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绻》瓶子里的人

17、第七章第二部分

　　顾家的人从来都不喜欢看西医，顾文影也不例外，白色医院里的那股酒精，消毒水和人群混合的气味让她本能地讨厌，西医的医院里，总是弥漫着这股代表了死亡，病毒和传染的味道，仿佛在暗示着一些让她心生恐惧的东西。
　　在急诊室外面的长凳上，她向警察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尽管这事情发生得太快，实质上她所记得的细节，说来说去也只有那么一点儿。
　　“唉，孩子，别跑啊，还得打针呢。”
　　她听到急诊室内大夫的声音，接着李文清刷地一下子从急诊室里钻出来，
　　“顾文影你还在这里啊，快点走吧，快点走快点走。”
　　李文清边说边往后面看着，可惜太迟，穿着白大褂的大夫已经走过来，
　　“伤口刚缝好不能乱动，进去等着护士过来打破伤风针。”
　　李文清一瞪眼睛，好像就要发怒，然后又皱眉：
　　“能不能不打针？”
　　“必须打。”
　　李文清听了，干脆闭上嘴不说话，也不挪步。
　　大夫没办法，转头对坐在一旁的顾文影问道：
　　“你是她的亲属吗？”
　　顾文影迟疑地看向李文清，李文清正跟她递眼色，拼命地向她点头示意。
　　“我是。”
　　“那你跟她说说，我让护士过来。”大夫说着便走开了。
　　“去吧，我陪你。”顾文影站起来，陪着李文清进屋，
　　“伤口还疼不疼？”
　　李文清摇摇头，
　　“能不能不打针？”
　　她看见李文清一脸没奈何的样子，但仍然不放弃地问道。
　　“那，不打屁股行不行？”
　　这下倒把顾文影问住了，她还未回答，护士已经拿着针药进来。
　　“哪一位是李文清？”
　　屋子里一片安静，李文清闭上嘴，只盯着护士手里的针筒。
　　“是她，能打手臂吗？她怕打屁股。”她只有帮李文清回答了，
　　“行，就打手臂吧，效果都一样。”这护士看上去四十来岁的样子，看了李文清几眼，笑了，“大姑娘怕羞呢，那把袖子挽起来吧。”
　　“大姑娘”一词让顾文影差点笑出来，她忍着笑，帮李文清卷起袖子。
　　打完针，另一位警察也跟着进来，要为李文清单独录一份口供。顾文影回到门口的长凳上，两个刚刚为她做完记录的警察也坐在她对面。
　　“嫌疑人的身份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他叫吴国栋，河北人，你有印象吗？”其中一位警察开口问道。
　　她想了想，实在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记忆，便摇头，
　　“我不认识他。”
　　“嗯，犯罪嫌疑人还在手术当中，我们警方一旦有消息，会立刻通知你，在调查有结果之前，你要提高自身的安全意识。”
　　她听着，这事件发生得突然而迅速，顾文影的心里不免后怕，她回想当时那间不容发的一刻，如果不是李文清恰好在停车场等她，也许现在躺在手术室里的会是她自己，而凶手，很可能还在逍遥法外。
　　这个时候，李文清从诊室里走出来，目光锐利地扫了眼那两位警察，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坐到顾文影旁边。那位录口供的警察拿着本子也走出来，与他的同僚交换了一个完成任务的眼神。
　　不久她的爸妈和李文清的姐姐也先后赶到医院，顾文影不想让父母担惊受怕，可是警察自有他们的看法，不仅请来了她们的家人，也例行地录上一份口供，然后又是对安全事项的一番叮嘱。这一系列的程序结束之后，顾文影和父母被警车送回家，
　　“这次多亏了文清那孩子，改明儿得上门去谢谢人家。”
　　爸爸这一句得到妈妈认同的话，让顾文影松了一口气，她想到，她和李文清的交往，在这次的事件之后，不需要再像从前一样遮遮掩掩，她们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改变，她们有了交往的理由，因为李文清替她挡了一刀，李文清救了她的命。

　　没过几天，袭击案就告破，可是这案情的真相，却让顾文影始料未及。袭击她的吴国栋居然是公司的一位客户，吴国栋开办了好几间制衣厂，公司运营上出了些问题，他从银行得到的贷款额不足以维持公司的运营，他便抱着赌一赌的心态，用这笔钱委托公司的业务部代炒期货，没想到本金全部亏损之外，还背上另一大笔债务。
　　本来这事儿发生到这里，可以说与顾文影完全扯不上关系，虽然是同一家公司，顾文影做的是稳健性的投资业务，期货业务她一点儿也不染指，这也就是她不认识吴国栋的原因。偏偏一位“好心”的顾问，告诉吴国栋他的负债是本可以避免的，完全是因为新来的经理，也就是顾文影，不负责任胡乱投资，同时还在顾客亏损的时候拿着大笔的奖金。于是吴国栋在公司被追债的情况之下，将仇恨转移到了顾文影身上，这才有了停车场的一幕。
　　吴国栋不知道这位有着教唆杀人嫌疑的“好心”顾问的名字，只能形容出她的长相，这让警察的侦破陷入了僵局，顾文影从警察的口中得知了这位顾问的相貌，她以公司女性顾问太多，一时无法分辨出的借口回复了警察，转头马上将这件事情汇报给她的上司。
　　在听到描述的时候，顾文影就已经十分肯定，教唆吴国栋的，正是胡准的前任女友，Jennifer，这很容易联想，她在公司的时间不长，也从未得罪过其他人，Jennifer在她的部门负责一些事务，另一方面也负责期货投资方面的客户数据。
　　Jennifer到底有没有教唆的意图，顾文影无从得知，虽然同为女人，这种女人拥有的强烈报复心理仍然让她觉得可怕。顾文影第一时间想到这次事件给她带来的机遇，将Jennifer报给警察，她是否会被定罪是未知之数，顾文影如同平常一样，做出了对自己最为有利的选择。
　　由于吴国栋已经被抓获，警察在调查一阵子之后，没有新的证据出现，也就结案了事。顾文影从公司得到了丰厚的回报，Jennifer也从此无法再立足于金融行业。
　　忙完这些事情以后，顾文影想她应该带一些礼物，正式去拜访李家，她更愿意与这个孩子单独相处，然而这一趟拜访，作为一种必要的礼节，更多是为着李文慧。
　　从那天的惊险之后，李文清每晚都发来一条信息，内容简单，重复，只有“晚安”两个字，她也回以那同样简单的两个字。
　　她拨通了李文清的电话，说明自己拜访的意图，
　　“你不用来了，周五我来接你下班，一起吃饭。”
　　李文清干脆地回绝她，自作主张地安排起来。
　　“我想见见你姐姐，前些天那件事儿，她一定挺担心的，你是为我受了伤，我总得给她个交待。”她耐着性子解释
　　“姐姐不在家，她去藏区了。”李文清的声音高了几度，“说定了，一起吃饭。”
　　不等她的回答，电话被啪地一声挂断。尽管顾文影已经足够了解李文清那专横，没礼貌的性子，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仍然让她有点心烦意乱，她觉得李文清不是张扬跋扈，而是彻头彻尾的粗鲁，那种自我中心而莽撞的性格和对任何事情都不屑一顾的态度，仍然让她难以接受。
　　因此，当她下午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心里正在对李文清进行一系列的负面评估，然而当她看到坐在门口长凳上那个人的时候，她又把刚刚正在进行的评估马上抛到脑后了。
　　黑白既是最好的搭配，也是最好的对比。
　　所以当她见到肤色黝黑的李文清穿着一身白色衣裤，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冲她笑的时候，顾文影当场没控制住，“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黑与白，的确是最好的对比；李文清本来铜色的皮肤被白色的衣裤衬得颜色更深了，这种更深的肤色倒是使一向一脸倨傲的李文清看起来多了那么些可亲，当然，也可以说，是一种搞笑的土气。
　　“哎，你笑什么啦！”
　　“没，没什么。”顾文影勉强收住了笑声，却收不住嘴角上翘的幅度。
　　“笑什么啦笑，哼！”李文清破天荒地一副看上去要发作又发作不起来的样子，闷哼了一声，转头去望着别处。

　　她忽然发现，原来这个脾气差又没礼貌的人，还跟孩子一样害羞，或者说，她从那时才看到，李文清身上符合年龄的地方。
　　本来，李文清就还只是个孩子，无论她有多么叛逆，也还是个孩子。

　　她一路上都止不住笑，要怪就只能怪李文清这一身白色的衣服，李文清一脸生闷气的样子，终于在路上喊了句“停车”，去街角的小店里换了一身黑色回来，顾文影才算没继续笑下去。
　　令顾文影颇感意外的是，李文清十分爱惜她换下来的那身白色衣服，居然仔细地折好，一脸珍重地放到袋子里。
　　“你喜欢白色的衣服。”顾文影从后视镜里见到李文清叠衣服的摸样，不禁问道。
　　她看到李文清一脸不屑的表情。
　　“不喜欢，黑色最好。”
　　“那瞧你这么喜欢这套白衣服？”问这个问题时，她心里没由来地觉得一紧，她好奇什么能让一切都不在乎的李文清如此在乎。
　　“姐姐送的，我的生日礼物。”李文清用几乎是嘟囔的声音答道。
　　“哦，”顾文影的心放了下来，尽管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为这个问题紧张，这种莫名的情绪让她不安起来，前面正好是红灯，她停下车，转过头看着李文清，李文清的侧面有着如刀刻般明朗的线条，糅合着年轻的，活力的细腻。
　　“我上个月满十八岁了！”李文清毫无征兆地突然抬头转脸，对着顾文影大声道。
　　顾文影侧过头，下意识地躲开李文清那灼人的目光，两个人拉近的距离让她可以明显感受到李文清身上散发的阵阵温热的气息，顾文影能想象到那双野性的黑眼睛正看着自己的样子，这让她更加不安起来。
　　“是吗？十八岁可是意味着成人了呢，挺重要的一个生日，我应该补送份生日礼物。你想要什么？”顾文影问道，她的脑海里全是那一晚李文清裸着上身的样子，觉得要是不说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真会把持不住，“前些天我见一新款的运动手表挺不错的，防水防摔，款式特别酷，你应该会喜欢，要不去看看？恩，那要不我们就先去那家商场，那儿也有不少餐厅。”
　　“好，随便。”李文清闷闷地答了一声，转头看着窗外，仿佛对顾文影的话没什么兴趣。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和眼光都没错，在看到那款手表时，李文清的眼睛明显地亮了一下，戴到手上之后，更是不愿意取下来了。
　　“我要了。”
　　顾文影说着，想要从挎包里拿出钱包，手却被李文清抓住。
　　“我自己给。”
　　李文清说着，变魔术似地从兜里掏出张卡递给售货员。
　　“这可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顾文影笑着摇头，她一直都不懂李文清的逻辑，这孩子仿佛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所以该我付。”
　　可是李文清只是用那双倔强的，固执的眼睛盯着她，然后一副认真样地摇头。
　　“你送我别的。”
　　“好吧，”顾文影摊摊手，表示无奈，“那你要什么？”
　　“我饿了，要吃饭。”李文清的眼神又开始游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