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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相见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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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毕我送了李若晴他们出去,哄了孩子们午睡,回至暖阁,玲珑便端了汤药进来,我捧着药碗咽了一口,皱眉对她道:“这药喝着太苦,取些蜜饯来吧。”
玲珑应了一声便去了,眨眼之间又见她掀了帘子跑进来,笑嘻嘻道:“夫人,奴婢瞧见王爷进了咱们院门。”
我点点头,道:“知道了,你去唤了余欢进来服侍吧。”
“余欢姐姐饭后就往院子外去了,这会还没回来呢。”
搁下药碗,我微一沉思,听得窗外传来赵光义的脚步声,指着漱盂刻意扬声对玲珑道:“药苦得很,实在难下咽,都倒掉罢。”
玲珑见我递上眼色,立时会意,端起药碗劝道:“奴婢明白夫人不愿请太医来是怕王爷知道了忧心,可是这病却拖不得呀。奴婢悄悄问孙太医要来驱寒的方子熬了汤药,夫人好歹再喝两口吧。”
赵光义跨步进来,皱眉道:“早间过来就瞧着你颜色不大好看,这会子是哪里不舒服?”
我垂下眼帘,道:“不过是夜里受了凉,并无大碍。”
赵光义在我身侧坐下,转脸向玲珑道:“将汤药给本王,你去取些蜜饯来吧。”
玲珑把药碗交到他手中:“有王爷在,汤药虽苦,可夫人心里却是甜的。”说罢便旋身出去了。
赵光义举勺尝一尝汤药,摇头“唔”了一声,道:“虽是苦得很,不过良药苦口,我喂你再喝两口。”
我睨了他一眼,略点点头,启唇服下药汁,喟然道:“在安陵,王爷也是这样劝我服药,王爷当日所言字字句句如烙印刻在了我的心底。”
赵光义凝视我须臾,长叹道:“云蝶,当日同你说的那些话亦是刻在了我的心底,可是,眼下我有许多的无奈和不可为,为做长远打算,只能借联姻之事笼络李处耘旧部,掌控朝中兵权。都是我不好,这阵子叫你受委屈了。”
我强忍住心中的酸痛,端起清水漱了口,微微含笑,柔声道:“是云蝶太过任性,未能替王爷分忧,还惹王爷烦恼。”
赵光义轻揽着我的肩,道:“如今王妃之位不宜久悬,我只属意于你,等过了凌烟的祭日,择个吉日便让若晴和可辰向你行礼。”
我点点头,偎在赵光义怀里,手上绞着衣带,心里思忖着,若是扶正成了王妃,他日赵光义登基,我会随之成为皇后,可宋史中会有我这么个王皇后吗?
此后半月之中,赵光义除了上朝、会客,其余时候都陪在我身旁,两情欢好,更胜新婚。
李可辰每日都会过来请安,只是寥寥说上几句便散了,若遇上赵光义在,便会留她多坐一阵子,她恬静坐于赵光义下侧,偶尔絮絮着和赵光义说几句话。
这日在暖阁闲话一阵,李可辰蓄着笑容对我道:“姐姐抚琴精妙,妹妹早有耳闻,亦倾慕不已,不知今日可否请姐姐赐教一二?”
我淡笑道:“不过是长日无事抚琴打发时光罢了,妹妹若说赐教,姐姐实在不敢。”
赵光义放下手中的《唐书》,笑望着我道:“云蝶的《凤求凰》弹得最有情致,就弹一曲吧。”
我依言命余欢抱来桐木唐琴,摆好琴,回眸向赵光义一笑,微微舒展衣袖,指尖轻挑琴弦,琴声轻柔婉转。
不料李可辰随即起身,扬起微蕴笑意,徐徐而唱,那柔曼的歌声像一阵春雨洒落心底,温软又惆怅,萦绕于心,令人沉溺,而我奏出的旋律倒相形见拙了。
我心中惊异,微微侧目,赵光义含笑凝睇李可辰,已然沉醉其中,而李可辰双眸缠绵的望着赵光义,释放着少女羞涩的爱慕柔情!她爱赵光义,无疑!
我低头凄楚一笑,李可辰当真敏慧,若不是请我赐教,又何来她一显歌喉,不过是醉翁之意罢了。此时此刻我心有旁骛,心思早不在琴弦之上,敷衍着弹罢两回就草草停手了。
赵光义含笑道:“可辰的歌声从容悠逸,不输云蝶的琴声啊。”
李可辰脸颊微微泛红,低头娇声道:“妾身只是即兴而唱,远不如姐姐的弦音美妙。”
我浅笑道:“妹妹歌喉婉转动人,也教姐姐倾慕。”
而后数日,赵光义虽未在毓秀居留宿,却也往那边去看了李可辰几次,她如夜莺般娇嫩的歌声常在毓秀居响起。我努力克制心里的不自在,一面提防着李可辰的举动,一面学着扮演如符凌烟一般的贤妻角色。
三月中,赵匡胤率群臣自汴京出发途经郑州,谒安陵,赵光义随圣驾而去,一走便是小半月。
赵光义虽不在王府,李可辰的请安却仍是一日不落,尽管她总是温顺谨婉的出现在众人面前,李若晴也对她颇有好感,可我却不敢放松分毫的警觉,心中早是敌友分明。
送走了李可辰,我略舒一口气,懒懒的坐在红木书案前随手翻了一页《唐书》,垂目而下,白纸黑字之间,却是被圈住的“太宗以兵入玄武门,杀太子建成及齐王元吉”一句格外显眼。顿时“斧声烛影”四字从脑中一跃而出!近年来,赵光义花在朝堂政务上的精力大过从前,处事也愈发的绵里藏针,我能感受到他对权力的渴望,现今府中大量出入的清客和他有意结交的文官武将都是他紧锣密鼓组织的政治势力,那段千古谜案是要上演了吗?心随即慌乱起来,我忙合起书页,将书扔在一边,不慎撞跌了手边的茶盏,哐啷跌了个粉碎。
余欢和玲珑听得响声都唬了一跳,玲珑利索蹲下身把粉碎的瓷片收拾了下去,余欢忙捧了茶来,道:“小姐饮些茶,润润喉吧。”
我接过茶浅浅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瞥见腕上紫檀串子,更是芒刺在背。李煜、周嘉敏,还有云儿,可都安好?与他们相见是不可避免的,我要如何处理随时可能横生的枝节?
余欢见我盯着手腕凝神,忙道:“小姐的手可是被茶盏伤到了?”
我褪下紫檀串子握在手里:“只是看书看得眼睛酸了。”
“前两日燕国长公主不是下了帖子邀小姐往公主府赏花吗,奴婢听闻公主府新培的洛阳牡丹开得甚美,不如奴婢陪小姐过去赏花散心吧。”
“也好,你去安排车马吧。”
“可要带了公子和小姐去?”
我抬袖摆手道:“今日突然过去,若带上孩子少不得公主张罗忙碌,就你陪我去吧。”
待余欢备好马车,便从王府角门出发往公主府去了。一路上我只闭目思忖着忧心之事,少有言语。
马车缓缓而行,走了一段路程,突然停住,听车夫在外焦急道:“夫人,马车轱辘坏了,怕是走不了了。”
我慢慢睁眼,掀开帘子,见马车停在一条巷子里,余欢道:“奴婢出去看看。”
余欢下了马车,对车夫道:“此处离公主府还有多远?”
车夫道:“赶车只需一刻种,若是步行,得需半个时辰。”
余欢道:“你且往附近店家问问,或是雇辆马车,或是请一顶软轿。”
车夫应了一声便走开了。
余欢挑起帘子,道:“小姐稍候,车夫很快就回来。”
只需片刻,车夫便回来了,沮丧道:“问了好几家,都没车轿。”
余欢道:“此处红墙之内定是有钱人的宅院,我去问问是否能借咱们车马一用。”
我往帘外看去,马车对面正是一扇角门,高大的院墙内是一座气派府第。余欢轻叩柴扉,许久才见门扇开了一丝小缝,里面的人小心翼翼道:“姑娘有何贵干?”
余欢简单说明用意,里面的人让余欢候着,便进去请示主人了。
须臾从角门里出来一个标致的丫鬟和一名小厮,小厮道:“请车夫随我去套马车吧。”
丫鬟笑道:“套马车是费时之事,我家夫人请你们入府喝茶歇一歇。”
于是余欢扶我下了马车,往红墙里去了。红墙内草木阴阴生翠,玉兰雅洁如雪,踏着青石板跟随丫鬟前去客厅,但见宅院之中亭台楼榭多是临水而建,长廊逶迤,水波倒影,面面生诗。
我很好奇,如此闲适雅逸居所会是何人所有,于是问丫鬟道:“不知姑娘的主人是京中哪位显贵,改日好归还贵府车马,登门拜谢。”
丫鬟慢慢道:“这里是礼贤馆。”
我心底悚然一惊,怎会阴差阳错的进了李煜的礼贤馆!脚步是如何也迈不动了。
丫鬟在前继续道:“我家主人便是违命侯。”
我拢一拢腕上的紫檀串子,笑道:“素闻侯爷与夫人一心向佛,乐善好施,今日有幸得侯府帮助,我想拜见夫人,当面道谢,不知是否方便?”
丫鬟停住脚步,想了想,道:“我家夫人就在前边的溢香阁调制香料,夫人请随我来。”
我同余欢跟在丫鬟身后缓缓行至溢香阁,丫鬟向阁外的侍女说明我的来意,侍女便进去传话了。
“国后,方才在门外借马车的夫人求见。”这里的人怕是十日半月都难习惯李煜和周嘉敏的新称谓。
“丽娟••••••,到了这里就唤不得国后了”里面的人微叹了口气,“快请客人进来吧。”
“是。”丽娟也叹了口气,默默退下。
“你在外边等我。”我回头对余欢说,理了理衣衫迈步进了溢香阁。
溢香阁内寒彻,久违的紫檀氤氲。榻上的周嘉敏立时僵直了身子,眼神里满是惊异,当年的人面桃花只余苍白,灵动骄傲的眸光不复存在,她的热情活泼已是磨得干净,沉淀出与她年纪不大相宜的深沉。她抬手揉着太阳穴,却是无语。
“嘉敏小姐。”我习惯了这样称呼她,在江南皇宫的时光是我一生最美的回忆。
周嘉敏双唇略微动了动,怔怔道:“寒溪!你还活着,真的是你吗?”
我颔首道:“天意捉弄,没想到今日会与小姐重逢。”
她不敢置信:“当日你并未溺亡!”
我含泪道:“只是被人算计罢了。”
“是有人刻意害你?”她撑起身子从榻上下来,形容憔悴,眼神哀怨,声音带了颤,“我早该想到,你能从水里将我救起,断不会就那样溺亡了。是谁,为什么?”
“过程和缘由已不再重要。”淡淡的口吻,却勾起心中藏着的痛楚。
“后来呢,他们把你怎么了?”周嘉敏握住了我的手,她掌心已是凉透了。
“他说世上再也没有王寒溪这个人了,给了我新身份—王云蝶,大宋孝明皇后的妹妹,于是我被送离了江南,进了大宋的皇宫,后来圣上赐婚,我嫁给了晋王。”轻描淡写掩饰着对李从善压抑多年的恨,我不愿让她和李煜知道一切因李从善而起,知道了只会为大家徒增烦恼。
周嘉敏骤然丢开手,颤抖着往后退了退,半晌才缓过神来,有些气极:“你成了他们的人!”
沉默,两人俱是沉默,都湿了眼眶。
阁外丽娟轻声道:“国主过来了。”
我慌得怔住了,并未做好见他的准备,我紧紧咬住嘴唇。记忆中清淡的影子映在了雕门上,他幽幽的进来。
只一眼,李煜分明认出了我,可是一如那年在宫中认出我来一样,面上波澜不惊,微微侧过去的脸温润如初。
“是寒溪。”周嘉敏开口道。
“国主,是我,寒溪。”我垂下眉眼道。
周嘉敏又轻轻叹气道:“如今却是晋王夫人。”
李煜并没些遗憾神色,俱已看透,又还有什么不能承受,果真还是不悲不喜的他,这样的平静更让人难过。
我怆然道:“我深知国主怨我不辞而别,如今我的身份,便是让我与国主、国后彼此对立。”
李煜走到窗下,瘦削单薄的身影背对我和周嘉敏,沙哑的声音淡淡说道:“你不必自责,当年的意外与后来的种种,我已知是从善所为。”
我微微一愣,周嘉敏亦是惊得身形不稳,脚下一个踉跄,我忙扶住她。
李煜一笑凄怆,继续道:“孙云是他安插在宫里的棋子,你的出现也是为他‘锦上添花’,他是铁了心要弑君篡位的,可毕竟是一母同胞,他下得了手,我却不能。”
周嘉敏凄楚苦笑:“为了皇位,他的心竟变得如此可怖。”
李煜转过身来,黯然道:“若父皇当初选了他,或许江南就不会毁在我手里,也不至国破家亡,归为臣虏。”
我宽慰道:“世事诡谲难辨,得失成败转瞬即空,还请国主看开些,珍惜当下。”
李煜拍拍我的肩,轻叹道:“我明白,大局已定,自然是既来之,则安之。”
我小心问道:“既然国主已知孙云身份,不知她如今……”
李煜道:“我虽知她身份,却未曾为难过她,从善入宋后,我便安排她认回了孩子,放她出宫了。”
一听云儿安好,我心头悬置多年的石头瞬时落了地,拭泪感激道:“多谢国主。”
李煜道:“你我知己,勿须言谢。”
周嘉敏拭泪提醒道:“车马早已备好,寒溪若久留,恐惹人生疑。”
我扶住周嘉敏的手道:“府中若遇难事,小姐只管遣贴身侍女来王府找我,我定当全力相助。”
周嘉敏点点头,我举步维艰,缓缓出了溢香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