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灯》浮舟落影

1、第 1 章

　　楔子
　　坊间有传言，秦岭群山中有一鬼山，白日不得入，入夜过山之人则可误入其中。相传此山本无名，不过为群山之中无人知晓的一座。群山间本就道路难辨，不知何时，便有侥幸走出此山的人传出传言，就如众多不知何所来、和所去，渐渐兴起又渐渐消失的传说一样。
　　传言言说，鬼山荒芜，无鸟兽虫鸣更无半分人气，嶙峋怪石间唯一可见的便是飘忽不定的惨绿鬼火。相传，这鬼火便是执念未散徘徊世间的魂灵点起的灯，灯不灭，念便不绝，鬼灯一日不熄，魂即一日不得安息。如遇过路之人，鬼灯即随之而行，于过路人耳边反复讲述生前所留的残缺记忆。而被鬼灯所附之人，亦为阴气所迷，唯有将身侧鬼灯熄灭方能平安出山。
　　鬼灯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明明灭灭满遍山野，低低的耳语反复飘荡在山中，似从未停息……

　　韩宫
　　红色……
　　我只记得满目的红色……在典雅而雍容的韩颂的调子里，慢慢铺撒开的满目鲜红的颜色……
　　红色的屋宇，红色的纱帐，红色的衣袂。我那曾经的居所，是永远艳丽的红色。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不记得，不记得。我的耳边一直在不断萦绕着编钟厚重却空远的乐声，我听到玉笛婉转轻灵的呜咽。红色的衣袂从我的眼前晃过，旋转出优雅翩跹的弧度。
　　手中托着的盘中铭纹精美的酒斛里清澈的酒液散发着醉人的酒香，倾入酒盏中微微地摇晃出了几个涟漪。耳边的乐声从未停歇，艳红的衣袂翩跹的舞步不断从我的眼前晃过，在红色纱帐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盛放的海棠花树下红衣的公主脚步轻盈，映着满树红艳的海棠，一个旋身就舞出了满目夺人心魄的红色。忘不了，我怎能忘……那华丽的宫宇，那尽欢的宾客，那恍若仙子的公主……
　　红色，铺天盖地的红色……炙伤了我的眼睛，我的身体……
　　我可以感觉到灼烫的温度在我的四肢上蔓延，沿着满目的艳红，从红漆的大殿上，从红绸的帷幔上，缓缓蔓延到我四肢百骸的灼烫的红色。我看到红衣的公主伏在遍地的红色之中，那灼痛了我的眼睛的颜色仿佛是从她铺散满地的衣裙中延伸开来。我看到她在笑，红色沾染上了脸颊，沾染上了唇角。她伸出手，然后一步一步挪向红色的更深处，直到……我再也看不见……
　　为什么我看不见了？我深爱的红色，我生命所在的红色……我眼中还有红色的晃动，我的身体还可以感觉得到红色的炽热……但是那些我所熟悉的，在哪？在哪里？！
　　我还想看……我还想再看着红色的宫宇，红色的帷幔，红色的海棠花树……就连乐声都带着红色的温暖的地方……我想看，我还想……

　　荒野
　　爹，娘……你们在哪？
　　娘……你刚刚不是还抱着我么？爹，你去了哪里？
　　爷爷，奶奶，哥哥……他们都不见了，好久以前……我都想不起他们的样子了。我记得爹说过，有几个厉害的人带着很多人在打架，然后……然后爷爷奶奶哥哥他们，就去了很远的地方？娘说不许我去找他们……可是我好想他们啊。
　　虽然他们在的时候也是，娘抱着我跟在爹爹的后面到处走啊走，好久好久都没有东西吃，但是我还是好想和他们在一起，饿得走不动也没关系。就算路上总是有很多人倒在地上不动，他们身上满是难闻的红色的东西，但是我不会害怕得乱跑的。我很听话的……爹，娘，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我看到好多好多画着奇怪符号的大旗，爹爹说那些奇怪的符号是……是什么？我忘记了。但是爹爹说那些符号有好多种，不过都是我们不配懂得的……为什么？我不知道，爹娘也不告诉我……也许告诉过我但是我忘了？我看见过坐在高高的大马上衣服很漂亮的人，前前后后还有好多好多穿着盔甲的人，很威风的样子。爹爹说过他们就是那些很厉害的人，他们才配懂得那些奇怪的符号。我很想走近点去看看，不过爹娘不让……好吧，我很乖的，我不去看……
　　为什么我这么爹娘的话却还是找不到他们了呢……？爹爹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娘……你身上为什么也有那么多红色的难闻的东西？我讨厌这样……娘，你擦掉好不好？娘你说过，听到你叫我的名字就要乖乖地过去，我很乖啊，你叫我啊……是不是我乖乖地听你们叫我，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嘻，我们快离开吧……
　　我想听爹娘叫我的名字……咦？我的名字？我叫什么名字……爹，娘，我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怎么办？！我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爹！娘！

　　舞坊
　　雪……寒冷却美到刺目的雪……
　　霓裳舞动，白雪纷飞。那么美的场景，我想要一直看着，一直……
　　银发的舞姬立于黄金的莲花中央翩然一跃，冰蓝的裙角洁白的舞绸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度，铮然而起的琴音配合着舞步在舞坊内响起。我的手指流连于一根根琴弦上，坐于帷幕后的乐者，他的琴技，他的地位，都是我无法企及的，但是即使是身处在众多琴女中间，我也已经感到无比的幸福……
　　我不懂……我不懂舞坊外的一切。我是要有我的琴，有舞坊的十丈软红，有银发绝美的舞者翩跹的舞姿……就足够了。我拥有这么多……我喜欢宾客间的觥筹交错，喜欢柔婉的乐声……这些，是我的一切……
　　我不要离开，我不想离开……舞坊外的一切于我有什么关系……？我的世界只在有这个酒的醺香，琴的乐音的地方……我喜欢这里。我再没有其他的东西，我生在这一片奢华颓废的世界里，我只为来这里寻欢的客人弹着琴。他们说我们的琴是北地的雪，是壮士的断剑，是风霜……他们或者调笑着，或者坚定着。我不懂，我从来都不懂……我只知道，我的琴里并没有那些东西，我的心里也没有那些感情，我只是在让那些来我身边的人欢乐满足而已……不管是颓靡的王族，还是壮志的豪客，他们说的我不明白。他们说远方的琴音是空洞奢华，或是也蛮强横，我没有听过，却知道其实那些乐声与我的并无不同。
　　我从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琴声里有什么……也许高台之上的舞姬帷幕之后的琴者知道吧？我不知道，我只是要让这座舞坊里的客人满足而已……因为我再没有其他……我只有我的琴，就像我只有在这里才能生存一样……我的琴，我只能不断地弹着，弹着……
　　……我的琴呢？我的琴为什么不见了？我的琴！把我的琴还给我！没有它……没有它我还有什么？没有了它……我不能再看到那美丽的舞姿，看到宾客微醺而满足的脸……我还能拥有什么？！

　　战魂
　　战！
　　为了胜利！为了将军！为了王！为了……为了……？为了什么？告诉我！为了什么？！
　　永不停歇地挥着手中的长矛，眼前只有鲜血，只有艳红腥臭的鲜血。来不及擦掉脸上流下的液体，不知是汗水还是鲜血流过眼角，眼前模糊不清，只有晃动的刀枪影子。我感觉不到疲累，感觉不到疼痛，我只会一次又一次地挥臂，用手中的长矛刺穿一个又一个身体……无休无止，永无停歇……
　　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看不清面前一张智能光狰狞的脸。耳边还回响着不知何时将领那一句句振奋人心的话，回响着万千兄弟的振臂一呼，何等豪情！……可是那是什么时候了？将军说的话是什么？我不记得了……不对，也许我从来就不曾听进？是了，我不懂……我从一开始就不懂。
　　不管是王还是将军，都远远地站在高台上……我只记得刺目的阳光，却不记得他们的脸。那般的高高在上，宛如神祇……仅仅只因为这个高度，这个距离，我们就毫无怨言地匍匐于地，冲锋陷阵。因为他们在高台上面，所以他们说了什么不重要，我不记得也不要紧……我只需服从，只能服从！
　　身边的脸都年轻而坚毅，我们都坚定地服从着高台上面的人所说的每一句……他们说的是什么我们从来都不懂，但也不需要懂。热血在头脑里冲撞，手中的长矛亟待饮血。他们说的话便是神谕，他们的命令便值得我们拼上一身的鲜血……但是为什么？我不懂，我只是重复着那一句句口号，为了胜利！为了国家！……为了什么国？我不记得，或者我不知道……那些神祇一般的贵人说的是什么那便是什么，我们只要不断地斩杀，不断地前进……
　　战！战！

　　故国
　　我在怀念……从未止歇地怀念……
　　怀念什么？温暖的殿宇？精巧的饰物？典雅的乐声？那些曾经属于我的……我不想离开，不想放弃曾经拥有的……
　　我那样高贵，我那样无忧，我那样受到宠爱……我怎能放手？怎能离开？我与那些下民是不同的，我理应得到更多。为什么那些都没有了？为什么？！我还未完成那张绣了百花争艳图样的绢帛，我还未学熟那首喜爱已久的小雅，为什么那些都离我而去？为什么我要经受万里奔波风餐露宿？
　　我是不同于下民的公主！我有着公主的封号，我理当受到万般的宠爱赞扬，理当享受着最高贵舒适的生活……我恨那些拖走了我应得的东西的人，我恨他们！我痛恨他们让我飘零在外，让我再也不能碰触曾拥有的那些……那些野蛮的军队，野蛮的远方国家，为何要带走我拥有的一切？！我也痛恨那些不曾保护好我的人！我生长在深宫中，我为何要为他们的失败承担？！
　　我的眼中早已模糊，我的脸长久地被泪水浸泡。我是怨恨？是悲伤？是愤怒？我不知道……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想要有人为我夺回我曾拥有的一切，我想要再回到曾经高贵奢华的生活。可是我的眼睛一日日地模糊，我的发一日日地变白，我的声音开始沙哑，我的皮肤开始粗糙……我不要这样！我还要回到过去，回到我那美丽的故乡……
　　不过我至少还有回忆不是么，我还可以回想着曾经的日子。我还记得……我，我已经记不清家乡的宫宇了？！我甚至想不起那首最爱的小雅的曲调？！我想不起来故国天空飘落的是雪花还是霏雨……我不要忘记！我还是那个高贵美丽的公主，我还要回到……回到……

　　流离
　　我记得我曾背井离乡，我曾经一腔热血，我曾经与许许多多的同门同仇敌忾，我曾经为了首领的理想赴汤蹈火……
　　我整日辛勤地劳作，我学了很多东西，我一腔热血满腹抱负，我所说的是师门的金玉良言，我所做的是匡扶天下的壮志伟业。我如此坚定着，以此为信念跟随着首领们脚步向着至高的理想前进。我如此坚定，从不曾回头……是首领们告诉了我前进的方向，生存的目标，我的所有一切便都该是为了首领的理想而努力。
　　天下皆白，唯我独黑……我无时无刻不铭记着这句话。即使身边的同门一个个倒下，我也不曾有过半分动摇。……我为什么如此坚定？我不知道，我也不懂，我记得首领们说的话，记得机关城中避世的生活，记得每日的工作，至于这之前的……我记不清了。我为何入师门，我为何弃家乡，我统统不记得了。我的记忆里只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一段时间……从机关城，到桑海，到博浪沙，到……没有了，我一遍又一遍地走过这些地方，永远望着首领们的背影。
　　我为何要这样？这无关紧要，我只知道要追随着首领的步伐，我只憧憬着首领们描述的美好未来，兼爱……平等……的未来……可是未来呢？未来在哪里？为什么，我怎么走也走不到，为什么我永远困守在路上……首领们高大的背影在前方，我是如此渺小……
　　我走不到，到不了一直憧憬着的未来……我不知道未来究竟在哪里，我坚定不移地跟随着首领们……他们前进的方向一定是正确的，即使我如此疲累地在这条路上徘徊，但我从不曾怀疑……
　　终有一天……我的未来，我的憧憬……

　　重役
　　这是第几块砖了？一块，两块，三块……不对，我数不清了……
　　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眼前被阳光晃得一片雪白，腿迈不开下一步，嘴唇干燥得粘在了一起……我累了，我再也搬不动下一块砖，我只想滚倒在被阳光晒得滚烫的沙土中，闭上眼睛……但是下一刻呼喝声从耳边传来，背上被踢打的伤在隐隐作痛……好吧，再搬一块，只再搬一块我就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一步，两步……永远是晒得人眼晕的阳光，永远是看守们的呼喝声，永远是看不到尽头的城墙……多久了？我不记得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曾有个不这么辛苦的家，但是我已经记不清了，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以为那只是我的想象，只是在做梦，只是……在烈日下产生的幻觉。
　　我甚至不怎么记得我是怎么到了这里，仿佛从很久之前就一直在这里，用一块又一块的砖将眼前的城墙磊高、磊远……身后是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城墙，身前是同样看不到尽头的山。永远都是这样的景色，似乎永远……也停不下沉重的脚步。
　　眼前是同样赤裸佝偻的脊背，身后也传来同样沉重疲累的喘息声，我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我知道我也如前前后后的无数人一样，佝偻着脊背，沉重地喘息着，搬着手中的城砖，一步步朝前迈着……有人倒下，后面的人就默默地绕过去继续前进……无休无止，无休无止地磊着看不到尽头的城墙……
　　我默数着搬过的城砖，一块，两块……渐渐地心里变成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不去想……什么时候能停止，什么时候能倒下去……

　　寻仙
　　好大片的水，好美的蓝色，我手中的灯笼的光线可以照出远远地仙山的轮廓……我该是高兴的么？我很高兴，很幸福，我就要登上仙山了……但是我似乎忘记了什么？好像是很重要的东西……我忘了什么？
　　灯笼的火光在左右摇摆，慢慢地……慢慢地……像船舱外的水波一样，以让人昏昏欲睡的节奏晃动着。我坐在甲板上，提着散发着昏暗光线的灯笼，眼前一直是黑沉沉的水面……多久了？不知道，周围永远是黑沉沉的水，头上永远是灿烂得让人心慌的星空……咦？我还会心慌么？我不记得之前的事，我生命的全部就是穿着白色的长袍，提着灯笼，护送着座上神一般的女子登上海外的仙山。是了，仙山……我手中的灯光可以照得出黑沉的水面上远远的仙山……我们，就是要到那里去。但是船开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不记得陆上是什么样子了，仙山还是在那个地方，似乎一点儿也没有靠近……
　　我在害怕么？我不知道这样的感情是不是害怕，我甚至不知道感情是什么……我忘记了很多东西，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是从哪里来，又曾经历过什么事……我要登上仙山，我要侍奉仙人，我的心中只有这一个印象……很久很久以来，我的眼前只有一个画面……漫天的繁星之下，海面上远远的地方有云雾笼罩下的仙山。前前后后是同我一样素白长袍提着灯笼的女孩，我们坐在摇摇晃晃的大船甲板上，向着仙山的方向慢慢地前进着……
　　灯笼晃动得幅度变得好大，摇晃的火光照出来的影子不再静谧，而像是张牙舞爪的怪兽……我大概在害怕吧？这种感情是害怕吧？黑沉的水面打起高高的浪花，腥咸的海水打在我的头脸上……我在害怕？但是我没有动，我看着海水拍打在我的周围，但是我仍旧静静坐在甲板上……
　　仙山……是啊，那是仙山……我还是个凡人吧，是个凡人……登不上仙山，看不到长生不老的……仙人，么？

　　痴梦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不甘心！
　　为什么那个登不上至高的位置的人不是我？为什么我不能重新拿回我祖先们的荣耀？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失去锦衣玉食万众景仰的位置？为什么我要颠沛流离到处躲藏？我不甘心！不甘心！
　　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我要统帅着万千的兵士，我才该是天子，坐拥天下的天子！呵，那些子民，不就该跟在我的周围，为了我的理想去和那些敌人拼杀？是了，得到天下的人不是我，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会夺回来的，会的！我是至高的诸侯，我的属地中都是我的子民，我失了这片属地，他们便也该跟着我一起！为了我，为了我的国家，去向那个坐在不属于他的高高位置上的人报仇！
　　我不畏惧战争，战争才能让我夺回一切。来吧我的子民们，那个高位的人是多么残暴，我比他更适合那个位子，来为我夺得那个位子吧！这样天下就是我的国家了，我来作为天子，那么你们便是天子的子民，这样多好，我要夺回来属于我的东西！
　　为什么我还是够不到那个位子？阻碍我的人全都该死，你们也想要得到那个位子吗？不，你们凭什么与我争抢？你们都是敌人，全是敌人！我的子民们，看啊，那些全是我们的敌人，若是他们的主子抢走的属于我的东西，那么你们也是失败者吧？所以为我战斗吧，为了我许给你们的未来，来为我前仆后继，抛洒鲜血吧，以后，我的后代，你们的后代，兴许会记得一些的……
　　人呢？我的王公大臣们呢？我周围的兵士呢？我还没有得到那个至高的位置，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它该属于我，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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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灭
　　忽明忽灭的鬼灯在怪石嶙峋中飘忽不定，隐隐约约的声音从中飘出。漫山遍野，哀戚的、疯狂的、茫然的、悲愤的……细细的语声断续地在山石间飘荡，无所凭依。只有偶然经过这片山的人，会惊恐地听到这些鬼灯的低述。
　　但是终究没有人会记得他们，漫山遍野的鬼灯明明灭灭，一遍又一遍述说着无法放下无法忘记的记忆，却无人会听，更无人去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