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行更远》锦城阿呆

77、此情可待成追忆

　　难得酷暑之日来了一场淋漓的大雨，用过午饭见雨势稍小，我便独自撑伞往雨花亭听雨。沿着竹林一路行走，在这清新翠竹间我的脚步是欢快的，这里是我和赵光义夏日里最爱的去处，有很多个黄昏我们在此携手并肩漫步，喁喁密语。
　　从竹林中慢慢出来，但见李若晴和婉萍立于雨花亭中，我才要上前寒暄，冷不防听见里面婉萍轻声道：“将军戍边已有六年，小姐一直挂念在心，如今他难得回京述职，小姐为何忍心不见？”
　　李若晴微微叹息：“我已嫁入王府，不再是当年那个同他弄琴赏月，骑马听风的小女孩了，若再见面只会坏了各自清誉。”
　　婉萍迟疑道：“昨夜奴婢听见小姐叫将军的名字了。”
　　我的心悚然一惊，原来那日婉萍欢喜来报的“将军”并非李英，而是另有其人！是怎样的一个男子同李若晴赏月听风，又让她长久挂念在心？
　　李若晴怅然道：“我竟也是疯魔了，怎么能叫他的名字呢！”
　　婉萍道：“小姐还是给将军捎封书信吧，哪怕只言片语，对将军也是安慰的。”
　　李若晴摇头道：“他已独身多年，我若与他书信，反是耽误了他，若有来世，我绝不负他。”
　　婉萍听罢也不再言语，两人静默许久。
　　我悄声返回竹林，沿路回至馨宁院，遣开了下人，伏在半开启的朱红雕花窗台上看着房檐落下的雨珠沉思。李若晴是赵匡胤亲自为赵光义聘娶的，或许也是笼络朝臣的手段罢，曾听赵荣说起李若晴出嫁当日送亲的，送礼的车马占满了大街，京城内外的大臣无不争相来贺，可谁人又知这样的风光浩荡背后，却是拆散了一对情投意合的璧人。她心里早有了那位将军，所以对赵光义不浓不淡，若即若离，那只是敬，不会有情！也难怪她虽是王府中生育儿女最多的夫人，却并不得宠，不是不得宠，只是不愿罢了。也许嫁入王府前，她也是天真烂漫的，而非今日这般淡漠。我不胜唏嘘，原来贞静清闲的背后也有无奈和辛酸。

　　为李英接风的家宴符凌烟便交由李若晴操持，数日后在紫薇轩开宴。紫薇轩内丝竹管乐徐徐绕梁，符凌烟眉目端然，含笑坐在赵光义身边，李若晴淡淡妆扮，默默坐于赵光义一侧，珠光夺目的楚欣言与我坐于赵光义右手一席，李英夫妇并他军中两位心腹部下位于赵光义左手一席。席间赵光义待李英夫妇极是亲厚，吩咐王继礼备下人参雪莲燕窝送往他们所居驿馆。而李英身旁一位剑眉朗目，英气不在赵光义之下的男子似乎格外留意李若晴，隐约期盼着什么，他那样的依依目光让我心中起疑：莫非他便是那位将军？
　　我微微看了李若晴一眼，她面上云淡风轻，眼神却是游离，不知她此刻的心情是喜是悲。
　　一时男子失手将他桌上的青花缠枝莲纹酒杯碰落在地，摔得满地皆是他的心碎。

　　德崇最是惦记着我院里的牛乳杏仁糕，这日早间送走赵光义后我便装好一盒送往芳华阁。进了院门，除了一个俏丽的丫鬟正在芭蕉叶下擦胭抹粉，其余丫鬟皆不在院内，李若晴房外的金丝芦苇帘子半卷，满屋内静悄悄的，并无丫鬟在侧，李若晴也没有发觉我进来，只一个人坐在临窗的妆台前，半阖着眼睛凝神思索，如黑绸一般的长发披落于腰间，单薄的身子更是寂寞而寥落，又听得她口里低声浅吟：“池塘一夜清风冷，吹散香荷几缕魂。”念罢，她悠悠长叹一声，良久又道：“醉醒西楼斜倚栏，芳馨良夜月无痕。”
　　这样的诗句仿佛每一个字都负荷着无尽的清愁，令人动容，与之相较，我的“断肠人在天涯”倒是多少矫情了些，我默默转身出来，发觉一滴泪缓缓从眼角滑落。

　　不久后我在与赵光义的闲谈中得知那位男子叫做沈焰，自幼跟在李英身边，他曾在战场舍命为李英挡过一箭，李英视更是之如同亲子。想来李若晴与沈焰定是青梅竹马，又该是怎样的美好情怀！
　　自从知道李若晴的秘密后我对她便没了忌惮，也常往芳华阁去，陪着李若晴绣一面比翼双飞的双面绣黑檀宫扇，她专注刺绣的时候特别宁和，唇角隐约有着笑意，或者缠着她教我双面绣，她耐心的教，我却只是三分钟的热情，又或者我带着德崇和德昌，拉上小丫鬟们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她便静静在一旁笑看着我们，一玩便是大半日。渐渐的，李若晴待我更为亲近，孩子们也爱粘着我不放。

　　八月底朝廷以潘美为南征军主帅，兼贺州道行营兵马都部署，曹慕之为先锋，起大军攻南汉。南汉的战事成为赵光义最忙碌的事，他将书房搬回了先前的暖玉堂，一月之中有数晚留在宫中议事未归，其余时候都在暖玉堂会客，他的脸色总是疲倦，全国的粮草军用在他的安排下也有条不紊运往战地。
　　一场霜降过后，南汉前线捷报频传：“伍彦柔被俘虏”，“潘美攻克贺州”，“曹慕之部北上昭州大胜”，南汉军队节节败退，朝堂上下皆是欢喜，赵匡胤更是龙颜大悦。然而半月之后与“桂州攻克”同时传入王府的却还有一条噩耗---曹慕之中箭落入山崖，生死未卜！一时闻得这样的噩耗，我心中绞痛，强忍住眼泪，痛得几乎呕血，而莫语已是跌在余欢怀里，泪流如注。
　　曹慕之出征前一日天高云淡，赵光义在西厢房备了美酒佳肴为他饯行，馨宁院中秋海棠开得极美，我特地吩咐莫语抱了一盆送他，祝他旗开得胜。因为知道曹慕之身手不凡，也知道此次讨伐南汉必是大获全胜，所以我并不像莫语那样忧心难安，只盼着他凯旋归来，加官晋爵。可为何传回来的竟是生死未卜的噩耗！那一年留在金陵，我未敢奢望能与他再见面，多年后意外重逢，他深情的说：“唯有你一切安好，才不负我这些年来挂念你的心”，而如今挂念我的人不在了，我又如何安好！
　　在这寒风瑟瑟的萧索初冬，莫语因伤心过度一病不起，她对曹慕之的用情至深远远超出我的预想。而我虽是万般悲痛，却不能流露在外，苦苦憋在心里亦是精神委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