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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不动声色 ...

  •   天子回銮是在端午之后,因忌惮“西出客星”,赵匡胤便不再坚持迁都洛阳,朝堂之上各种声音也就消停了。
      这日天气晴好,赵光义陪着孩子们用过早饭,又亲自送了他们去禧雅院的东厢房上学。一时屋内寂静下来,闲来无事,我便取过剪刀修剪起软榻菱案上的一盆海棠。
      正剪着,听得院内有人笑道:“馨宁院的花草有云蝶亲自打理,果真与别的院子不同。”
      我抬头往窗外一看,说笑的不是别人,正是李若晴,携了李可辰笑盈盈地走了进来。我笑道:“不过是闲着无趣,胡乱剪上两剪罢了。”
      李若晴笑道:“正好可辰送了缎子过来,咱们一块裁剪,也好打发辰光。”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李可辰莞尔笑道:“我选了几匹柔软的缎子出来,给孩子们做秋衣,不知道姐姐喜不喜欢。”
      我微微侧目,瞧见李可辰的陪嫁丫鬟采瑛捧了一叠缎子在后,客气道:“妹妹选的,自然都是好的,妹妹费心了。”
      三人一同坐下,玲珑已将菱案上的海棠收拾了出去,余欢也摆好了剪刀、尺子和针线,于是我挑了一匹明艳的缎子,和李若晴商量着先照着锦玉的尺寸裁一身裙子,李可辰便在旁捋着丝线。忙着手里的活计,三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接近晌午也就散了。
      送了两人出院门,我才迈进房门半步,就听小丫鬟在外头小声道:“五夫人今日又送了上好的缎子过来给公子和小姐做衣裳,对咱们这边也真是用心。”
      艳玲轻啐了一口道:“她那是明着一套,背着又一套,你可不知道,她们想要跟咱们争宠,这心思都动到咱们厨房里来了!”
      身旁余欢脸色微微一沉,疑惑道:“他们想对咱们厨房做什么文章?”
      我抚了抚鬓角,道:“唤了艳玲进来,问问便知。”
      余欢应声便去唤艳玲,我自春藤小箩里挑了丝线,对着阳光比着颜色。
      余欢带了艳玲过来,问她道:“你在外头说有人对咱们厨房动了心思,究竟怎么回事?”
      艳玲小心看了我一眼,低低道:“方才奴婢去厨房撞见五夫人的陪嫁丫鬟采珍,她正跟丰年打听夫人为王爷烹制的菜品,还好丰年是个忠心的,并未透露半点。”
      我怔了一怔,放下手中丝线,对余欢道:“知道忠心的,自然该赏,你去拿银子赏了丰年。我记得下月初七是艳玲的生辰,你带她去选一匹年初宫里赏的绸缎,做一身新衣裳吧。”
      艳玲听了这句话,满面感激,恭恭敬敬的作福谢了又谢。
      我喝了一口茶,轻笑道:“既然毓秀居的人肯花心思,那咱们就不能叫他们白费了精神,艳玲你便私下多与采珍接触几回,再有意无意的将踏雪寻梅、叠翠烟柳和月下竹影的烹制法子告诉她罢。”
      艳玲瞪大眼珠,不解道:“夫人让他们得了法子去,岂不是助他们争宠?”
      我抿嘴道:“这三道菜所含寓意只有我和王爷明白,旁的人学了去也不过是表面功夫。”
      艳玲这才恍然,连连点头。余欢微微一笑:“这样一来,毓秀居就成了东施效颦,只会教王爷见着菜更想着咱们这边。”

      原以为赵光义会在迁都之议作罢后重提新立王妃一事,可是待我张罗完锦玉的生辰,转眼已是六月,赵光义却像是将对我的许诺遗忘在了春日里。
      有李可辰这样的隐患在,就连余欢也沉不住气,晨起梳妆时在我耳旁道:“王爷曾说新立王妃只属意于小姐,可眼下符王妃的祭日已过许久,王爷却对此事只字不提,小姐该想想法子提醒王爷。”
      我徐徐抚着手里的白玉蝴蝶压鬓簪,叹道:“我原并不在意王妃之位,既是王爷亲口许诺,就得他自己想着,若由我嘴里说出来,反倒显得我不安分。”
      余欢停住手,踌躇道:“只是如今王爷待那两位不同以往,特别是毓秀居那边邀宠手段不少,小姐只有早被立为王妃,才能巩固在王府的地位。”
      现下府中“三足鼎立”,我占的那份是赵光义对我的情分,而另两位占的便是家族权势,我的地位的确需要巩固。我沉吟片刻,微微一笑:“二夫人待人亲和,一向与咱们走得近,王爷若是为了权宜立她为王妃,我自然会为了大局不作计较。至于李可辰,她入府晚,又没有孩子,暂时是越不过我的,眼下咱们需要在她那边安插个信得过的人,这样才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镜中的余欢微有吃惊之色,沉声道:“小姐是打算借用当年楚氏安排杏儿之计?”
      我嘴角含了一抹浅淡笑意:“上月在禧雅院后的假山处撞见的小丫头,你可还记得?”
      余欢微微一笑:“奴婢当然记得,前两日在后园遇着,她还跟奴婢这千谢万谢,拜了又拜呢。”
      我递上白玉蝴蝶压鬓簪给她,道:“你下去仔细打听她的底细,若真是知恩图报的,便悄悄带了来见我。”
      我口里所说的小丫头唤作阿媛,是李可辰入府前新买来放在毓秀居的,那日我送了孩子们上学后绕至假山处,隐约听得细细的哭泣声入耳而来,于是吩咐余欢去瞧,很快她便带了个娇弱的小丫头出来。
      她慌忙抹着脸,呜咽着行礼请安。
      我见她年纪尚小,又哭得伤心,猜测许是受了委屈,便安慰道:“这里正是风口,你再这么哭下去,当心哭坏了身子,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你可以同我说说。”
      小丫头才要收住的眼泪又不住的流着,啜泣道:“奴婢叫阿媛,是毓秀居的丫头,奴婢躲在这里哭,是为了家中病重的老父。”
      “亲人生病,忧伤在所难免,你若想回家照看父亲,又不便同五夫人告假,我可以替你说说。”
      阿媛忙摇头道:“奴婢正在受罚,不敢告假回家。”
      我正欲问她为何受罚,只见余欢拉过阿媛的手,惊道:“你手上怎么有这么重的划伤?”
      我低头一看,阿媛的手背上有三道交错的新结痂的划痕,像是被尖利的物件所伤,忙问:“这也是受罚吗?”
      她怯怯的将手抽回,哭泣道:“奴婢已经三顿没吃东西了。”
      余欢急道:“你究竟是犯了多大的错,竟要挨打挨饿?”
      阿媛举袖擦泪,哽咽道:“奴婢家中请了大夫为父亲瞧病,开了不少方子,只因奴婢那样的穷人家用不起血参,所以父亲吃了多少斤药也不见效,后来奴婢偷偷问管库房的李姐姐要来库房打算扔掉的血参渣末,想托小厮带出去救我父亲一命,谁想被采珍瞧见了,便当奴婢是贼,好一顿打骂,还扣了奴婢月例,可家里还指望着这点钱抓药呀!”
      我叹了声气,吩咐余欢:“你先回去拿了吃的和金疮药过来。”又宽慰阿媛道:“正好我那里也有血参,待会把你家的位置跟余欢说说,她会遣人送血参过去的。”
      阿媛眼圈更红了,噗通跪下头磕个不停。

      隔日傍晚趁着我身旁没人,余欢便将阿媛是如何卖进王府,在毓秀居怎个处境,受了谁的委屈,与谁交好,一一说与我听。正巧这夜赵光义歇在了芳华阁,于是我命人早早关了院门,遣了众人下去歇息,只等余欢带了阿媛前来。
      两人进来时我正倚在榻上看一卷书,阿媛近前来,恭敬跪下磕了个头说:“多谢夫人救父之恩,奴婢受了夫人这等大恩,今生无以为报,只求来生能做夫人身边的人,尽心尽力侍奉夫人。”
      我放下手中的书,招手示意她起来坐到我身旁,含笑道:“救你父亲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孝心。”说罢递了菱案上的果子给她吃,一长一短向她说话,问她家里父亲恢复如何,兄弟姊妹几个,如何进的王府,在毓秀居都做些什么。
      阿媛一面喜滋滋的小口吃着果子,一面细细的回我话,聊到毓秀居,她笑着说:“昨日晚饭时奴婢听见王爷同五夫人说起夫人您呢。”
      我奇道:“为何提起我?”
      阿媛道:“当时奴婢正传了一道叫做叠翠烟柳的菜进去,不就是一碟拌黄瓜丝吗,还取个文绉绉的名字。”
      余欢看了她一眼说:“你只管告诉夫人,王爷都说了些什么?”
      阿媛吐吐舌头,继续道:“奴婢传了菜进去,王爷见了这道菜有些惊讶,接着又说,开宝七年暮春,王爷同夫人登堤遥望汴河,正是柳色如烟絮如雪。”
      仿佛当日的迷离柳色就在眼前,我淡淡一笑:“那日清晨,晓雾蒙蒙,我与王爷登堤遥望,淡淡烟雾之中的翠柳,仿佛半含烟雾半含愁绪,格外妩媚。”
      余欢便对阿媛道:“今后你若是再听见毓秀居有人提起咱们这边,你便留心记着,拣了要紧的悄悄告诉我。”
      阿媛会意,仔细瞧着我点头道:“奴婢明白,奴婢的心只在夫人这里。”
      我满意的笑了笑,摆一摆手,道:“时候不早了,都下去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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