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汤》子瑶

1、孟婆汤

　　“七月十五红花俏，奈何桥畔冥火照。八钱相思九钱愁，煮成一锅全忘掉。”
　　莹莹火光漂浮在墨色的川流上，雾气散开，露出森然的白骨桥头，有人唱着歌谣。那声音不知是男是女，幽幽自桥上飘来。
　　白衣男子还不太习惯这轻飘飘的身子，在桥头踟蹰不前。冥火映照在俊俏的轮廓上，有几分哀怨。
　　过往，总有些放不下。
　　“俊俏的公子，为何踟蹰不前？来孟婆这里喝完汤吧……”幽幽的声音再次传来。靠得近了，方才辨出是个少年。清甜的声音带着蛊惑，像自桥上伸出爪，篡住他轻飘飘的身子往桥上拖去。

　　桥中央的少年娇俏可人，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一睁一闭都勾着魂儿。少年用销骨勺舀起无忧锅里的汤汁，嘴里不忘热情的招呼：“快来啊！冷了就不鲜美了……”
　　接过少年手里的汤碗，桃花眼便弯成了小月牙，红扑扑的双颊让人想起黄泉路上大片火红的花朵，忍不住伸手触了触，胸口有些憋闷。
　　觉到自己唐突，白衣男子讪讪收了手，低头心虚的看那碗汤，汤汁泛着粉红，闪烁奇异的流光溢彩。
　　“公子快尝尝，看我这孟婆汤是不是举世无双。”少年拍了拍胸脯，自信的笑笑。
　　“你……是孟婆？”
　　“是啊。”少年点点头，依旧眼儿弯弯。
　　“可是……孟婆不是……”
　　“不是个老婆婆吗？”少年不等他说完就把话接了过去，然后喋喋不休的抱怨起来：“怎么每个人都问我这个问题，烦死了烦死了，我不过喜欢热闹，多说几句，他就叫我孟婆，孟婆又不是真的婆婆，叫孟婆就一定要是婆婆吗……”
　　白衣男子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顿觉孟婆这个名字甚是玄妙。

　　虽然身子轻，可站得久了腿还是会酸，少年终于唠叨完，睁着大大的桃花眼看着他。不唠叨的时候，那面庞当真惹人怜爱，白衣男子相信倘若他的心脏还可以跳动，此刻一定如擂鼓。被这少年一番闹腾，对前世的执念倒消散了许多。“也罢，都忘了吧。”白衣男子叹了叹，端起那一碗始终冒着热气的汤，似下定决心。
　　突然间有人抓住他的袖，抬碗的动作便不得不停下来。
　　“我知道你不想喝，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白衣男子隐约觉到额畔的青筋跳了跳，低头却见少年一脸的委屈。
　　“我有些累了，可否借个地方坐坐？”少年得了这话，满面云消雾散，砰砰跳跳的拉他去桥畔的墩子上坐。

　　这故事讲的是一个孟小公子，从小拜师学艺做厨子，学了一十八年，总算出师下了山。这世间的珍馐佳肴，孟小公子独独喜欢喝汤，而他最擅长做的也是汤。人参鹿茸灵芝芽，紫苏半夏金银花，蜘蛛蜈蚣癞蛤蟆……孟小公子的汤用料独特，味道也是天下无双。凭着这一手绝活，孟小公子走遍天下都不怕，没有人会不满意他做的汤。

　　有一天，孟小公子却受了挫折。一个姓白的富商来请孟小公子去给他们家少爷做汤，那白少爷脾气古怪，自幼身子又不好，许是喝了太多药，吃什么都不香，近日索性绝了食，一心求死。富商急得团团转，听说孟小公子的汤无人不爱，也就死马当成活马医了。孟小公子一听，这救人的大事，怎可坐视不理，拍着胸脯便应下了。
　　孟小公子一踏进白俯就开始没日没夜的熬汤，一连熬了九天九夜，终于熬出他自认为最鲜美的汤。据说那汤出锅之后，整座城都香了三天三夜，城中之人闻了那味道久久难以忘怀，之后的月余都食不知味。
　　孟小公子得意的端了汤到白少爷床前，白少爷看了看他，又顿了顿，终是将那碗汤喝个干净。孟小公子更得意了，拍了胸脯准备自夸，谁知白少爷眉头一皱：“这汤还缺些什么……”笑容凝固在孟小公子脸上，白少爷薄唇却微翘：“我爹付了金子给你，你却没有煮出我满意的汤。今日起你每天煮一碗新的给我，直到我满意了你才能离开。”
　　孟小公子可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一时激愤难当：“煮就煮，总有一天小爷会煮出你赞不绝口的汤来。”
　　孟小公子于是更加发奋的煮汤，可每日白少爷总能挑出错处来，孟小公子便更加发奋……就这样一连煮了七七四十九天。
　　孟小公子又端了汤到白少爷床前，汤还过烫，孟小公子把碗放到一旁，坐到床边准备和白少爷说说话，这些日子都这样，两人渐渐的无话不谈，白少爷总嫌他罗嗦，就管他叫孟婆。其实他喜欢听孟小公子说外面的事情，那些是他缠绵病榻从不得见的。每当这时候，他的眼中会有憧憬的笑意，孟小公子见了这笑，心里就舒服极了，比喝汤还管用。可这一日白少爷却一脸冷漠，孟小公子说什么都不做声也不笑。孟小公子有些失落。
　　“明天你就走吧。”
　　孟小公子猛的抬头，眉皱得像麻花。“那汤……”
　　“孟婆的汤其实我早就满意了。”听到这话，孟小公子的心突然变得空空的。
　　但孟小公子还是离开了，只是在煮汤的时候会常常想起他的笑容。
　　又过了几年，孟小公子再回到那座城时却听说白家少爷在他离开后的那年冬天去世了。

　　讲着这个故事，少年的声音清甜却有淡淡的忧愁，白衣公子忽然觉得手中的孟婆汤有些沉。
　　“故事讲完了，公子喝了汤就上路吧。”少年眨了眨桃花眼，又露出甜美的笑意。想说些安慰的话，又觉得似乎没有这个必要。白衣公子扬了扬手将汤汁倾入喉中，汤汁入口的瞬间，柔滑缠绵，仿佛不忍舍弃的过往。

　　“我终于知道汤里缺了什么了？是思念。只是我配齐了料，你却把我给忘了。”少年看着那白衣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桥的那一头，幽幽的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