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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一章 ...
熹微的晨光中,一队车马踢踢踏踏地穿过了静静矗立的德胜门。
苏麻喇姑默然坐着,她以为自己会思绪繁杂感慨万千,然而伴着马蹄踢跶车轮滚滚,脑中竟是一片空白澄明。她只是不由自主扶着车窗回望,眼见那巍峨城池渐渐远离,心口仿佛狠狠塞着什么,愈堵愈严,逼得泪水夺眶无处可逃。她垂下头,抽出丝绢死死按住双眼——明明清楚前路是最正确的抉择,明明不难过的……
“苏茉尔姐姐,马车疾行颠簸,要不要稍事休息?”福全在前面驭马走了大半日,发觉道路积雪越来越多不禁担忧。
她闻言轻咳两下,怕他听出鼻音:“谢王爷挂怀,奴婢不碍的。还是待到午歇再事休憩为好。”
“也好。”福全看看天色,的确将快正午,不如到时停下好好休息。此次出行并无时限,虽然南方战事吃紧,但自己一行人一路向北毕竟在后方。他拽着马缰慢跑在车旁,盘算着后面行程可以适当放缓。听说今冬草原上暴雪肆虐,眼下才开春冻雪未消,往北的路上必定愈加难行。
苏麻喇姑却明白再不能拖延。她拉好车窗棉帘,伸手自随身行囊中取出骑装更换好,对着包裹深处的懿旨却有些犹豫——往前走不远便是午歇的岔路口,一条通喜峰口,一条往山海关。若真去科尔沁自然该取道北部喜峰口,但去察哈尔驻扎的义州还是走山海关更快。只是,这里离京城还是太近了。
午歇的时候福全特地来扶她,却见她换了一身骑装径自利落下车。福全愣了愣,禁宫多年,早忘了当初四姑姑教过几个女孩子基础,下车这种小事于她们倒真不似于贞娅那般闺阁。可是为何要换骑装?他疑惑地皱眉,觉得有些不对。
简单用了膳,苏麻喇姑果然走过来问询可否借一步说话。
福全点头起身,念头几转,暗想她莫不是要对皇上阳奉阴违回转京城?他苦笑,本该如此,苏茉尔姐姐岂会在这风急浪劲当口远赴科尔沁?怕是拗不过皇上心意,一时敷衍而已。
“苏茉尔姐姐,你不必说了,”福全不待苏麻喇姑出声便了然开口,“我答应过皇上,无论如何定会把你安全送至科尔沁。”
苏麻喇姑一愣,以为太皇太后透露了口风,再细看福全神色,才明白他恐怕是猜测自己要回京。
“苏茉尔姐姐,我知道,你放心不下皇上。”福全声音低了下来,“皇上早有预料,出来前便严令交代过,绝不准我私自带你返京。”
她胸口猛然一撞,仓皇低头,急急眨眼隐去水光。
“王爷多虑了。奴婢既然答应离京,便不会私自回去令王爷为难。”再抬头她面上已是浅笑,心下却叹过几日当真还要为难王爷,“奴婢只是想同王爷商借坐骑。”
“坐骑?”福全没有反应过来。
“一路行来道路泥泞车辕前行不易。奴婢想着不如骑马,反倒好走些。”
“这倒不必担心,不过是走慢些,此行又不急。苏茉尔姐姐还是坐马车吧,车里毕竟暖和,也舒适。”福全这才明白,不觉松了口气。
“奴婢多穿些就是,跑跑马正好吹风,马车颠簸实在是眩晕难受。”她心道谁说不急?只是无法明言。
福全又劝了几句,可惜拗不过她,只得命人牵来备用马匹,握着缰绳郑重交代:“苏茉尔姐姐,你答允我,断不可伺机回京。”
“这是自然。”她接过马缰熟悉马匹,“再说这备用小马岂能跑得过王爷神驹?”
福全无奈摇头,吩咐队伍准备启程。
苏麻喇姑翻身上马,双脚一夹马镫,马儿便张开四蹄飞奔而去,余下她的承诺四散空中:
“王爷放心,奴婢绝不会反悔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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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起,残雪呼啸漫天。
苏麻喇姑勒住马缰,顶着风雪抬头望向喜峰关口。
山峦叠嶂,巨龙蜿蜒。
她默默望着眼前巍峨,心潮澎湃一时无以言表——她太熟悉紫禁城中那锁着重重秘辛的层层高墙,此刻却真心震撼于这旷野中为了守护一方平安而屹立千年的壁垒。若青砖有灵,宫墙怕是御林禁卫,纵有绝世神功也难免般般为君者讳的无奈;而长城则是封疆大将,秉着铮铮铁骨傲然镇守边陲。
世代变换,沧海桑田。筑就千年的长城,在漫长的岁月里坚守初心,阻隔着塞外,护卫着中原。然而,古人或许不曾料想,曾经的北地戎狄终是越过了这伫立千年的屏障,带着血肉姻亲连就的后翼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璀璨中原。
是的,千年来地大物博的中原有着非同寻常的魅力,吸引着资源匮乏的塞外各族前赴后继。犯边、贸易、奇袭腹地、甚至割据城池皆不是长久之计,争斗反复此消彼长,终于,有了入主中原的大元。只是,以着觊觎劫掠之心苛刻汉人,又如何能真正成为泱泱华夏之主?
如今,皇上有心四海一家,却需要时日取得汉人信任;孰料后翼竟然不稳,腹背受敌。三藩与西北,自己无可作为;察哈尔,自己却能尽分忧之力。
她拢了拢外氅眺向远方,目不可及的山之彼端,堡垒依旧连绵。万里外,孟姜女曾为情哭倒砖石砌就的屏障;千年后,自己则要尽己所能守住满蒙血亲织就的盟约。
“当年皇祖率十万大军破喜峰口进逼京师,如今想来该是何等气势!”福全驭马来到她身侧一同远望山关,禁不住遥想当年太宗挥师南下的非凡气魄,“千军万马,雷霆万钧,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她一时无言,只看福全满眼憧憬滔滔不绝:“破喜峰口,袭北京城,令大明措手不及江山震动!皇祖这一策简直绝妙!若非皇祖收兵,大明怕是熬不到闯王进京。”
她微愕,未料他竟会这般认为。
“当年我大清入关何等勇猛!万里江山转眼荡平!若皇上准我上阵杀敌,我定效法父祖,率大军为皇上扫平藩贼,还天下河清海晏!”福全明白皇上不愿自己涉险的好意,然而心中终究遗憾,如今身临喜峰关口引出一派豪迈,不禁直抒胸臆,“战鼓震天,浴血奋战,攻城陷镇,开疆拓土,这才是好男儿应当成就的霸业!”
她张了张口,想说当年太宗奇袭北京绝不可能就势攻下大明江山,想说终顺治一朝大清皆在各地用兵其艰难并非尔尔,想说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绝不是可歌可泣的神勇……只是,争辩无意,最终不过化作一声叹息。
“苏茉尔姐姐觉得我说的不对?”福全本不是好辩之人,然而此刻豪情壮志,身边又是他一向敬重的苏茉尔姐姐,本以为她会同抒感慨或鼓励鞭策,不料竟只换来一声轻叹。难道自己哪里说错?为国而战何错之有?
她摇了摇头,知晓福全执拗起来却也难缠,无奈道:“不过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长城脚下,古往今来,埋葬了多少马革裹尸沙场无还的幽魂?福全也许只看到那曾经踏尘而来气势凶猛的万千兵马;她却只听到耳边呼啸北风仿佛游魂咆哮,撕心裂肺地呼喊着魂归故里。
“苏茉尔姐姐此言差矣。”福全暗叹一声妇人之仁,“若无将士捐躯,我大清岂有如今入主中原之姿?”
她定睛看了看他,缓缓开口:“将士也有妻儿老小,为国捐躯纵然荣光,无数父母、妻子、儿女却再换不回他们的儿子、夫君、父亲。而况,只要有战乱,便有平民罹难。至于当年南下的诸般屠戮,不必奴婢说您也是知道的。”
福全一噎,一时想不出辩词。
“为江山社稷,举兵杀伐或许难免,执干戚舞终究只是传说。”她转开眼轻声喟叹,“然而,若能将战祸减至最少,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未必不是国家百姓之幸。”
“苏茉尔姐姐这话怕是有些长在深宫不识愁。”福全颇不以为然,“这锦绣江山若无雄兵劲旅镇守,何人能不觊觎?恩养将士,为的自然是猛虎出笼;至于百姓……”他原想说为大业而亡也算死得其所,却在她灼灼目光下一时语塞。
“百姓……”她略有些走神,想起皇上对天下苍生的心心念念——是本性还是教化呢?若当年太皇太后选了王爷,王爷的看法会否不同?还是太皇太后一早便慧眼识人?
“苏茉尔姐姐?”他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王爷感怀太宗当年闯关神勇,那么王爷定然清楚,太宗出兵的初衷是因为辽东饥荒。”
福全一呆,想到所学国史皆说皇祖出兵是恨大明和谈了无诚意。
“和谈的缘由,却是饥荒肆虐百姓困苦。”她仿佛看穿他所想,“太宗当年自然并非只为百姓。无粮则无人,无人则无兵,正如王爷所言,无兵则无雄师劲旅。兵丁士卒,哪个不是出自寻常百姓人家?便是在旗,也不过换个称谓罢了。和谈,原为解困;和谈不成,太宗才一怒奇袭京师。”
“而京城一役,收获颇丰……”福全喃喃,他曾经以为那些劫掠不过是战场得胜纪念,却从未深思获取物资解困竟也许才是本意。
“至于是否只有挥师进攻才能开疆拓土……”她轻轻一笑,“太宗之所以能借道蒙古由喜峰口入京,岂无联姻救困之功?”
福全闻言心中忽感一丝愧意——联姻科尔沁是举世皆知的祖宗规矩,而当年辽东百姓听从大汗号令节衣缩食救济近边蒙古却早已被遗忘。
“百姓所为,也许并不会流传史册;百姓所求,却也只是平安富足。当年辽东百姓如此,如今天下百姓亦如此。”她垂下头,神色有些黯然,“没有百姓,何来国家?”
福全静静细思,半晌才带着一丝不甘承认:“姐姐说的是。若能兵不血刃,的确是社稷百姓之福。”
苏麻喇姑看他神情,忽而思量也许目下便是合适时机,于是不动声色地附言转题:“便是太祖太宗当年征讨林丹汗,也并非一味用兵,否则如今蒙古岂能安心称臣?大元倒是铁骑无敌,可惜只知强掳不懂人心,兵将撤走则百姓揭竿。”
福全泛出苦笑:“联姻、施恩、反间……”他向来性子耿直,总觉只有战场胜负才算英雄气概光明磊落。以往学国史虽也听过皇祖诸般手段,却不免认为不过是八旗劲旅的点缀。今日一番思量,才惊觉这些他从前不屑用心的计谋不但减少了兵将折损,更巩固了战后成果。
“自古便有文成入藏、昭君出塞,我朝的满蒙联姻更加是国策。”她一手按在袖袋中的懿旨上,犹豫着是否此刻便要交予福全。
“凭一己之力安稳一方,虽精兵良将也只能汗颜。”福全摇头,“可是话虽如此……守土安疆终究该是男人的责任。”
她目光悠远语气淡然:“如果……朝廷无兵可派,而隐患只需联姻便可去除,王爷又当如何决断?”
福全疑惑地转头看她,心底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迟疑道:“苏茉尔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爷可否给奴婢一个答案?”她镇定回看,眼中有种令福全不得不回答的力量。
“若果真如此……”福全蹙起眉,“大抵,也仅有此一途……”
苏麻喇姑点了点头,握着懿旨沉默良久。
“苏茉尔姐姐?”福全见她如此心中疑团愈大。
她深吸口气,做好准备面对福全的任何反应,终于平静伸手,递出懿旨,语调平缓如叙家常:
“湖广、东南、西北,三线用兵,京师空虚;而察哈尔地位特殊居心叵测。月前,奴婢才知自幼便有婚约在身,于是请缨,得太皇太后懿旨。此番一路北上察哈尔,多谢王爷护卫。”
福全接懿旨的手停在半空,仿佛没有听懂她说了什么,直愣愣盯着她云淡风轻的面孔。
周围的声息瞬间离他远去,只有血液急速奔流的汩汩声敲击耳膜。
他觉得自己开口说了什么,却听不到声音。
一阵强风携着雪花狠狠砸在他脸上,似一盆兜头冷水刹那将他浇醒。
“你说……你要去哪儿?!”他的声音无法控制地颤抖,说不清是惊是怒。
“奴婢要去察哈尔,去孙岛习尔哈。”她稳稳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去……做什么?”他极力忍耐,咬牙确认。
“去履行婚约——”
“胡闹!”不待她说完,福全便一声大吼,猛力一拍马鞍,几乎是飞下马背,两步来到她马前拽住缰绳,狠狠瞪住她,“谁准许你做这种荒唐事的?!谁准许的?!”
“太皇太后准许的。这是太皇太后亲笔。”她送上懿旨,冷静对答。
福全盯着她手中懿旨,喉头上下滚动,握缰绳的关节紧得发紫,有一瞬几乎便想夺过来撕烂!
她翻身下马从容走近,双手奉懿旨摊开在他面前。
福全抗拒地扭开头,他深深知道,这种事,皇祖母做的出来。
“吾孙福全亲启……”
“不要念!”他愤怒地打断她——吾孙福全?皇祖母果然好手段!
她不再进逼,沉默着待他平静。
“皇上呢?皇上难道准了?”他猛转头,急促追问。
她早料到他有此一问,违心地点了点头。
他如遭当头一棒,脸色刷地煞白,不敢置信地倒退两步,一个踉跄,摔坐在地,口中喃喃:“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原本想在她否认之后即刻带她回京,再不许她起这荒唐念头!可是!皇上竟然允了?允了?!
“不可能的!他答应过我!他答应过我!”那一年中秋的月,是他心底最深的刺。这些年来他努力告诉自己刺已不在,只因弟弟那杯承诺之酒,只因那个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懂得的承诺!
“王爷……”
“不可能的!你在骗我!”福全抚了把脸站起身,“出发前,皇上亲口告诉我,他要立后,立你为后!”
她一颤,瞬间一口气堵在心肺,痛得无以复加。
“你在骗我!一定是的。”福全一步一步走近,笃定地看着她,“皇上不可能允准,不可能!”
她紧抿着双唇,害怕一开口便泄露了自己的心虚颤抖;只得佯装镇定,探手自袖袋中取出一份纸笺,送了过去。
福全疑惑接过,才一展开便如遭电击——迫不得已,万望吾兄谅解朕之隐瞒;兹事体大,务必遵皇祖母懿旨行事。
他捏着这薄薄纸笺,只觉重逾千斤,胸中气血沸腾,怒火喷涌而出!
“他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背信弃义?凭什么得到却不珍惜?!凭什么用她来换察哈尔安宁?!
他冲上来拽住她往马车去,语无伦次:“跟我走,哪儿都不许去!他敢逼你去联姻,就别指望我守着承诺!跟我走,离他们远远的,京城、察哈尔、三藩,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走!”
“王爷!王爷!”她情急之下顾不得隐藏情绪,厉声道:“王爷!是奴婢逼皇上的!”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回头,震惊的目光仿佛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她奋力甩脱他钳制,退后一大步才开口:“王爷,您静一静!静下来,听我解释。”
他愣愣看着她,满眼不可思议,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深吸口气,缓缓道:“好,你说,我听着。”
“朝廷三线用兵,西北王辅臣又反,撤藩前筹备的军兵粮草已然再无余地。再加筹措,需要时日调度,可眼下京师空虚,而察哈尔太近——”
“即便如此,为何非要出此下策?!即便出此下策,为何非要是你?!”福全不傻,她所说的局势他焉能不知?
“为何一定是奴婢?” 她闭了闭眼,“因为奴婢的确自幼婚约在身。为此,布尔尼数次去科尔沁侵扰索要,数次上书要太皇太后还他公道,数次扬言要自行其是。”
“什么?!”他瞠目。
“因为奴婢不想成为他兴兵的借口。”
“可是……”
“可是即使奴婢去了,他若要兴兵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她抢白,“所以,奴婢不只是去联姻……”
“别说了!”福全听不得“联姻”二字,这两个字斩断了他一切思考,“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什么目的,不管你是不是‘只是’去联姻。我统统不准!太皇太后准了?皇上准了?没有用!既然是由我护送,你就要听我的!”
“王爷!”
“不过就是张字据!”他挥手扬了扬那轻薄纸笺,转瞬便撕得粉碎扬在纷飞细雪中。
她下意识要拦,却在纸片飘散后意外松了口气——字迹再像,待福全自盛怒中清醒,未必不会质疑,万一节外生枝,留着证据反受其乱。
“他们要江山社稷,便自己守着!推一个弱女子出来算什么雄才大略?!”福全恨得双眼发红,“你跟我走!吴三桂、王辅臣、布尔尼,同你有什么关系?!江山社稷?是他爱新觉罗•玄烨的!凭什么由你牺牲?!”
“王爷!”她再一次甩开他手,严肃了脸色,“别再闹了。”
福全张口结舌,像看怪物一样瞪着她。
“察哈尔,奴婢去定了。王爷若不愿护送,奴婢自己出关。”她直视他燃满怒火与不解的双眼,一字一句,“江山社稷,王爷可以不在乎,奴婢,在乎。”
福全瞪住她,浑身冰冷,整个人被她一句话震碎。
她也不再说话,只倔强立在他面前,不肯妥协。
雪慢慢堆过两人靴面,天色也在瑟瑟寒风中暗了下来。
许久——
“我只问一句。”福全哑然开口,脸色青白得骇人,“你在乎的,是江山社稷,还是皇上的江山社稷?”
“奴婢,”她微微一顿,旋即笃定回应,“都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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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喜峰口关下的争执,福全便再不开口。他拗不过苏麻喇姑固执,又绝不可能任她独自上路,于是仍然一路出关,却终日眉头紧锁。苏麻喇姑并不劝他,只待必须分道的时候再看他如何表态。
福全这几日内心煎熬形容憔悴。那日她的解释他并非完全听不进,当时激愤,过后慢慢思量又觉得不无道理,更何况皇祖母与皇上早已首肯。可让他便如此护送苏茉尔姐姐出嫁,不论真假他都做不到!他本就不擅长决断,眼前这道难题于他来说几可灭顶。
这一日终于行至必须改道的岔口,福全早早安排了人马休憩,独自走去官道旁的小溪边洗脸。带着冰渣的水泼在脸上激得他生疼,他却停不下手,只觉这外来的刺痛比五脏翻搅好受太多。
“王爷……”她跟在他后面来到溪水边,看他破冰取水泼得满脸泛青还不肯停手实在看不下去。
福全双手顿住,盯着自己砸开的冰洞看了半晌,终于往后一倒坐在岸边雪地上,仰头看她。
苏麻喇姑见他一身狼狈满面颓唐一时间也不知从何谈起。
“苏茉尔姐姐……你说的,我都想过了。”他这些日子上火,嗓子哑得粗粝,“你告诉告诉我,除了不给布尔尼借口、也许能缓兵一二,你去察哈尔,究竟还能有什么用?小小察哈尔怎么就这么重要?!”
她沉吟半晌,知他当年国史学得并不上心,理了理思路,伸手拂去他旁边一块大石上的积雪,矮身坐定,娓娓而叙:“察哈尔如今虽只是内藩一部,曾经却是太祖太宗心头大患。王爷不会忘了吧?”
“林丹汗?”福全呆呆接了一句,感觉好像小时候在御花园里,他和弟弟练完功夫不顾规矩席地而坐,她就跟着坐在旁边的树桩石凳上,读启蒙文章给他们听。
“黄金家族自成吉思汗始延绵四百余载,如今遍布漠南、漠北与青海,而传至明末最为正统的便是曾经的察哈尔万户。”
福全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大明赶走了大元,后来变成北元,互相纠缠了两三百年吧?”
她听他形容忍俊不禁,笑道:“是‘纠缠’了许久。后来北元逐渐式微,虽有达延汗中兴,却再难恢复当年盛况。达延汗曾立下法统,长子嫡孙继承蒙古汗位,领察哈尔万户。察哈尔汗便是名义上的蒙古共主。”
“可我记得蒙古各部明明各自为政。”他恍惚着觉得自己似乎变回稚龄少年,坐在她身边聆听她讲述各种传奇。
“嗯,各部有自己的封地兵马,历代察哈尔汗的确力有不逮。林丹汗的祖父甚至取出传国玉玺要求各部听令。”她慨然苦笑,彻辰汗的确可悲,“即便如此,林丹汗仍是名正言顺的蒙古大汗,辖八鄂托克、摄内喀尔喀,受各部朝贡。”
“他还说过什么‘四十万蒙古之主,水滨三万人之王’来藐视太祖。”他隐约记得零碎,这算是其中印象最深的一句。
她点点头,想起太祖爷嘲讽的回函,当年怕是气得林丹汗不轻。
“林丹汗也算颇有才干,太祖太宗联姻科尔沁、拉拢内喀尔喀、策动鄂托克,历两代征讨才将蒙古内藩尽收囊中。可惜林丹汗并非战死而是病逝,于是察哈尔总怀着不甘,更何况他们一直骄傲自己黄金家族的正统血统。”她捞起一把残雪搓了搓冻红的双手,转回正题,“察哈尔一部也许并不足惧,怕的却是当年察哈尔辖下的近边各部被其蛊惑。”
“所以……苏茉尔姐姐你不单是为了察哈尔?”
苏麻喇姑看着他,颔首:“倘若不能阻止布尔尼的野心,奴婢便要尽力保证无其他部随叛。”
“可、可这怎么可能?!”福全摇了摇头,完全想不出对策。
她一阵默然,才坚定开口:“所以,太皇太后派奴婢来。”
他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怔忡,仰头看向她,目光中不自知地流露出如当年一般的孺慕,心底溢满钦佩。
“王爷放心,奴婢会小心的。”她依稀从他眼里看到当年憨直的小阿哥,固执,却也敦厚。
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温和的笑靥,有那么一瞬几乎要哭出来。
“怪我没用!”他沮丧地垂下头,“若我能练出强兵替皇上分忧,莫说一个察哈尔,便是他布尔尼聚了当年麾下蒙古各部又有何惧?!”
“王爷的心意,奴婢深领了。”她绝不希望自己一番话令福全陷入无谓愧悔,“事已至此,王爷切莫苛刻自己。只要王爷同意奴婢去孙岛习尔哈,意思都是一样的。”
他将脸埋进掌中,内心天人交战——该怎么办?就这样送她去察哈尔,送她独自去面对艰险?
“我和你同去!”他猛抬起头,觉得自己终于想出两全之策!
她浅笑着摇了摇头:“王爷身份贵重,岂可无端涉险?何况布尔尼识得王爷,奴婢一介宫女,何堪和硕亲王相送?”
他张口欲辩,哑了哑,却寻不出理由;攥起拳头皱眉,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万分挫败!
“王爷,明日启程便去孙岛习尔哈吧。”她恳切劝说,心知他其实已然妥协。
他咬了咬牙,仿佛被人按住脖颈,僵硬地微微点了下头。
“谢王爷成全。”她暗暗舒了口气,欣慰起身,“天色不早,王爷早些回驿馆安置吧。”
福全挥了挥手,示意她先走。苏麻喇姑也不强求,转身离去。福全看她身影渐渐没入夜色,心头好似紧压一块大石,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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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勉强同意,福全一路上却仍是数度起了反悔念头。可每每看到苏茉尔姐姐睿智淡然目光,他便惭愧不敢提起。直到这日看到孙岛习尔哈城郭,他忽然明白,自己再没有机会。
“再向前便是察哈尔守卫最严之地,王爷务必留步。”她下马来到队伍跟前,“此后便有劳塞棱侍卫担待。”
塞棱急忙翻身下马行礼:“姑娘言重!塞棱定不辱使命!”
福全坐在马上,只觉眼前一切太不真实,心底里还隐隐存着那么一丝侥幸希冀,也许这终究不过是一场噩梦。
“王爷,奴婢就此别过。”她深深一福,举重若轻,“盼王爷平安康泰,一世顺遂。”
他仍然愣愣的,木呆呆看着她走向马车。就在她扶辕上车将要关门的刹那,他倏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苏茉尔姐姐!”他仓皇跳下马,狂奔几步,几乎是踉跄着摔在车前,低声急促地问,“苏茉尔姐姐,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她沉默看着他,没有回答。
“皇祖母的懿旨上只写了‘冬果尔氏’,除了这支皇上亲调的护军,没有人知道你来过察哈尔。你会回来的,对不对?!”他满面惶急等着她承诺。
“吉雅,送王爷回马上。”她狠了狠心,猛一抽手,用力合上车门——此一去,皇城紫禁便是前尘过往,所谓归途,不过万一;而前程迷局如雾,步步难料。
“苏茉尔姐姐!”他惊觉不对,却挡不开一股大力袭来,眼看塞棱领着人马护卫着马车疾驰而去。
“你放开我!”福全怒吼禁锢他在马上的女子,这些日子他神思恍惚,连苏茉尔姐姐何时收服了塞棱、何时多了一个丫头在身边都没有注意。
“王爷放心回京,奴婢会护大姑姑周全。”女子年纪不大,声音不高,只有简洁平实的一句。
“你是什么人?”他戒心骤起,能轻易将他困在马上绝非等闲之辈。
“王爷多虑。”女子抬起左手,掌心扣着一块慈宁宫令牌。
福全愕然,从不知慈宁宫还有这般人物。
“大姑姑留话:万望王爷珍重,速回京,勿念。”她交代完,便飞身上马追着前面的队伍而去,毫不拖泥带水。
福全茫然看着远去的队伍,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回京,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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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些私事,更新会很慢,跪求谅解!T_T
另外这卷内容线索相对比较多,大概需要都写出来整体看看再发,所以……大概……可能……也许……会时间长一点……
欢迎来群里鞭笞调戏(对手指……)
下台一鞠躬 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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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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