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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宴 ...
宴绯卿母亲的这场葬礼,是B城有史以来最隆重的,也是最冷清的。
各处送来的花圈摆满了灵堂,花圈上的花都是最好的白玫瑰,这一日,整个城里的白玫瑰几乎都到了宴绯卿家里;在B城,凭吊时除了送花圈之外,还有送绸缎的习惯。宴绯卿母亲的灵堂里,四面堆满了各式绸缎,一般的人送绸缎,无非送个三尺五尺的,聊表心意,而送到宴绯卿家里的,却都是成匹成匹的,都是最好的缎子,缎子上附着的礼单上面光写着上款,无非是些哀婉悼念之词,却没有下款,来送花圈和绸缎的下人们悄悄递给宴绯卿一张名片,就静悄悄地走了。
一直服侍她的秦妈看得愤愤然,骂那些平常跟她来往的公子哥儿:“平常巴结都来不及,这会子怕人说闲话,一个个都躲了起来。”宴绯卿自己却毫不在意,那些递到她手里的名片,她连一眼都没看就扔在一边,所有旁人送的花圈和绸缎,她都叫人堆到外头屋子,唯一摆在灵堂里的,是一个很小的花圈,用白色菊花扎成,是宴绯卿自己亲手做的。
“秦妈,别说了,我是什么身份,这些当官的,岂有为了我玷污了自己名声的道理?”
“那他们平时还老是来找姑娘跳舞吃饭的?别人就罢了,那个聂三少平常那么热火朝天地赶着,今天却连个影儿都不露,实在太过份了……”秦妈犹自替她抱不平。
“平时热火的,也不只他一个”,宴绯卿淡淡地说,“男人对我好,不过是因着我有两分姿色罢了,送钻石送翡翠,不过是损失一点财物,这会儿要是来了,或是留了甚么实足的把柄,损失的可是名声。我是什么东西呢?可不就是件玩物?哪里就值得他们冒险了?何况我对他们也从来没有个真心——大家互相消遣罢了。我也犯不着用这些虚情假意来敷衍妈妈,这些假情假意,妈妈在世的时候经历得还不够多么?”
她穿了一身白色旗袍,鬓上簪了一朵白色的菊花,半蹲在地上烧纸钱,一阵风从没有关紧的窗户吹了进来,吹散了纸钱的灰,迷进她的眼睛,一阵刺痛,她便用手去揉,一面闭着眼睛叫:“秦妈,快给我吹吹,我眼睛叫灰迷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她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怎么秦妈走路声音那么大。还来不及细想,一只手轻轻地将她的下颌托了起来,她的眼睛吃痛,睁不开来,只流泪不止。
几只手指将宴绯卿的眼皮拨开来,她只觉得那手指触在自己皮肤上微微发凉,她忽然安了心,微微仰了头,任凭对方徐徐地朝自己的眼睛吹了几口气,狠流了一阵泪,眼睛便渐渐能睁开了。
周慕容看着宴绯卿的眼睛睁开来,迷迷怔怔地看着自己,因为还没回过神来,眼睛里有一股天真的神气,有点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孩子样的迷糊,他的心里不由忽然涌出一丝怜惜的意味。
“你是谁?”宴绯卿盯着他半晌,怔怔地问他,声音飘忽得不像是她自己的。
“周慕容。”周慕容简单地回答。
宴绯卿仿佛大大地震动了一下,又迅速镇定了下来,“哦原来是周总统的公子,我失礼了。”
她说着便婷婷地立了起来,从秦妈手里接了帕子,在眼角按了按,把泪水吸得干了,抬头对周慕容淡淡一笑:“周公子找我,有什么事么?”
“你……”周慕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来的时候,其实他也没有想过自己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听见人说,宴绯卿的母亲今日出殡,便贸贸然赶了来。
“周公子是来替我母亲送行的?”宴绯卿见他不说话,只好替他解围。
“哦,是。”周慕容仿佛如梦初醒一般,一击掌,外面走进来一个副官,手里拿了一个盒子,走到周慕容和宴绯卿面前,两腿啪地立正行了个礼,才把盒子递给周慕容,又行了个礼,方才退了出去。
宴绯卿从周慕容手里接过盒子的时候略微有些诧异,她原以为周慕容送她的,无非也是绸缎、珠宝之类,但这个盒子分量却不轻,里面还动来动去的,装的仿佛是个活物,她抬眉探询地看了一眼周慕容,后者鼓励地对她点点头,示意她打开。
她想了想,把盒子打开来,里面居然是一条雪白的哈巴狗。圆圆的眼睛,水汪汪的像两颗黑葡萄,吐着粉红色的小舌头冲她摇头摆尾的,煞是可爱。
她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起来。送东西给她的男人多的是,什么珍奇异宝,她这几年也见识了不少,却是第一次收到这样奇怪的礼物。
周慕容伸手把小狗抱了出来,放到她手上,团团的,小小的,就像个白色的绒球,柔软的狗毛贴着她手上的皮肤,有种温暖的感觉,她忍不住轻轻抚摸了一下小狗的头,回想起小时候的一桩往事来。
那时候隔壁邻居家养了一条哈巴狗,纯白色的,粉红色的小鼻子,一看见人就摇头摆尾的,十分可爱。她心里艳羡,央求母亲也给她买一条,母亲本来不应允,后来实在拗不过她,只得给她买了一条,她心里喜欢极了,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白”。
小白是条很聪明的狗,才养了一个多月就能听懂她的话了,她让它坐下,它就坐下,她让它“握手”,它就把它的一只爪子放到她的手上,甚至,它还学会了“拜年”:用两只后腿坐着,支撑身体重心,两只前爪举起来,像人拜年一样“作揖”。
从前母亲有客人时,总要提前让宴绯卿躲进房间里,不许她出来,她一个人闷在房间里,一闷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是整整半天,无事可做了,只好钻进被子里自己给自己讲故事,现在有了小白,虽然还是要躲在房间里,她却不再觉得无聊,她喜欢小白,把它当作了自己的一个朋友,开心的事情对它说,不开心的事情也对它说。直到有一天,母亲来了个重要的客人,照例把她跟小白一起关进了房间。
她不以为意,跟小白开开心心地在房间里,玩了一会儿,小白想上厕所,嘴里呜呜地叫着,跑到门口,伸出爪子急促地挠着门,示意小主人帮它开门,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不忍心,还是开了门,门才开了一条缝,小白就一支箭一样嗖地窜了出去,她怕它到处乱跑被妈妈看到了要责罚,赶紧跟了出去,一边追一边低声唤着:小白,快回来。
她一心追小白,并没有注意周围的事物,直到一头撞进一个房间,才发现自己闯了大祸。
她闯入的,是母亲的卧室。
母亲正散着一头青丝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是自己女儿,又惊又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母亲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裸着上半身靠在床沿正抽着一根雪茄,那男人看起来岁数不小了,样子却还算端正,看见她冲进来,倒也没生气,反对她一笑,转头对她母亲说:“露露,你的女儿若再大些,只怕比你还标致。”
那个男人的眼神和语气让她有些害怕,她也来不及跟母亲道歉,转身就跑回自己房间,把门紧紧地锁上,她终于知道母亲是怎么“招待”客人的,这些其实一早她也已经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只是自己抗拒去想,而现在,这个事实却像一张摊薄了的鸡蛋饼一样呈现在眼前,她不怨母亲,也不觉得羞耻,只觉得害怕,她怕得浑身发抖,连牙齿都格格地咬不合。
那天的晚饭,她躲在房间里没下楼吃,因为饿,很早就上床睡了,只是一直睡不实,半夜醒来,模模糊糊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她很快就辨认出是母亲,因此也不吱声,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妈妈。
她母亲也不说话,母女俩对看了很久,母亲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可见都是天注定的。我原本想着,即使是一个妓女的女儿,也要尽力让你活得清清白白的,不沾那些脏的臭的,可现在,你在他面前露了形,只怕就难了。”
她不知道母亲口中的“他”是谁,也不懂母亲话里的意思,母亲没再解释,说了这句话,就起身走出了她的房间,那天月色很浓,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照在墙上,像一面镜子,她再担忧猜疑,总是小孩子心性,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却发现母亲已经帮她收拾好了一个小小包裹,坐在沙发里等她了。
“你别怨我狠心,做丫头固然苦些,总比将来步我的后尘要好,不管怎么样,你是他的女儿,将来说不定有一天他还会来找你,那时候,你若跟我一样,就再没回头的余地了。”母亲对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房间,家里的一个老佣人忍不住跺脚哭了出来:“这是你亲生的孩子,你怎么忍心……”
母亲却一滴眼泪都没流,也没再回头看她一眼。
她也不知道哭,温顺地跟在老佣人身后到了蔡家,签了卖身契,老佣人把小小一个包裹放到她怀里,还来不及转过身就嚎啕大哭:“小姐,你要保重……”
她咬着牙,一句话都没说,一滴眼泪也没流,直到老佣人走后,蔡家的管家把她带到她住的地方,四周都没有人了,她才哇地一声吐出一口带着鲜血的唾沫——她刚才怕自己哭出声,一直咬着牙不敢松口,嘴唇全被她自己的牙齿咬得血肉模糊,疼了足有十几天才好。
……
“你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一些陈年旧事罢了。”她一惊,回过神来,对周慕容笑笑,把狗放到了地上。
这句话触动了周慕容,两人一时之间都沉默了,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姑娘,时辰到了。”秦妈抹着眼泪走了进来。
宴绯卿扶着母亲的灵柩往墓地慢慢地走,这列送殡队伍异常地冷清,既没有鼓乐喧天,也没有人流如织,送殡的只有周慕容、她跟秦妈,还有几个抬棺柩的人。周慕容本来是想让宴绯卿坐自己的汽车,但宴绯卿执意不肯,要自己一步步送母亲的棺柩进墓地,他也只好从了她,连带着自己也步行着陪她。
那日的天气算不得好,铅灰色的云朵像木耳一样从灰色的天空上生长出来,仰头去看,便觉得整片天空要压下来似的。宴绯卿一身白色旗袍被路上的泥水溅得斑斑点点的,她却浑不在意,一手捧着母亲的牌位,一手扶在母亲的棺柩上。秦妈一路呜呜咽咽地哭着,她却没有流一滴泪,只是穆然地往前一步步走着,仿佛要走向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
葬礼过后,秦妈检视那天收到的奠仪,发现了一封信,是东方白写的,信里面说自己因为要跟随父亲到北方接洽生意,不能亲自参加葬礼,只得派人送花圈聊表寸心之类,宴绯卿读了信,不过淡淡一笑便作罢。
倒是秦妈还念叨:“这个东方白还算有心,送的这么多花圈,只有他的写了下款,别的人,唯恐沾上一点半点就玷污了他们似的。”
宴绯卿没理她,坐在沙发里,把那只周慕容送的哈叭狗抱到膝上逗弄着。秦妈见了,又忍不住多嘴:“姑娘,我看送你狗的那位周公子也不错呢。”
宴绯卿白了她一眼,懒洋洋地说:“秦妈,我看你是想回乡养老了是吧?”
“好心当作驴肝肺。”秦妈气鼓鼓地走了开去,一边走还一边犹自念叨,“我不过替你出个主意罢了,为的也是你的将来,现在这么着,什么时候能有个结局。”
“我本来就是只有过去没有将来的人,你又何苦替我操这份心。”宴绯卿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跟小狗玩,“小白,来,跟姐姐握个手。”
小白愣愣地看着主人,宴绯卿有些失望,把它放到了地上,“教了这么久还不会,我家里原来的那个小白,可比你机灵多啦。”
“真好兴致啊,躲在家里玩狗!怪道撇着我们一帮朋友不理。”聂士佳抱着一束花,喜洋洋地走了进来。那花是宴绯卿最喜欢的百合,一朵朵都有碗口大,香气馥郁,引得地上的小白绕着聂士佳打转。
宴绯卿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一歪身,靠在沙发背上合起了眼睛养神。
“怎么了?几天没来看你,你就恼了我不成?”聂士佳若无其事地坐到她旁边,嘻笑着把她的身体掰了回来,“你都在家里闷了快有一个礼拜啦,还不出去走走?晚上陪我去参加个宴会。”
“我是戴孝在身,可不敢去热闹场合。”宴绯卿不冷不淡地抽回了手,“三少,你另找别人吧。”
“我不喜欢别人,只喜欢你。”聂士佳扭着她不放,“你不是为了我不来你妈葬礼就生我气吧?我那天有事来不了,不是派人给你送了奠仪了么?”
“我若是为了你不来我妈的葬礼就恼你,成什么人了呢?来不来的,原就只是个心罢了。三少不拘礼节,宴绯卿却还得守这孝道。”宴绯卿正色说道,一俯身,把小白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就往楼上走。
聂士佳无奈,只好怏怏地走了。
秦妈幸灾乐祸地送走了他,又喜眉喜眼地把一封请柬送到宴绯卿眼前。
“这是什么?”
“太太出丧那天来过我们家的那个周公子身边的侍卫官送来的,人还在外头等着你的回话呢。”
“哦?”宴绯卿不忙把请柬打开来看,却叫秦妈把钱理东叫进来。
“你回去转告你家少爷,就说宴绯卿母孝在身,不便出席宴会,改日必定还席专程道歉。”
“周少并不是邀请宴小姐参加宴会,而是请小姐赏莲。小姐看一下这张柬子就知道了。”
宴绯卿只得打开请柬来看,上面只有几行字:
“燕园不可采莲,
莲叶空自田田。
无鱼戏在莲中,
我亦难入莲间。”
她一时愣住了,心里百转千回,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等了半晌,方才合上请柬,对钱理东说:“好,我去。”
“是。”钱理东还是一贯的不动声色,只是击了两下掌,外面走进来两个侍卫,送上两个锦盒,钱理东接过来,把锦盒交给宴绯卿,“少爷吩咐过,若小姐答应去赏莲,便将这两件东西交给小姐。过半个时辰,少爷会亲自来接小姐。”
他交代完,便退了出去,宴绯卿拿着盒子一时出神,直到秦妈在旁边唤了她一声才回过神来。
“姑娘,你不打开来看看么?”
“不过是些衣服首饰之类的,我懒怠看了,你拿去搁我房间里吧。”
她也不去换衣服打扮,走到钢琴前面,坐到琴凳上,略一沉吟,致爱丽丝的曲子就从指间滑了出来。
她重复不断地弹着这只曲子,一直到察觉到后面有人在注视着自己也没停止,还是不急不慢地弹完最后一个音节,才缓缓转身,“周少,失礼了。”
“你弹得很好。”周慕容礼貌地称赞。
“这支曲子只是钢琴的基础练习曲目,没什么希奇的。让周少见笑了。”宴绯卿笑了笑。
这句话说完,两人就再也没话好说了,各自默然地站在客厅里,周慕容看着宴绯卿的脸,一时之间有些恍惚,看着宴绯卿的目光也开始迷离了起来,宴绯卿却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不曾察觉一样,微笑如仪地看着周慕容。
“哦对不起,我只顾着看你,把正事都忘了,”周慕容忽然醒悟过来,顺口对宴绯卿解释,“你长得有些像我的一个故人……”说到一半,他忽然自己住了口不往下说了。
宴绯卿也不追问,微微一笑,替他解了围:“周少不是要请我去赏莲么?我既母孝在身,不便盛装,所以,就这么素服应约,周少别见怪才好。”
坐上车后,周慕容默默地自己想事情,宴绯卿只得自己主动找话说。
“周少要带我去看莲的地方,是在哪个公园?”
“是我家里的一处度假山庄。”周慕容简单地回复了一句,就继续沉默了。
宴绯卿“哦”了一声,也不再说话,车窗是拉了窗帘的,一路行车,看不见车外景色,也不知道车到了哪里,经过了哪里,宴绯卿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她正好坐在窗边,便悄悄用手拨开车窗帘,去看外面的景物,这才发现车子驶的是一条陌生的路,两边绿荫夹道,只没有什么车经过,冷清得很。远山苍翠,近处还有大片田野,斑斓地种着些农作物,油黄夹绿的,像是一副水彩画,倒颇有野趣。
她看得饶有兴致,车子慢下来了也没注意,直到周慕容自己开了车门下去,才发现已经到了。
她坐在车里等着周慕容接自己下去,对方却一动未动。
宴绯卿平日出去玩,都是被服侍惯了的,聂士佳一干人,别的事情不上心,对女人却是一等一的细心,这会儿周慕容毫不在意的样子,让她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她便也赌气不下车,只作不知道到了,眼睛还是顾自看着窗外。
“宴小姐请。”周慕容终于有所察觉,把车门替她开着,作了个请的动作,她这才从容地下了车。
眼前是一个极大的欧式庄园,大门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门楣上浮雕着几个字:莲花山庄。车子停在门口,钱理东在前面引路,她跟周慕容便一路沿着一条青石大路走了进去。
一路上绿荫满地,两旁种的花卉也多是西洋式的,西番莲、荷兰牵牛花之类,隔不多久距离就立着一个风灯,用未经雕琢的青石随意挖了个洞,里面放置的是真正的油灯,倒别有风味。
走了半日,远远看见一座莲池,荷叶田田,一望无际,宴绯卿忍不住惊喜地低叫,周慕容看了她一眼,脸上始有些笑意,像是解释似的跟她说了一句:“这池子是借了这儿原本就有的一个天然湖泊,又加凿了些,通了湖泊里的水过来,倒是活水,所以这里的莲花养得分外好。”
“这倒真称得上是‘接天莲叶无穷碧’了”,宴绯卿赞叹地看着池子里挤挤挨挨的莲花叶。
这个池子虽然是人工开凿,却宛自天盖,池边叠的太湖石错落有致,风骨清奇,池中碧波无际,绿色的莲叶间浮着一朵朵艳色的红莲,仿佛绿色的底子上绣出来的红色的花。一阵风来,仿佛带着莲花的香气——虽然她也明知道莲花是没有香气的。
“这个庄园,是我的曾祖父为他的恋人修建的,那个女孩子名字叫莲花,又生性喜欢看莲,所以这个庄园就叫莲花山庄。平常我们家也没人来这里。”
“那,你的曾祖父后来跟这个姑娘在一起了么?”宴绯卿情不自禁地追问。
“没有。那个姑娘……后来被我的曾祖母逼着跳水自杀了,就是这个池子引水的那个湖。”周慕容随口回答,宴绯卿心里不由地冒出一股寒意,眼前这无边荷叶,也仿佛生出一股阴森的气息。
周慕容见宴绯卿一言不发,方才醒悟:“不好意思,平白地跟你说这些,只怕扰到你的兴致了。”
“没什么,”宴绯卿笑笑,明知不大礼貌,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下去,“你的曾祖母为什么好端端逼人跳湖呢?”这个问题刚出口,她自己就先已经有了答案了,豪门大户里发生的这样的故事,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呢?
周慕容看了她一眼,回答:“因为莲花是她的陪嫁丫头,可她却有了曾祖父的孩子,而曾祖父那时刚卷在一桩政斗中,容不得这个污点。”
“你们家里的人玷污了别人家的姑娘就是恩宠,别人家的姑娘被你家的人玷污了有了孩子却成了污点,这倒有趣。”宴绯卿忍不住一声冷哼,从周慕容身边走了开去,靠近池子细细欣赏。
周慕容顿时有些尴尬,只怪自己一时失语,却也不好怪她,只得讪讪地跟了过去,跟宴绯卿说些莲花品种,养莲的法子之类无关紧要的事,宴绯卿倒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周少对养莲居然还颇有研究。”
“我小时候,曾祖父最爱跟我说这些,所以至今还有印象,不过都是纸上谈兵罢了,我可没亲手种过莲花。”周慕容笑答。
宴绯卿发现了池畔的一处石矶,大小能容三人,呈犄角状伸到池子里,看起来颇平坦,便小心地踏了上去,蹲下身一边逗弄着池里游的锦鲤,一边随口问道,“对了,周少在我家里时曾说我长得像你的一个故人,到底是谁?”
等了半天,周慕容却不说话,宴绯卿有些诧异地转头,却发现周慕容站在离她十米的地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怎么了?”宴绯卿奇怪地摸摸自己的脸,以为是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周慕容忽然一转身就往外走,“我刚想起来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宴绯卿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跟着上了车,回程的路上,周慕容比来的时候更沉默,宴绯卿跟他说两句,他也前言不搭后语的,宴绯卿后来也懒得说了,车厢里一片沉默,她这几天本来就睡得不足,车子开得平稳,她靠在椅背上,渐渐生出了了睡意。
醒来的时候,发现车子停在她家门口,周慕容已经不知去向,钱理东侍立在车门外,见她醒了,便欠身帮她开了车门,“宴小姐,周少让我跟您说一声,他有公务在身,先走一步。周少见您睡得熟,不忍打扰,所以走的时候就没惊动您。”
“哦。”宴绯卿淡淡地答应了一声,脸上也没有什么不悦的神色,跟钱理东礼貌地道了谢就进了家门。
“姑娘回来啦?”秦妈正在客厅里擦拭百宝格上的古董,见她回来,便拿了一只锦盒给她,“姑娘走后不久,聂三少派人送来的。”
宴绯卿接过盒子,这才想起早前周慕容也送了这么两个盒子给自己还没来得及拆看,就先上楼到自己房间里,拿了那两个盒子,解开系在上面的丝缎。
一个盒子里是一篇临帖的习作,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风骨婉然,灵秀洒脱,但笔触柔和,看得出是女子所写,另有一张雪浪纸,单写了一行诗:“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这行字明显是男子所写,字迹苍劲有力,落笔却有些犹豫,最后一划,过于拖沓。
宴绯卿细细看了一番,又打开另一个盒子,里面却只有一根枯枝,像是一种藤蔓类的植物,上面还结着几个果实,却早已经脱水,成了深褐色,旁边也有一张纸条,写的是李白的一首三五七言:“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字迹跟另一张纸条上的诗句笔迹相同。
宴绯卿看完这两个盒子,静静地在房间里坐了会儿,就叫秦妈来替自己找衣服。
“小姐,你又要出去么?”
宴绯卿只是嗯了一声,就管自坐在梳妆镜前描眉,秦妈一回身,看见她手腕上新扣了一只钻石手镯,精华灼灼的,心里就有些了然,叹了口气就出去了。
聂士佳来接宴绯卿的时候,宴绯卿已经打扮好了,歪在沙发里等聂士佳。小白躺在她的脚底睡得打呼。
“绯卿,这只镯子果然好配你。”聂士佳惊艳地打量着她。
宴绯卿嫣然一笑,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露肩晚装,裙摆一直拖曳到地上,领子却是仿的旗袍款式,手臂上戴了一对长手套,一直抹到上臂,更衬得上面套的钻石镯子光华灿烂。
这一晚的宴会,是倪瑞丝的生日宴会。宴绯卿事先倒并不知情,以为只是普通的宴请。倪瑞丝一看见聂士佳带着宴绯卿进来,气得脸上登时没了血色。
宴绯卿一看这个阵仗就明白了,横了聂士佳一眼,趁着旁人没注意,狠狠踩了聂士佳一脚,聂士佳疼得冒汗又不敢声张,她却笑语嫣然地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活该,谁叫你拿我当挡箭牌。”
聂士佳痛得歪鼻子歪眉毛的,恨得牙痒痒,看见宴绯卿这副娇俏可人的模样,却又心痒,咬牙切齿了半天,也不管旁人在场,一把搂住宴绯卿的腰就想吻她,宴绯卿一低头,躲了过去,又一个旋身从他的怀里挣脱了出去,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悠悠哉哉地从侍者托盘里取了杯红酒啜了一口,故意地在玻璃杯沿上印了个朱红色的唇印,把唇印对着聂士佳晃了晃,引得聂士佳一阵心神荡漾。
倪瑞丝虽然一直周旋在宾客间,一只眼睛却是一直跟牢了聂士佳转的,看见宴绯卿跟聂士佳作此形状,旁人虽不理会,她却看得眼睛里几乎要迸出火来,面上却还得跟宾客笑脸相迎,偏偏聂士佳一心扑在宴绯卿身上,自进门以来,就除了把礼物给她时说了句“生日快乐”外,就再也不理她了。
正恼着,宴绯卿却笑着朝她走了过来:“倪小姐,生日快乐,三少没告诉我今天是你生日,我没有准备礼物,抱歉。”
“哟,宴小姐这番话,瑞丝倒真是担当不起,你肯来,已经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面子了,哪里还用得着什么礼物呢,宴小姐艳名远播,这一来,为我的宴会生色不少啊。”倪瑞丝故意把“色”字拖得常常的,又连愤带怨地瞥了站在不远处的聂士佳一眼。
“倪小姐真会说笑。”宴绯卿倒不以为意,还是笑微微的。倪瑞丝说不出更难听的话了,只得冷着脸自己跟自己生气,宴绯卿又说了两句,便被聂士佳拉着去跟东方白一干人打招呼了。
“瑞丝,”东方月蓝携着丈夫进来,一看见倪瑞丝的脸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假装不知情地哄她说了两句话,倪瑞丝的脸色方才好转了些,摊转了手向蔡添翼要礼物,“我的礼物呢?蔡处长可别赖帐。”
“堂堂倪家大小姐,弄得像个丐帮头目似的。”东方月蓝噗哧一声笑了,眼角余光看到宴绯卿跟一群豪门子弟谈笑风生,犹豫了片刻,宴绯卿却已经看到了她,对她点头微笑示意,东方月蓝也只好报之一笑。
“你跟谁打招呼呢?”蔡添翼问道。
“就是那个我跟你提过的宴绯卿。”东方月蓝轻声回答,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宴绯卿介绍给丈夫。她第一次见到宴绯卿,见她长得清丽脱俗,言谈又温柔可亲,便不由自主生了亲近之心,后来知道宴绯卿的身份,她心里倒对宴绯卿没有什么偏见,但她毕竟出身名门,丈夫又是门弟显赫,跟这样身份的女子交往,难免让人说三道四,伤了体面,所以此后再见宴绯卿就多少有些尴尬。
蔡添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聂士佳跟朱石修他们一群人,像是正在起哄,多半又是怂恿哪个电影明星跳舞唱歌之类,蔡添翼摇摇头,正想掉转目光,却听见一个柔婉动人的声音说道:“好了好了,不跟你们瞎闹了。”
声音刚落,一个黑衣女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黑色晚装,裙摆长长的几乎要拖曳在地上,腕上一只钻石手镯,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鬓边插一朵白色玫瑰,容光胜雪,步态袅娜。
蔡添翼一看之下,忽然有些晕眩,手心密密地生出一层汗来,全身像被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连东方月蓝下死劲用手掐他的胳膊,他都一无觉察,耳边嗡嗡嗡的全是各人的说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侍者往来的脚步声,留声机里放的音乐声,却全体被阻隔在了耳膜之外,他的心里却是一片空明,五脏六腑像是瞬间被掏空了一样。
他不由一阵恐惧,下意识闭了眼。
“东方小姐。”那声音却已经到了眼前,柔婉清和,带着笑,只听这声音,就能想象得到说话人的倾城之貌。
“什么东方小姐,人家可是蔡夫人啦,绯卿,你这可错了,得罚歌一曲。”聂士佳的声音里,透着轻佻。
“哦,蔡夫人,抱歉。”还是那个清丽的声音,那声音一忽忽涨大,一忽忽缩小,只刺得蔡添翼的耳膜像要炸开来一样。
“添翼,这位是宴绯卿小姐。”东方月蓝碰了碰丈夫的胳膊。
蔡添翼一凛,像从长长的梦里面惊醒了一样,睁开了眼,茫然地轮流看着眼前的几个人。
目光转到宴绯卿脸上时停住了,盯牢看了半天,又逃窜似的滑了开去,一时无话可说,只是脸上机械地笑着,自己也觉得笑得太僵,然而除去笑,又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东方月蓝只当他不屑于跟宴绯卿这样身份的人交往,虽然有些尴尬,也不以为意。倒是宴绯卿大大方方地朝蔡添翼伸出一只手来,说道:
“蔡先生,幸会。”
谢谢瞅瞅帮我指出文中的错误。。。。已经修正了^_^
也谢谢嘎嘎,我把时间改作4年后了,这样的话,周慕容就是23岁,蔡添翼我文里面没有明说他的年纪,大概也就24,25的样子吧,至于年纪轻轻就做了处长这个问题呢,一方面我是设定了他们两家都是军政权要,所以比较“有来头”啦,另一方面是个人爱好。。。。。我喜欢爱情发生的年纪小一点,所以不舍得周慕容他们变老,年少的恋爱谈起来才可爱嘛(不过好像这篇文写的不是可爱的恋爱诶-.-)
总之谢谢看文和点评的亲爱的们~~林欣和a~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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