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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周 ...

  •   周慕容遇见温暖的时候,才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那日父亲带他去蔡世勋家里做客。蔡世勋当时刚升上财政部长的位子,一时意气风发,谈论朝政,指点江山,言辞滔滔。周德方自来老道,只微笑颔首听着,并不插嘴。

      他坐了许久,觉得无聊,找了个借口便溜了出来。

      周德方跟蔡世勋既是同侪,又是朋友,两家往来甚密,蔡家的下人都认得他,所以周慕容一路走来,并没有什么人拦着他盘问,又没有人跟在身边,反倒比家里自在。

      正走着,看见亭子边的一座假山上,密密地爬了些绿色的藤蔓,结了珊瑚红色的小果子,星星点点的,十分好看,凑近了闻,仿佛还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味。他一时贪玩,手脚并用爬了上去,摘了一个下来,正凑在鼻尖使劲儿嗅着,听见下面传来一个声音:“你是谁?谁放你进来的?快些下来,当心少爷见了罚你!”

      他手里还拈着那颗小巧玲珑的果实,被这突然的声音一惊,手上用了力,这果子本来就熟透了的,一捏之下便破了皮,朱红色的汁液溅了洋洋洒洒的一满襟,心里微微着恼,一回头,却看到一个小女孩,瞪着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站在假山石下,满脸惊恐地看着他。

      那女孩穿了一件白色的对襟窄袖衫子,下面一条黑色肥腿裤,这身衣裳,他认得是蔡家下人穿的衣服,但给这小女孩穿大了些,裤子拖到了脚背上,只露出皂色粗布鞋的一点面子,袖子挽了好几环也还是掩住了手背。

      蔡家的下人他都算认识,这个女孩子却从没见过,看她的样子,应该是新来的下人,所以才不认识他,他一时起了顽心,故意装作害怕的样子,紧张地环顾四方,压低了声音对她说:“我是门房老王的儿子,听我爹说这园子里的花儿好看,就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了进来,本想玩一会子就溜出去的,没成想被你撞见了。”

      蔡家有没有个姓王的下人,周慕容并没有把握,不过看这女孩子脸生,料她对蔡府的人不是很熟,赌了一把,胡诌了一个人的姓名。

      “那你快点下来,幸好这会子府里来了个客人,下人们都到前厅伺候了,我偷偷儿带你从后门出去,免得被他们看见就麻烦了。”女孩信以为真,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冲他招了招手。
      “好。”他答应了一声,爽快利落地从假山石上一跃而下,她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脸色白了白,忍不住责备:“你这么从高处往下一跳,万一折了腿看你怎么办!”

      他还来不及申辩,她却忽然“嘘”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他一拉,拽着他转进了假山石里面,这里正好有一个凹进去的地方,旁边又被顶上垂下来的藤蔓类植物遮住了大半,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情景。

      “温暖!温暖!……死丫头,又死到哪里去了?”是蔡家一个专管厨房的奶妈子的声音,这个奶妈惯会狐假虎威,仗着奶过蔡家的几个少爷,自以为也是半个主子了,成天冷着一张脸到处挑人的刺。周慕容就见过好几次她训下人的样子,凶得不得了。

      他冲声音的方向做了个鬼脸,回头看了看女孩,发现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她一转到山洞里就放开了他的手。他见她表情怔怔忡忡的,便伸手过去握着她的手指,沁凉沁凉的,像这旁边的石壁。

      “你叫温暖?”他压低了声音问。

      她却没理他,侧着耳朵仔细听外面的动静,半天才终于松了口气:“好了,可以出去了。”

      “你是这府里的下人?怎么那么小?”他还是锲而不舍。
      “你是这府里的家生子,难道就不算府里的下人?我好小,你就很大么?”她没好气地摔开他的手,自己又忍不住扑哧笑了,眉眼弯弯,苍白的脸上也仿佛多了道红晕。

      周慕容拍手笑道:“如此方好,你笑起来时候比不笑好看得多了。”
      “你怎么也学起二少爷的轻嘴薄舌了。”她脸一板,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止不住,走到假山外,四面张了张,回头叫他:“快些过来!一会儿来了人就不好办了。”

      他磨磨蹭蹭地跟着她左绕右绕,心里盘算着怎么找个借口糊弄过去,急得她发狠:“你再这么磨蹭的,被人瞧见了就完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个声音得意洋洋地说:“死丫头!你怕被人瞧见还做见不得人的事?”

      温暖的脸色一白,身子像被冻住了似的不敢动弹了。
      “哟,这死丫头这么小年纪居然会勾搭汉子了,可见真是老人们说的家学渊源了,跟你那个下贱的娘还真像!”王妈尖声怪气地笑了起来。

      温暖气得浑身发冷,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抖抖索索地发着颤。
      周慕容见了不忍,一抬头,喝了一声:“放肆!你这满嘴里混吣的什么?当心我告诉蔡伯伯!”
      他本是将门之子,自小跟在父亲身边见惯了大场面,天生的就有一种威仪在,这么一喝,倒逼得王妈心跳了一跳,一眼瞧近是周慕容,脸立时就变了,心里又惊又吓,赶紧陪笑:“原来是周公子啊?老婆子年纪大了,眼睛花没看清是您,说话造次了,您就大人大量吧。”心里又惊又疑,不知道这下三滥的丫头怎么跟周家的公子凑在一起,而且看周慕容的样子,颇有回护之意。

      周慕容虽然生气,却也知道礼数,无论如何不能对别人家里的下人指手画脚,也不过只能训斥两声罢了,只好挥挥手让她走了,一边低低嘟哝:“若是在我家里,早叫人剥了你的皮!”
      一回头,却看到温暖的眼神直直地盯着他看。那眼神冰冰冷冷的,带着几分探究和惊疑,不复刚才的笑意,他不由有些心虚。

      “我……”
      “你是周家的少爷?”
      “是。”他低了头,不敢看她的脸。他一向被他老子惯得不怕天不怕地,这会儿却生出一种害怕来,害怕面前这瘦得伶仃的女孩。

      “你刚才说你是老王的儿子是骗我的?”她的语气仍然淡淡的,觉察不出什么情绪,似乎没有生气的迹象。
      他的胆子大了起来,脸上陪着笑回答:“我同你开个玩笑的,谁知道你竟然真信了。”
      “你觉得这样骗人很好玩是吗?周少爷?”温暖很平静地反问,不等他回答,转身便走。

      周慕容刚想追上去,他父亲的随身侍卫钱理东却已经找了过来,只得悻悻地跟着他回了大厅。

      从此,他总是缠着父亲带他去蔡世勋家里玩,只是任凭他怎么在园子里兜都没有再遇上那个叫温暖的女孩。后来周德方因为到北方任职,把他跟叶双眉也带了过去,一住就是两年,再回来,他已经是十六岁少年。

      “慕容,你又想去哪里?”周德方喝道,“嚷着要来蔡伯伯家的是你,坐不到三分钟就跑的也是你。你蔡伯母还坐在这儿呢,你拔个腿就跑,连个招呼都不打,你母亲真是惯得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周慕容只得收回身势,规规矩矩地在椅子上坐好,不敢再扭动,转头向蔡世勋的夫人黄月华一边恭恭敬敬地问候,一边悄悄地用眼神向她求救。
      黄月华当即会意,笑着替他解了围:“周部长,您就让慕容出去玩玩吧,大人聊天,小孩子自然是拘得慌,不如让他去找我们家二小子,两人还能说说话。”
      周德方见黄月华开了口,也不好再说什么,看见自己儿子一脸期待和紧张的表情,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气,挥挥手,算是答应了。
      “谢谢蔡伯母,谢谢爹!”周慕容响亮地道了谢,站起身朝屋子里的人微微鞠了个躬就打算走。
      “等等,”黄月华叫住了他,转身吩咐身边的一个老佣人,“李妈,你跟着周少爷去,领他到后院小书房里找二少爷玩罢,咱们家这几日在修园子,乱着呢,别叫那些杂七杂八的旁人扰到周少爷了。再吩咐厨房做两样细巧点心,送到小书房。”
      “是。”李妈恭恭敬敬地答应了,领着周慕容从厅堂旁边的花厅穿了过去,后面是女眷日常居住的地方,周慕容从前到蔡家也并没有来过。

      蔡世勋是苏州人,蔡家的宅子便修得颇有几分苏州古典园林的味道。一廊一舫,皆是按了明清样子造的,真正是雕梁画栋,又各处井井有条穿插着各式花卉假山,回字形回廊建在一个小小人工湖上面,水上开了几枝睡莲,花瓣是艳艳的紫色,很有几分雍容的气质,时不时有几尾金红色的鲤鱼从碧色的水里穿过,搅得水波一阵阵漾开。

      周家是日式的风格,以随兴为主,布置规划没有这么刻意的精致,周慕容看得津津有味,走了两步,看见廊下挂的一只绿毛虎皮大鹦哥,唧唧刮刮地叫着:“有客到!有客到!”
      周慕容觉得有趣,伸手想摸一下鹦哥的毛,那鹦哥却颇为凶悍,在架子上跳了一跳,一侧脑袋便伸出钩状的喙去啄,周慕容吓了一跳,手上不防已经着了一记。
      “哎哟这是怎么说的!”李妈唬了一跳,赶紧细细检查了一遍周慕容的手,“这可怎么是好!好好地叫这个坏东西啄了一记。”
      所幸并未破皮,周慕容自己倒是不以为意,他父亲是武将,自小就带着他骑马练枪,他自己又素来顽皮,从假山石上跳下来摔了腿,从马背上跌下来挫了胳膊的,都不是什么稀罕事,这么点小伤自然是不放在眼里,倒是李妈担心的表情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李妈,你知不知道这府里有个叫温暖的小姑娘?”
      “温暖?”李妈仔细想了想,“是有这么一个人,前年被人牙子卖到这里的,太太怜惜她还小,没让她做什么杂活,单让她跟了二少爷,伺候二少爷的衣食起居。”

      “哦,原来她是跟着你们二少爷的……”周慕容心里忽然有些欢喜,他现在要去见的人就是蔡家的二少爷蔡添翼,她是跟着蔡添翼的,那么,他也就能见到她了。
      至于见到她了要做什么,说什么,他倒完全没有想到。只觉得上一次他惹恼了她,弄得不欢而散,仿佛是段编得太仓促的梅花络,还散着下面的穗子,一定得找个机会重新结上。

      “少爷,周家少爷来了!”李妈告了一声,便恭恭敬敬逼在旁边,推了门让周慕容进去。

      “慕容?你可来了!老头子罚我在这书房里临帖子不许我出去,可闷死我了!”周慕容还没进去,蔡添翼就急火乱炭地从书桌后面跳了起来,冲出来一拍周慕容的肩膀,简直喜不自胜。

      “蔡伯父罚你临帖?”周慕容看了一眼摊在书桌上的那几幅字,墨汁淋漓,端正秀丽,虽然笔触有些纤柔,但骨架却颇扎实,隐隐有魏晋遗风。他从小跟着外祖父狠练过一阵毛笔字,对这些自然不陌生,随手拿起一张临好的,似笑非笑地问:“这是你临的?没见你几年,没成想你写的字倒是大好了。正是人家说的刮目相看。”

      “嘿,”蔡添翼非但没有羞馁之意,反得意地笑了,“这个是我让一个丫头代我写的,我哪会写字啊让我打架还对胃口一点,我说,你老头是武官,你却练了一手字,我老头倒是文官,我却只喜欢骑马打枪,咱们两家的老头换一换倒正好。”

      “胡说八道!”周慕容笑骂了他一句,终究心里装着事,忍不住东张西望起来。

      “你找什么?”蔡添翼奇怪地问。

      “没找什么……”周慕容支吾着岔开,说了两句闲话,终于忍不住问,“你那个帮你写字的丫头,是不是叫温暖?”

      “你怎么知道的?”蔡添翼一挑眉毛,诧异到了极点。

      “我……听张妈刚才说的,”周慕容顿了顿,“不过她的字写得却真好。”

      “字写得好有什么用?”蔡添翼叹了口气,脸上不自主地浮现出一种怜悯之色。

      周慕容正想追问下去,门开了。

      “少爷,您要的茉莉香片。”一个女孩子低垂着头走了进来,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隔了两年,她的身量长大了些,体态苗条,腰肢纤细,浑身流露出成长中少女那种像水蜜桃一样甜美的韵味,穿一身月白色的衫褂,头发乌油油地梳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那胸前,已经微微隆起两座小小的山丘,周慕容看见了,忽然有些脸红。

      蔡添翼点了点头,温暖轻手轻脚地把一盏香片放在书桌上,正要退出,却被蔡添翼叫住了:“等等。”

      温暖便站住了脚,微微低着头等着吩咐。蔡添翼却忽然想不起要说什么,呆了半天,挥挥手道:“你先退下吧。”

      温暖抬头娇俏地看了他一眼,扬起嘴角微笑,蔡添翼的脸刷地红了。两个人呆立在地上,她不说走,他也不说留。

      周慕容看着他们,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起来。

      “慕容,你在做什么?”叶双眉推开门进来,看见周慕容正伏在窗前,呆呆地看着什么。
      “没做什么。”周慕容迟疑了一下,转头对母亲说,“妈,我们能向蔡伯父要一个丫头么?”

      “你要蔡家的丫头做什么?”叶双眉吃了一惊。

      “我……那日去蔡伯父家里顽,看见他家里一个丫头字写得极好,便上了心,想着让那个丫头到我书房里伺候我写字倒好。”

      “傻孩子,”叶双眉忍不住笑了,“人家的丫头再好,也没有去要的理。你若觉得家里那几个丫头不好,改日我再叫管家去找几个机灵点的小丫头也就是了。”

      “可是……那是不一样的。”周慕容呆呆地说了句,心里仿佛有很多话,可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甚么不一样的,”叶双眉伸手抚了抚儿子的头,“你好好念书写字,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被你父亲听到了,仔细又是一顿骂。”

      “是,母亲。”周慕容虽然平常顽皮,对自己的母亲倒一直很恭敬,不大违逆。
      叶双眉又跟他嘱咐了几句话,才急急出去了,她今天约了几个官太太打牌,已经迟了些。做官,也不是件省心的事。需得四面八方都照应到,一个不周到,就会落下孤傲清高的名头,周德方从最初一个小吏,到今日的殊荣,除去他本人的才干和谦逊的处世之风,也跟叶双眉圆熟却亲切自然的社交手段是分不开的。这么些年,为了自己丈夫的理想,叶双眉从一个只识写字画画的大家闺秀,到今天长袖善舞的部长夫人,不是没有牺牲的,那种人前笑背后哭的日子,也不是没有过。

      “双眉。”周德方在汽车里等她,见她出门,便钻出了汽车,亲手替妻子开了车门,细心地用手掌替在她头顶,防着她撞到车顶的杠子。

      “你今日怎么没去办公室?”叶双眉回头对丈夫微笑,略略矮身,在位子上坐定,周德方这才进了车子。

      “陈妈说你下午要出去跟人打牌,我正好也要出去,顺便送送你。”周德方温煦地回答,帮妻子把披肩整理了一下,“怎么不带件外套?晚上回来恐怕要冷呢。”

      “不妨事,冷的话,我叫陈妈回来拿便是了。”叶双眉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微微侧转了头,看见丈夫的侧面。

      还是一如年轻时候的硬挺峻拔,线条刚毅得几乎有些危险,仿佛随时会折断一样,只是眉梢眼角,已经多了许多风霜;脸上也不再有年轻时那种飞扬的毫无顾忌的青春和笑容,心里压了太多的事,额心常常不自觉皱成川字形,她忍不住伸手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带着深深的怜惜,为了这个自己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即使再累,即使她心里是那么不喜欢跟那些太太们虚与委蛇,即使她情愿一个人躲在小书房里看书画画,也不愿意在各种社交场合里端着一只高脚杯到处跟人寒暄聊天,即使……即使她为了他的梦,放弃了自我,但那又怎么样呢?一起都是值得的。别的男人,哪怕只是一官半吏,都迫不及待地用手中那一点小小的权势,纵情美色,她认识的那些官太太,虽然要面子不肯说,但有时聊天也会漏了嘴,丈夫养了多少个情妇,而她们自己,只能用金钱来填补心里的不平衡,珠光宝气的背后,是一颗颗破碎的心,可是周德方这些年来,却一直对她很好,好到让她有些惶恐。好到让她觉得,这些年都是个梦。

      他爱她,敬她,护她,他官至部长,掌握行政大权,却从未有任何绯闻,他那么体贴她,连她生了一点小病,他都会放下手头所有的事,请假在家陪着她,所有她的女友都羡慕她的福气,他是这世间最后一个好男人。

      而她能回报他的,也不过就是这样,尽力地做一个好妻子,好太太。除了这些,她对他的最大的回报,其实是他们的儿子:周慕容。

      他是他们共同的骄傲。
      想到儿子,叶双眉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周德方正好看到了,微笑着转过脸来问她:“怎么了,想到什么好事了,笑得那么开心?”

      “没什么”,叶双眉回了一个笑,轻轻地把头搁在了丈夫肩上,周德方把肩膀放低了点,让她可以靠得更舒服些,静静握住妻子的手,两个人互相凝视了一眼,又都淡淡地笑了,眼神之间流转着一种形容不出来的默契。

      坐在前面的副官张昌复正回头要对周德方汇报些什么,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便把要说的话缩了回去,同时悄悄对司机做了个手势,让他把车开慢些。

      叶双眉全心体会着从周德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一片安宁。他们在她十九岁那年相识,二十二岁那年结婚,十八年来感情一直很稳定,虽然不曾有过那种狂热的激情,但那种岁月积淀而成的默契,却是任何其他人都无法代替的。她在他的生命中,他在她的生命中,都是永恒的唯一。

      “德方,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周德方奇怪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
      “谢谢你给了我那么多年美好的生活,谢谢你一直不曾改变,也一直没有背叛我们的爱情。”叶双眉忽然有些羞涩,为着这跟自己年纪不相称的羞涩,她更觉得羞涩了。

      所以才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丈夫在她说这句话之后,几乎不为人察地震动了一下。

      三年后。昆山马场。
      这里本是部队训练马匹的地方,平常人不能进入的。周慕容小时爱骑马,周德方便叫侍卫带他到部队的马场练习骑射,第一次上马,周慕容没经验,马一跑快,他心里就慌了,马缰没握住,一个跟斗从马上摔了下来,幸好正是夏天,草厚,只摔伤了手肘,饶是这样,也把侍卫吓得够呛,周慕容却不以为意,反替侍卫把事故都扛了下来,对他父亲说,是他自己趁侍卫不注意偷着上马才摔的。

      “怕不怕?”周德方没有责问侍卫保护不周,只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摔了之后就不怕。”

      “那么,你以后还骑不骑马了?”

      “骑!我不光要骑,还要成为骑术一流的人!”周慕容骄傲地回答父亲。

      周德方终于哈哈笑了,一把把他举过了头,回头对自己的侍卫说,“利群,你瞧我的儿子,有没有我那年沙场杀敌时候的风范?”

      “周总统的儿子,自然是将门虎子。”盖利群恭恭敬敬回答。

      周慕容站在小时第一次上马的地方,回想起小时候自己那份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头,情不自禁伸手抚了抚手肘处摔伤留下的疤。他已经是个十九岁的青年男子,眉宇间英气飞扬,浑身充满了一股力量,这力量让他生出一种纵马奔驰的强烈渴望。

      “理东,这里最难驯的马是哪一匹?”他回头问侍卫。

      “是断箭。听说这匹马来自北疆,原来是一个流寇的座骑,被周总统派人剿灭了,派去的人见这匹马好,便将它带了回来,可惜这马太野了,一直没人能驯服,所以一直闲养在马厩。”

      “一直养在厩里的马,还能叫马吗?”周慕容挑了挑眉,这个挑眉的动作跟周德方的一模一样,“马就该像闪电一样在天地间奔驰,否则,还不如一条狗。你叫人将它牵过来,我倒要看看,它有多难驯!”

      他沉吟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我父亲派去剿灭那个流寇的人是谁?”

      “蔡家的少爷,蔡添翼。他现在在军务部做了个指挥处副处长,周总统刚任命的。”钱理东想了想回答。

      “哦,是他。”周慕容淡淡地说了一声,那匹马刚好牵到,浑身黑色,不见一根杂毛,四肢健壮有力,仿佛很安静地站在地上,可是只要人一靠近,它的眼睛里就露出一股子不驯的情绪,蹄子不安地在地上刨动。

      “果然是匹好马!”周慕容一声喝彩,他自小跟在马师身边,也学了不少马经,这匹马骨骼匀亭,四肢细长有力,目光有神,是匹难得的好马。

      “咱们今天就来看看,到底是你强还是我强!”他心中生起一股豪气,伸手拿过马缰。

      断箭开始喷着响鼻后退,钱理东不安地劝:“周少,这匹马太野了,当心伤了,还是等人驯好了再骑吧。”

      “好马跟美人一样,自然是有些脾气的。”周慕容微微一笑,不以为意,正想翻身上马,却忽然看到远处有个戎装的身影骑着匹马向自己奔了过来,于是停了手,等在那里。

      “慕容!”来人翻身下马,把头上的军帽一脱,扔给旁边的侍卫,一掌重重地拍在周慕容肩上。

      “添翼?你怎么来了?”周慕容惊讶地看着对方。

      “十万火急的事!我可全指望你了。”蔡添翼苦着脸,想说又不好说的样子。

      周慕容想了想,把手里的马缰递给钱理东,“理东,你先把马牵回马厩吧。”

      “到底什么事?”把侍卫支开后,周慕容把刚才卷起的袖子慢慢放下,一边放,一边淡淡地问,他跟蔡添翼小时颇为交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十四岁那年开始,他就对蔡添翼生了心病,每次看到他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到底是哪里不舒服,他也说不上来,只是下意识地回避,蔡家,他也再没去过。那个叫做温暖的女孩子,似乎只是回忆里的一片云,又似乎,是十四岁那年全部的回忆。遮天蔽日。

      蔡添翼看着他,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凉意。十九岁的周慕容已经有种睥睨天下的气势。他脸上那种沉着和不动声色的威严,像足了他的父亲,这个小时跟他一起玩游戏的同伴,在这一刻,却让他觉得无比陌生。

      周慕容探询地看他,他才醒悟过来,“慕容,你替我向我老子求求情,你也知道,我老子是谁的话都不听,单听你们家老爷子的。”

      “求情?蔡伯父又罚你临帖子么?”周慕容随口开了个玩笑,说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几幅字,和写字的人,眼神黯淡了一下。

      “哈哈哈,你还记得那些事啊,我以为你都忘了呢。”蔡添翼不以为意地笑了,“这次可比临帖严重多了,我老头要我娶东方家的女儿。我才不会娶一个我不喜欢的女人!可我老头的脾气你也知道,说一不二,我什么办法都使过了,他就是不肯松口……”

      “东方家?……东方白的妹妹?”周慕容脑子里浮现出东方白阳光灿烂的笑脸,“我倒没见过他妹妹,不过听说长得很美,别人说也就罢了,连聂老三都说她长得美,可见不是假的,你不必担心。”

      “可我……可我喜欢的是另一个女人……”蔡添翼忽然有些吞吞吐吐,不过他毕竟是那种粗放的性子,忸怩了会儿也就自己放开了,坦然说了出来,“是我们家的一个丫头,叫温暖,你还夸过她的字写得好,不过你大概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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