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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海棠着花未? 小楼一夜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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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洛平生浪荡闲散,以天为被以地为床,走到哪哪便是家了。自昨晚与容欢徒儿一聚,他便又不知所踪。
此时热闹的大街一角,有自称为半仙的老者张了个大大的幅子,卜卦来着。
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有酒鬼之称的丘洛师父,容欢可能猜不得他的这个疯师父竟然留在了杭州城,而且还堂而皇之的自称半仙欺骗小老百姓。最可恨的是,太多人愿意上钩。
“老爷面色红润,眉间紫气东来,最近可是有喜事了。”丘洛慢悠悠地捋着胡须,眯着眼,颇神秘。
“没错没错,我家儿媳妇昨儿才生了大胖小子……您真是神仙呢!”那人激动的言道。
被他这么一折腾,四周的人越来越多了,人群中不断发出啧啧赞叹的声音,正在此时,又有人不服气不信邪的找茬来了。
“让开让开……知道我家少爷是谁么……”在一个小厮厉声戾气地威逼下,大多数人知趣的让开了一条道。
后面走来的是扬州莫知府的公子,乖张跋扈,鼎鼎有名。即使是杭州的人再不待见外地人,谁也不想轻易惹得了这位爷。
“听说你是半仙?”莫少大摇大摆地走到丘洛面前,一脸邪气地鄙视。“哼,那你就给我算算。”
“不知这位公子想要在下卜辞为何。”丘洛声音波澜不惊。
莫少甫一听到这话,有些恼怒斥道:“你这个老头都懂什么,说说看!”
“察言观色,见微知著。姻缘可知,祸端可知,喜福可知,灾孽可知……”
“行了……那就给我卜一卦喜福!“莫少颇有些不耐烦地摆手道。
丘洛略一瞥了他一眼,淡然道:“眼下公子便有一灾。并无喜事福气可言。”
“狗屁!本少爷可不会上当,今日便拆了你这个摊子!”莫少怒道,身后的几个小厮会意,纷纷抢先踢翻了丘洛的地摊。
丘洛撇的远远的,一脸笑意看着这群小野狼们拆台,旁观的人纷纷对莫少偷取鄙夷斥责的眼神,无奈身份悬殊,不敢上前阻止。
闹哄哄的声音惹到了坐轿而过的人,微有嗔怒的声音从轿子中到小丫鬟小燕的耳朵中。“怎么回事,这么吵?”
“回夫人,好像是有人在打斗……那张旗子上写着半仙卜卦……”小燕细细答道。
“停下。”她略一犹疑,跨出了轿门。雍容华贵,眉眼美丽,冷冷地一瞥,走了上去。“谁是你们的主子,我要见他。”她声音冷淡高傲,带着鄙夷不屑。
几个小厮倒被这么个娇弱柔美的女子的话镇住了,统统听话地住了手,这一下,莫少暴怒起来,对着那几个小厮骂道:“怎么了!本少爷看得正高兴呢,还不快点,不然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哼,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莫知府的公子。”
莫少甫一听到她的声音,着实吃惊了,有些激动地喊道:“宛儿……怎么会是你……”
卫宛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精致的脸颊不见丝毫波澜,连声音都平淡出奇:“为什么不能是我呢,莫非莫少爷财大气粗将杭州城的大街也买下了?若果真是这样,我要退避三舍才是。”
莫少听到此,脸色一片痛苦。宛儿的声音清冷,可话中带讽,他是着实受不了的。他自知理亏,再也顽劣不起来,声音温柔一片,支支吾吾:“宛儿……你知道的,我对你……”
“哼,莫少爷可知道我现在的身份?”卫宛儿冷哼一声,神色淡然:“那日你在相公面前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你以为我相公会在意那件事,所以会羞辱到我么?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和相公恩爱的很……你想都别想!”
“宛儿……”
莫少名字刚叫出便被她冷冷地打断了:“不要叫我!”
“我知道我错了,我发誓再也不会针对你和容欢……那你现在能原谅我么?”莫少苦着脸,一片诚心。
“除非时光逆转,所有的一切都回到起点。”卫宛儿一字一顿的言道,略一停,有些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冷笑:“莫少爷可能做到,又或者,莫少爷只想把它当成一场好梦。”
三年前的夜晚,是她卫宛儿一辈子都不会湮灭的恶梦。没有人可以懂得她的畏惧和害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十五岁以前那个活泼开朗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到哪去了。
“你不必再苦恼了,我的话已经很明白了。”卫宛儿眸色突然阴厉了许多,“记住你所给予我的痛苦,我势必加倍偿还。不管多久,一定。”
莫少此时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听清她最后所说的话。他贵为知府之子,素来狂狷傲慢,最后却要对卫宛儿低头哈腰,自责羞愧,这,着实不是他的作风。
“卫宛儿,你听好。本少爷的好言好语也已经至此,也算仁至义尽了!他日你若再干冲犯本少爷办事,我定不饶!走!”
卫宛儿瞥了一眼锦衣华服人离去的背影,眼眸嘲讽一片,低语:“是么,那样最好……”
丘洛着实看了一出好戏,这时才懒懒的挤了进去,冲卫宛儿拱手作揖道:"多谢这位夫人相救,看夫人仪态不凡必为富贵人家的女儿……不如,我替夫人卜一卦可好?”
“不必了。”卫宛儿面色沉静如水,略一瞥了他一眼,又自言自语道:“富贵有何用……他根本不在乎这些的……”
此时,丘洛心里已明了许多,果然他猜测的不错,他那个徒弟倒真不是真心真意想娶卫家长女的。
“臭小子,几年不见倒学坏了,我非得向师叔告状不可……”丘洛暗自嘀咕,一晃眼,佳人已乘轿离去。
于是乎,丘洛师父收拾一地的狼藉,将残破的卦旗插在后背,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闹市。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
幽寂的山路上人的吟唱声随风而散,高高风麓书院隐没在墨黑的苍竹中,在一条小道的两头,三个人不期而遇。
小苏仿佛也似听到山间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美目流转在四周,纤瘦的手腕挎着竹篮,心里却惊疑这声音近在耳边,可四周并无一人。“姐夫,你可曾听到有人吟唱?”
“哪、哪有啊……小苏听错了吧!”容欢极力消弭她的疑虑。
容欢的脸上温柔的笑意着实让小苏打消了疑问,她甫一想再开口,便感觉被他揽在了怀中,小苏的俏颜一下子飞红了。
“姐夫……你这是……”
“嘘,有强盗……乖,别动,一会就安全了。”
小苏听他极小心地在自己耳边低语,当真信了他,再也不敢做声,乖乖地趴在他怀中,眼前一片漆黑,鼻尖却嗅着他身上似有若无的清淡竹香。
君子静如青竹,姐夫应该是这样子的吧。
在小苏胡思乱想之时,容欢公子一脸邪气地看着渐行渐近的人。
“嘁,师父的歌喉还真是骇人,好好的调子便被毁了!”容欢公子先行发话。
青丘名辈代出,这等人内功深不可测,连话都是用内力逼出的。寻常老百姓自是听不见的,当然,也包括卫小苏。
虽然现在江湖武学没落,但也总有那么几个人诡异一点,与众不同寻常一点。这些指的就是隐没江湖的青丘一干怪才。
“正好,我还想到处找你呢。我的好徒儿快如实招来,你到底是怎样对待卫家女儿的?”丘洛不怒笑,长长的白胡子倒有点得道高人的模样。
看样子师父是知道真相了,如此一想,容欢也不再相瞒,将怀里的人儿紧紧地箍住,闲散的瞥了丘洛师父一眼,其意思再明显不过。
“想必师父现在也明白了吧,我容欢想要的人从始至终只有小苏一个。至于,宛儿,我倒不认为她也心甘情愿呢!”
“徒儿这话是什么意思?今日我才见了那女子,那女子对你绝对是痴情的……”
“师父可懂人间情爱?”容欢一脸笑意,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抚弄小苏肩头披散的乌发,这副神情简直是对丘洛师父莫大的嘲弄。
丘洛师父恼了:“当然懂……”
就说么,从这个美容欢徒儿出现在青丘那一刻开始,他丘洛师父就注定了未来的悲催命运。所有的缺点优点,都被容欢徒儿看透了,拿捏准了。
丘洛师父没了底气,他果真是不懂情爱的圣人呢。
如此一想,丘洛师父开始没骨气的哈哈大笑起来:“为师是圣人,容欢徒儿一定懂得自古圣贤之人追求无欲无望吧!”
这一声丘洛师父的得意忘形,惊吓了此刻贴在容欢胸怀的俏佳人。
小苏艰难地支起脑袋,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吻合着焉唇的翕动:“姐夫,一切都结束了么……后面是你的师父………”小苏小心翼翼问道。
彼时容欢瞪着对面的某人,转眼间又一脸温柔地低眸望着怀中的佳人,胸前一片柔软馨香,他真不想放开。“哦,幸亏我的师父来了,那群强盗吓跑了。”
容欢公子不知羞耻为何物,不动声色谎话却令人信服不已。
容欢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小苏甫一想到刚刚连个人的亲密之举,便羞红的不能自己,尤其现在面前站着容欢的师父。“多谢……您相救……”
丘洛师父打量着小苏,笑语盈盈起来。一旁的人便恼了,“我的女人师父你可别打歪主意……”
丘洛师父只当没听见某人的警告,别有深意地瞅了某人一眼,对一脸羞涩的小苏道:“莫非姑娘是我徒儿新婚不久的妻子?”
这一问,小苏十分尴尬,“不,不是的……容欢公子是我姐姐的夫君……”
容欢护短心切,一把将小苏揽进怀里,给小苏以安慰和坚毅的眼神。
“小苏不要见怪,我师父眼神不好,年纪也一大把了,他老人家最近也老是犯糊涂的呢!”容欢不动声色的说道。
一旁的丘洛师父着实无语,一脸黑线。
“早就说过了么,师父你可不是我的对手。”这句话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可以听到。
“不过,”容欢别有深意地对丘洛师父一笑,言道:“师父可是很疼我的,听闻我要作画,不远万里就来看我了。”
“师父一路行进,一定劳累了,不如暂到风麓书院休憩,我也好代姐夫照顾好您老人家。”小苏最是识礼,微微作揖,轻声道。
丘洛师父委实为难了,他还要向师叔汇报情况呢。
如此,推脱不得,自己便被自己的徒儿和徒儿的小姨子当成神经不正常行动不便的老头子幽禁在了书院。
这一切,一定是他那个好徒儿算计好的。
丘洛师父抚额望着四周一摞摞的书籍,眉头皱成了核桃。他笃定容欢徒儿陷害了他。
容欢着实闲适,在一旁看着小苏忙里忙外安顿自己的师父,自己却在一旁偷乐。
“等一下。”
小苏循声抬眸,在她自己发愣的一会,容欢便将一支玉钗插到了她发髻中。
“姐夫……”小苏不明所以,微微垂头,颇有些局促。背后一大片海棠方吐露芬芳,娇艳俏人的花尖滑落清晨凝结而成地露珠,晶莹剔透如伊人默默含水的杏眼。
容欢略一轻笑,指尖划过小苏额际的刘海,声音闲淡却又是如此悠远,似回忆起一段遥远的故事。“八岁时,祖师将这支钗交给我。记不得了,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好了,终于找到适合它的人了。”容欢笑得云淡风轻,这种神情却让小苏看不懂他了。
“可我不能收下,”这支钗对于他一定有特殊的意义吧,自己怎可冒然逾矩呢,有资格的应该只有姐姐一个人的。
如此一想,小苏从发髻中摘下玉钗,递到容欢身前。“请您收回吧,这只玉钗我是不该要的。”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衫,纤瘦的身形堪比山中青竹,挺拔的讨人喜爱。
容欢颇有些无奈地轻笑一声,敲了一下小苏的脑门:“你这丫头真不听话!好了,不要算了,不过要暂替我保管着……哦,还有答应我的事不要忘了。”
“是,姐夫。”小苏如此一听,释然了许多。她转而看向天边的日头,时辰已不早了,是时候下山了。
三日之期已至,想必来春楼此刻已高朋满座,拭目以待姐夫的佳作了吧。
小苏重新挎起竹篮,沿着曲折通幽的青石板路沿阶而下,身后杏花雨沾湿了衣衫。也许,连她自己都未发觉,她嘴角的笑容是那么自然柔和。
小楼一夜听雨声,想必窗前的那株海棠已发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