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知》苏听河

5、琉璃

　　昙花一现，刹那芳华。
　　寄晚烛凝神盯着面前的几盆昙花，宽硕饱满的枝叶簇拥着两三抹雪白颜色。她盘腿坐在一棵繁盛巨大的翦榕树下，地上铺着简陋的蒲席，立一方矮桌，铜壶在炭炉上蒸腾起一片轻雾。月光照着身侧的大片花田，静谧安详。远方是落雁山模糊的轮廓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近处有零星灯火，与漫天星光辉映。
　　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半跪在寄晚烛的身侧，将她茶杯里的残茶倒在一边的小桶里，然后斟上热气腾腾的新茶。
　　“夜里还是有些回寒，要不要拿件袍子给寄姑娘披上。”男子看寄晚烛衣衫单薄，不禁问道。
　　“亲爹也在一边冻着，却只问人家姑娘冷否。春夜再寒，也比不上老头子心寒呐。”对坐年长的花匠干瘦，衣衫松松垮垮的搭下来，像是搭在一幅木架上。老花匠举着长长的旱烟杆，青烟随着他的声音从口中飘出来，盘旋扩散，然后消失。
　　寄晚烛微笑，“在我的家乡一年几乎有一半时间都在下雪。再冷的天也都习以为常了。”
　　简旁望了一眼父亲，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把铜壶重新放回到炭炉上。
　　“冰天雪地里侍弄花草怕是不易吧。”花匠的脸在一阵阵青烟中忽隐忽现，“寄姑娘真是了不起。”老花匠心里对这个女人是赞叹的。几番交谈之后，他觉得寄晚烛通晓各种植物的程度并不逊于自己，可她却一直是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这种年轻人在华而不实的这世上着实难得。
　　“老爹如果不介意，叫我晚烛便可。姑娘来姑娘去的，听起来总觉得不对劲。”寄晚烛淡淡道，“我在家乡的时候也曾试着养过几株昙花，倒是活下来了，只是从没打过花苞。书上说昙花开时洁白耀眼，芳香四溢，一直无缘见识。幸亏老爹慷慨，才让晚烛有这一堵昙花风采的机会。”
　　“早知道你喜欢昙花，我就送几盆打了花苞的去你府上，也免得大晚上的在这儿折腾。”简旁痴痴看着寄晚烛，只觉得她青衣素颜不施脂粉，却比长平城里那些浓妆艳抹摇曳生姿的女子要好看百倍。
　　老花匠哼了一声，"怕是想趁机打听人家住在哪里吧。”
　　寄晚烛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她看简旁迅速涨红的脸，觉得这男人真是老实的可爱。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结实的篱笆栅栏外响起。
　　"这么晚了还有客人，大概是来找你的吧。"花匠把手里的旱烟杆对着桌腿敲了敲，然后取出烟丝重新填上。
　　简旁起身走过去，闩木刚取下，木门便被一个力道猛地推开了。
　　寄晚烛尴尬笑道，“走的时候没打招呼，这会儿徒弟找上门来了。”
　　花匠把烟杆伸进竹灯笼里，眯着眼睛吸了两口，“这年头还有年轻人愿意养花弄草，真是了不起。”
　　“老爹误会了。”寄晚烛没来得及解释，苏璃已经立在了两步开外。
　　“师父，走。”苏璃上前拉住寄晚烛的胳膊。
　　花匠抬眼瞟见那一身武衣，一柄长剑，恍然大悟原来是个武夫。
　　“你这是做什么。”简旁一时气恼，把手搭上苏璃的手腕。一女两男互相拉扯的画面看起来甚是奇怪。
　　老花匠则在一旁自顾自的吞云吐雾。
　　“喝酒了？”寄晚烛闻到苏璃身上浓重的酒味，柳眉微蹙，心想该不是这孩子又在外面跟人打架，来搬救兵了吧。
　　“他要死了。”苏璃心急，脑子一乱只蹦出这四个字。
　　他看着寄晚烛，居然出人意料的镇定，仿佛并不意外。只是一张脸隐去笑意，严肃的好像一尊泥塑雕像。寄晚烛没有说话，迅速的站起来，快步随他走出去。还没走到门口却又折返到老花匠的身边。
　　“老爹，借你的马车一用，明日一定亲自归还。”寄晚烛说罢，向老花匠欠了欠身，又退下手腕上的镯子搁在桌上。
　　花田一角两匹黑马并排而立，悠闲的嚼着地上的草料。寄晚烛一把抄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她扬手拍了马儿侧颈一下，马脖子上套车架的绳索便悉悉索索砸了一地。苏璃来不及疑惑她是如何做到的，跃身上马，急急的追了上去。
　　翦榕树下，铜壶依旧冒着热气。老花匠收起桌上的玉镯塞在一脸茫然的简旁手里，又吸了两口旱烟，然后起身往里屋走去。身后的昙花悄然的绽开了一个小口。简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镯子，素白的玉石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真是可惜呀，晚走一刻便能看到了。”老花匠的话回荡在微寒的夜色里。

　　月光下一男一女骑两匹黑马从长平城中飞驰而过。
　　寄晚烛再没有跟苏璃说一句话，她始终比苏璃快半个马身。苏璃觉得，一个女人居然能有这样凌厉的骑术，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落雨巷原本的宁静。再回到小院的时候，叶栖风依旧蜷在池边的草地上，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寄晚烛俯身捏住叶栖风的手腕，脸色霜重。“把他背到里屋去。”她吩咐苏璃，然后匆忙跑向屋里。
　　苏璃不假思索的将叶栖风架到自己背上。就在接触叶栖风身体的那一刹那，苏璃突然感到有种彻骨的寒意在他的脊背上蔓延开来。那种感觉就好像去年那场大雪的时候，他整个人躺倒在雪地上。叶栖风的头搭在苏璃的右肩，连仅有的一丝呼吸也仿佛结着霜一样。苏璃的每一步都走的沉重，不过七十步的距离他好像跋山涉水走了好久。
　　他把叶栖风放到里屋的榻上，寄晚烛紧跟着进来，手中抱着一个散发着浓浓草药味的红木锦盒。
　　“他会死吗？”苏璃小声问道。
　　寄晚烛不答。她从盒里取出一个一掌大小的布包，然后摊开来，几百只尖细修长的银针整整齐齐的躺在一起。寄晚烛抽出其中一根，对着烛光看了一眼，然后拨开叶栖风的衣襟，在他胸膛上用力扎了下去。落针的刹那，叶栖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现在不会了。”寄晚烛轻声道。接着又在叶栖风的身上各处扎了几十针。
　　叶栖风一动不动躺在那里，半敞的胸膛看起来十分单薄。那些密密麻麻的银针伴着或深或浅遍布的疤痕，叫人看的心惊胆战。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苏璃疑惑。
　　一盏茶过后，寄晚烛才将那些银针一一取下。她再次探了探叶栖风的脉搏，然后如释重负般的将锦盒的盖子轻轻合上。
　　“你在这里看着他。我去给他抓药。”寄晚烛把锦盒收到一边，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苏璃这才发现她的脸上已结了满满一层汗雾。
　　“不如我去。”
　　“我也想有人帮我跑这一趟。”寄晚烛苦笑着指指自己的太阳穴，“可是方子都在这里，写出来太费时间。还不知道要跑多少家才能把这几十种药凑齐。还得保证长平这些药铺都是正经经营，不售假货。”
　　苏璃犹豫了一下，旋即从怀里掏出一片金箔，递给寄晚烛，“拿着这个，他们不敢卖给你假药。”
　　金箔形如树叶，花纹繁复精致，背面刻着苏氏的鹰徽。皇室独有的信物“祀苍”，烛光下熠熠生辉。

　　苏璃抱臂靠在一边的墙上。四下安静，偶尔有风过树梢的簌簌声从窗外飘过。叶栖风手背上原本凸起的青筋已经渐渐的淡了下去，脸上也开始恢复些许的生气。苏璃心里的疑惑再次翻滚了起来。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叶栖风的谈吐举止极闲雅高贵，有的时候还带着俾睨天下的气势。这一点就连长平的很多王公贵族士卿公子都比不上。而这样一个人，身上却带着累累伤痕，光是看着就觉得触目惊心了。他虽然不是长平人，可对长平的风俗历史比自己知晓的还要清楚。苏璃把他能想到的四方诸侯，还有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大家族都在心里默数了一遍，却没有任何线索。
　　苏璃小心的靠近叶栖风，俯身仔细端详他。眉眼，鼻梁，嘴唇，下巴，他脸上的每一寸似乎都有故事隐藏其中。
　　“这样一个人，该不会是...”苏璃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叶栖风微敞的衣襟内。那种燥热的感觉又顿时在他身体里上下流窜。
　　“靠的太近了。”一个声音蓦地在耳边响起。苏璃倒吸了一口气，退开两步。
　　“晚烛说我这张脸是男女通吃，总有一天会惹祸上身。看来不得不信呐。”叶栖风缓缓地张开了眼睛，笑的邪性。
　　“师父太瞧得起你了。”苏璃强辩，“就你这副半死不活又自恋清高的德行。”
　　“既然知道我这幅德行，还来招惹我么？”叶栖风强撑着坐起来，胸腔里像是被炙烤过一样疼的钻心。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苏璃话锋急转，让叶栖风的动作稍稍停滞了一下。
　　“不过是个顽疾缠身的生意人，来长平收收陈年旧账。怕死在半路，所以带了医师同行。”叶栖风并不避讳苏璃的目光，“很可疑吗？”
　　“哼，能让你不顾性命找来，这人一定欠你很多钱吧。”苏璃并不打算相信叶栖风说的故事。他不愿意以真相告知，那么便是自己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长平眼看就要有战祸，你来的还真是时候。”
　　“朝廷不是已经派兵镇压叛军了吗？难道你觉得赤军会让乱臣贼子大摇大摆的开进禁宫王域？”叶栖风坐在床榻边上，还是有少许的昏沉之感。总觉得身体有千斤重，却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苏璃不知该如何开口。按常理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而他听说朝廷上下对待苏羡鱼却是一片劝降之声。疏梁院的两位太傅破天荒的统一意见反对派兵，坚持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但是苏羡鱼一路从琼州打到了渡川，离长平不过几百里，谋反之心显然已经固若顽石。之后上将军霍留安与帝师顾倾为跪请皇帝出兵，年迈的顾大人最后跪倒在九霄殿前。皇帝这才不再犹豫，下令出兵讨伐逆贼。只是赤军出兵半月，却只与叛军僵持于渡川两岸。连苏璃这样的下士也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而赤军却按兵不动，只能是因为根本没有必胜的把握。
　　“你是觉得赤军虽然已经兵至渡川，半月来却没有丝毫动静，是因为没有必胜的把握？”苏羡鱼终于站起身，艰难地走到屋角的梨木衣柜前。他背对着苏璃将身上依旧泛着潮气的长袍褪下，去了一件新的换上。
　　苏璃慌忙转开视线，却又忍不住抬头偷偷瞄了一眼。暗色的伤痕爬满叶栖风消瘦的脊背。苏璃说不上来那些伤痕像是什么造成的，心底里充满了不忍。
　　“上谕的确说了出兵，却并没有说一定要打。”叶栖风转过身，随意的将衣带系在一起。
　　“这么说，难道皇上还是有劝降的意思吗？”苏璃不解。霍将军已经亲自领兵前往，就好比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难道还有临阵收弓的道理吗？
　　“君王之意不敢妄加揣测。”叶栖风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茶水一如夜色微寒，“不过疏梁院领着百官冒死进谏，即便是心里想打，也不敢失了臣心。”
　　“就算是这样，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霍将军满腔热血怎会让叛贼当前视而不见呢？”
　　“霍将军祖上曾经随圣祖皇帝平定诸侯之乱，战功显赫。霍家一门忠烈，霍留安即便是再恨得牙痒，也得忍着性子等长平发话。”叶栖风手握茶杯走到窗前。月亮已经升到了正空，皎白清澈，不食人间烟火。
　　苏璃暗自揣摩着叶栖风的话，如果真如他所说，那霍留安也真算得上是愚忠了。
　　“都到了这种地步，还劝降劝降，真是帮贪生怕死的家伙。”苏璃紧紧的攥了攥拳头，热血沸腾。
　　“现在才想起来你是个军人吗？”叶栖风依旧望着窗外，目光越过重重屋檐树梢，仿佛要到达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