的开国皇帝的故乡,而开国皇帝命名帝国的时候,也是以故乡为名。
      双月王的权力,向来没有皇帝敢于收入手中,可偏偏当今的皇帝生性贪婪而又颇具能力,上任不久便想要以此来立威。
      妙笔楼、光明宫以及景雅门共同反抗,江湖与朝廷第一次开始正面而又全面的敌对战争,一时间天下大乱。
      在天魔琴的五弦和六弦一同断裂的那一日,南宫璃和萧影月找上了门,她应了要为他们抵挡一段时间,等时机到了,他们便要新帝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南宫璃的左腿骨头断掉了,需要静养,而萧影月更惨,一条刀伤爬在背上,深可见骨,身上遍布的还有许多源自于各种武器的伤痕,不知失了多少血,整个人都完全昏厥了,根本就是被抬进来的。姬明月在心疼不忍的同时,看着萧影月血肉模糊的左颊,心中竟是有些恶毒念头的。
      如果你失去了这张面孔,他是不是就会爱我?

      姬明月到很久以后也还不知道,在那一年,萧影月和南宫璃之间曾有过那么一段对话。

      “你脸上的伤真的不要紧么?”南宫璃担忧地看着萧影月左颊上肯定会留疤的伤。
      萧影月淡淡瞥了他一眼,“无妨。”
      南宫璃有些紧张道:“影月我当初真的没主动招惹她,你别误会啊……最重要的是你的伤,真的没事么?”
      萧影月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真的没有误会,你紧张什么?”
      顿了顿,他又道:“更何况,她也不过就是想让这个伤口留疤而已,又不是给我下毒,有什么可在意的。”
      南宫璃笑了笑,“我知道你想摆脱这张美人脸很久了。”
      萧影月冷哼一声,凉凉说道:“都知道七夜公子只喜美人,我就用这张脸还她收留的恩情又如何?”
      南宫璃不说话了,只是轻轻抱住萧影月,温柔而又眷恋。
      就算不是这张脸,他也是他心中最美的人,决无二想。

      帝国军终究还是找上了秦淮。
      负伤的南宫璃和萧影月战斗力大不如前,身边的手下也不剩下多少。
      姬明月动用了父母留下的人脉和财产,却还是没能支撑多久。
      后来她遣散了楼里的姑娘们,孤身坐在十里秦淮正中唯一的小舟里,天魔琴在她面前,只剩下三根琴弦。
      她用九弦十弦弹奏,琴声破落零碎,却带着无边的波浪,卷向岸边水上的军士。
      那一刻,秦淮河已非香粉之川,浪花击打着岸边的建筑与街道,而不算宽的河流中心,布满了水流逆转而成的巨大漩涡。
      如此美景,却持续不了多久吧……她悲哀地想着,指尖无意中滑上七弦,就像是很多年前她最喜欢的那样。
      音色猎猎如风。她怔了怔,又拨弄了几下,如火焰的爆鸣声一般烈性的声响自指下涌出,失去了温文,只剩下几许未能够被水波灭去的灼灼炽意。
      那是火焰,燃烧在秦淮河上水光之间,一如燃烧在那人瞳中。
      一道波浪卷了过来,巨大的疼痛与窒闷感让她失去了意识,依稀间她似乎听到案上的天魔琴发出的细小呜咽,她拼命抱紧了她的琴,没有什么能将她们分开。她只有她自己,和她的天魔琴。

      就像那风浪来得突然而毫无预兆,仿佛是转瞬之间便又风平浪静。
      秦淮河依然是那条美丽的香粉河,有些暗沉的颜色,在阳光下会泛上浅浅一层的红。
      帝国军似乎得到了什么命令全都撤退了,一时间整个金陵安谧无声。
      方才的那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若非岸上还看得见水光与废墟,大概所有人都会觉得这些都只是梦境。

      双月一百一十五年,退位出海游历的先帝回归帝国,复登大统。
      而帝国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那位皇帝,以最快的速度被遗忘在了历史的角落,传说中他是死了,可是死在谁的手里,谁都不知道。
      就像那一日的秦淮河,渐渐地,连传说都不再被记得。

      姬明月自梦境中醒来,脑海中昏沉一片,不知今夕何夕。
      手中有奇异的触感传来,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怀中还抱着被水浸泡拍打得不成模样的天魔琴,九弦十弦都崩开了,只留下了那根孤零零的第七弦。
      她松开双臂,她的琴落在了床上,从中间开始裂开。
      她尝试着用最后的那根琴弦弹奏,刚拨出一个音,琴身便彻底断开了,看起来破败而又惨烈。
      房门开启的声音沉闷而古旧,她怔了怔,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看起来有些熟悉。可能是曾在某张画卷中见到,或者是听谁描述过。
      一个身影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看着她,突然笑道:“醒了就仔细看看吧。”
      ——“欢迎来到南宫世家。”

      明月觉得自己其实是想笑的,可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滑到腮边,被谁的指尖轻轻抹去。
      她突然感觉,这一生如果就这样下去,其实也很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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