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华涅》夏过流觞

1、琴师纤予 楔子夜深，

　　楔子
　　夜深，房檐上的白雪映着月光，惨白惨白的，家家户户紧闭着门扉，白天还热闹的街上，在这深夜里静悄悄的也显得甚是骇人。
　　打更的更夫刚刚敲着锣，从街角转过，对面又摇摇晃晃的走过个人，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些什么“老子又不是没有钱……”“……现在手头有点紧”“……婊子无情……”。月亮似乎是嫌这个凡人实在是烦，躲进了云的后面。原本惨白的大地陷入了昏暗中。
　　这人是这街上有名的张尚，不学无术，整天在街上混的。这估计又是没有钱，被怡春阁的姑娘给赶了出来。看他走路磕磕绊绊的，一路扶着墙。走着走着，竟然拐进一个平时不走的胡同里。直到他不知道走到什么上了，被绊了个嘴啃泥。脸埋进冰凉的雪里，使张尚的酒劲解了不少，发现这里并不是他平时走的路。骂骂咧咧的扶着墙站了起来，顺脚狠踹了脚底下绊了他的物什。竟听见一声细微的呻吟声。他停了下，向前探了探头，见前方是个长条状的东西。待他再低了些头，正巧，月亮又从云里露了出来。张尚顿时给吓得坐在了雪地里。这状况委实有点吓人，吓得他剩下的酒也醒了。
　　月光下，只见一个满脸是血的少年蜷缩着靠在墙的边上。原本是月白色的长衫已经被血染的几乎看不见原来的颜色。原本就苍白的脸在月光下，更显得恐怖骇人，就像个死人似地。
　　张尚小心翼翼的从地上爬起来，寻思着刚才应该是这个人在呻吟吧，那他应该是活的吧。用脚又踢了踢躺在地上的人，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又发出了几声微弱的呻吟。
　　张尚啐了一口，娘的，吓老子一跳。又悻悻的踢了那人几脚。就着月光，拎起那人的脑袋又看了看。嗯，虽说这脸被血盖了个差不多，但还是可以看出来是个有姿色的。又是个被主人抛弃的倌儿吧，这个看上去还能活个几天。张尚是谁啊，这眼珠儿一转，这鬼主意就有了。算你倒霉，把你买几个钱儿，就算是给老子我压惊吧，哈哈哈哈，这回小红燕总不能再把他赶出来吧。咱这有钱，咱是大爷，呵呵。张尚扯着那人的衣服，将脸上的血污擦擦，看得见脸了。裹吧裹吧将那人卷起来扛上了肩。哼着歌，又往刚才的路走了回去。
　　待到张尚扛着人走的没了影的时候，离刚才少年蜷缩的地方约一丈远的一道门悄悄的打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声长叹：“小宇啊，一定要过的幸福啊……”
　　悄悄地，门又关上了。门外只剩下那摊在月光下更暗黑的血迹，在天亮前，又被雪覆盖上了。

　　轻纱袅袅，青烟环绕。从敞开的窗扉，看的见在白雪的映衬下更显得娇艳的梅花。时时的微风送进丝丝的冷香。
　　床上的纤弱少年似乎被梦中的梦魇缠住了，眉头紧皱，满头大汗，手脚下意识的与被子挣缠。
　　木门轻开，走进了个青衣颀长，面若暖玉的青年，手里拿着一碗汤药。听见了床上的轻响，将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轻身微探，又转身拿起桌下盆中的手巾，稍拧。走到床边微微叹气，轻轻擦着少年头上的汗。擦毕，又拿起方才放在小桌上已经稍凉的汤药，用勺轻拌着，喂进少年的口中。
　　似乎是被苦涩的药汁唤醒，少年渐渐转醒。微晃着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什么都看不见，感觉自己的眼睛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挣扎着，就要抬手去摘。
　　“你的眼睛受伤了，不要动。”清朗的声音伴随着暖暖的手压下了他要动手的欲望。
　　安静了片刻，待青年又为了一些清水冲去口中的苦涩，少年有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只是手脚都没有力气，把还没有好的伤口又挣裂了。
　　“你已经昏迷了快六天了，现在虚弱的哪里还有力气起来。”少年似乎听见了青年叹了口气。然后就感觉到刚才那只暖暖的手扶在自己的肩上，然后自己慢慢地倚在一个软软的垫子上。
　　“是……咳、咳……是你救了我？”少年的嗓音有些沙哑。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又从壶中倒了些水，端到少年的唇边，少年也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力气，所以就着青年的手就喝了一些。
　　青年在转身的时候，听见少年微弱的道了谢，转回去一看，少年苍白的脸上扶着点点红晕。微微弯起嘴角，好可爱的少年，只是……
　　少年听不见青年的回答，就又将脸转向着自己感觉青年的方向。
　　“你认识我吗？”少年不放弃的追问，似乎是感觉到青年诧异的目光。
　　“我现在脑袋中空白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青年沉默，少年等的就要放弃时，感觉青年走到自己的面前，一边将自己的身体放倒，拿起旁边的被子给自己盖上，一边缓缓地说：“不，我不认识你，几天前你被送到我这时，第一次见到你。”
　　少年任由他给自己盖被子，说了一会儿话而已，自己现在就很累了。
　　“那哥哥，你叫什么呀？”带着些困倦，少年挣扎着问。
　　哥哥？青年整理的手停顿了一下。
　　“纤予。我的名字叫纤予。”看着又陷入昏迷的少年，青年脸色复杂。

　　小楼听风*水榭楼
　　金漆玉砌，杯盏喧嚣。
　　水榭楼不复刚刚的寂静，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纤予背着自己的琴在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走廊上漫步往回走着，刚才是他每月例行的表演。京城人都知道，小楼听风的琴师纤予每月只奏一曲，无论你是多有钱还是多有权，除了他自愿，否则就没得商量。当然也有人曾想要强行要掳人，不过最后的下场不是鼻青脸肿就是罢官抄家。所以，众人明白，纤予背后有一个大的靠山。到最后可谓是纤予一曲，千金难求啊！
　　而现在纤予皱着他那远山似地眉，他还没有想到医治舍人的眼睛的方法。原来那天之后，那少年总算能长时间的清醒了，不知道从哪里看见的非要给自己起了个湘舍人的名字，只是他的眼睛，用了很多种方法还是没有办法治好。纤予正专注于想事情，根本没有听见有人在他身后叫他。
　　“纤予——纤予，纤予你等等啊。”直到后面气息微喘的纤细的手拍上他的肩膀。纤予回头一看，后面的美人双颊绯红，气息不稳，一双含水秋眸正在——狠狠地瞪着他。
　　“呃，牟璇啊，有事？”纤予看着面前气哄哄的美人，小心的问。
　　“没事怎么会追了你一层楼，刚才不是让你演奏完了留一下嘛，你怎么就走了呢？”美人阴测测的说，尤其是说到追了一层楼的时候，狠狠地白了一眼纤某人，没好气的说。
　　“我，我这不是在想事情呢吗？”纤予微涩转头。
　　美人一副我无话可说的架势，“行了，我就是想问问你，那天我送去的那个小子。还活着呢吧！”完全是陈述句，他相信纤予的医术。
　　“他现在还都好，只是他的眼睛……”纤予顿了下，“我试了很多方法，都没有办法……而且……”纤予沉默。
　　“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对了，他知道那件事了吗？”牟璇安慰着纤予，忽然想起来问。
　　“不，他什么都忘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纤予答道。
　　“那也不错啊，看他当时的情况，可以看得出……”牟璇看到纤予不愿多说的表情，举手表示不再多说。其实自己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也不敢相信，男人也能……
　　“那你快回去看看吧，尽力就好，就算治不好，他也不会怪你。”牟璇送他道。
　　纤予没有回话，沉默地向前走了几步。
　　“我想教她弹琴。”没有回头，纤予对牟璇说。
　　牟璇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改变纤予的决定，看着纤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转过身来，叹了口气，又摆上笑脸，走向喧闹人人群。远远地听见有熟悉的客人打着招呼。
　　“呦，牟老板……”

　　纤予走进自己的院子，屋子没有开灯。皎洁的月光洒在廊里，有一种一天喧嚣终于停下来的宁静。
　　纤予仔细一听，有细小的咽呜和小声的呻吟，像是小兽受伤似地。舍人！！
　　“舍人，快开门！开门！”纤予急忙跑到舍人的房间拍打着门，只听见呻吟声越来越大，纤予一看不起效，抬脚间，将门踹开，跑到床边一把拉开纱帐。不由得瞠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