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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故人情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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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端午,赵光义在紫薇轩设宴款待朝中几位亲近的文官武将及其家眷,我素来就不习惯这样拘礼的场面,更受不了女人间明面上的奉承和不动声色的挖苦,料想楚欣言会趁机找话题针对我,见众人把酒言欢兴致正浓,我向莫语递了个眼色,悄声离席溜了出来。这紫薇轩正是因其四周开得极盛的紫薇花而得名,莫语陪我信步赏了一回紫薇花,又逗了一回鸟,慢慢行至雨花亭中。
雨花亭前一泓清水,植有荷花,池中叠有黄石假山,池边有芭蕉、翠竹。想来如其名,若逢雨天,雨点落在不同的植物上,雨声自然别致,再因听雨人的心态各异,入耳的雨声便是各具情趣,境界绝妙。
“难怪李义山会说:‘留得枯荷听雨声’!”我自言自语笑道。
莫语不解道:“眼下池中正是‘映日荷花别样红’,小姐何故要想那枯荷?”
莫语和余欢自服侍我起,我便教了她们识字学文,二人也是泛泛的读过一些唐诗,多少背得几句。我指了一朵开得略过的荷花笑道:“有花开自然也有花谢,若是常人,面对满池凋零衰败的荷叶,定会发出感慨伤秋之叹,而李义山却能坦对枯荣,静观浮沉,保持心灵的豁达与宁静,此般意境却是甚高。”
我话音刚落,忽闻身后有人朗声道:“若要说意境,在下却更喜‘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阔别多年的熟悉语气让我一怔,似乎又回到初见之时,我略转过身来,见曹慕之一袭玉兰白长衫,腰系淡碧色束带,两端系有同色玉佩,长身玉立,他满目笑意的道了声:“四夫人好。”
我颔首,对莫语道:“这会子没风,怪热的,你去将团扇取来。”
莫语应了一声便去了。见莫语走远,我垂目叹气道:“一别数载,未想还能重逢。”
曹慕之不料我会毫无顾忌的直言,微显诧异之色:“原以为你会与我装作陌路。”
我凝神片刻道:“当初既认作知己,这一生便是要坦诚相待。”
曹慕之望向田田荷叶,良久,才低声道:“既是知己,为何避我去了唐国?我虽钟情于你,但若你无意,我亦不会强求!”
我缓缓道:“当日府中经营艰难,二夫人为收回宋老爷的赊账才冒险前往唐国,大夫人命我随行服侍二夫人,老爷和二夫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义不容辞。”
曹慕之微微点头,又问:“后来你怎么就同二夫人走失了?回来的人说当日往码头寻你的刘全一去未还,都道是你们遇险了,我却不信。”
“虽未遇险,却也坎坷。”我思索须臾,将在南唐的经历拣了要紧的说,告诉他宋府公子如何设计,我如何金蝉脱壳,在码头如何苦等二夫人,又如何进了李煜的皇宫,只简单提及在御膳房做事,其余种种都略去了,未免节外生枝,我又谎说放出宫后到了扬州,被一书香世家收留,因家传玉佩和红蝶胎记的缘故,阴差阳错认了皇亲。说到自己成了王云蝶,心中涌起惶惑,这冒名欺君的惶惑自北上之时起便悬于心中,嫁入王府后更是不敢有丝毫减弱,我怅然叹息:“尽管圣上待我甚好,王爷同我两情相悦,但我却始终不安,你该知道,我并非真的王云蝶。”
知我心怀顾虑,曹慕之满眼柔情的望着我,轻声道:“既有玉佩和胎记,自然是货真价实的皇亲,你认我为知己,我更是如此,断不会将南平,唐国种种透露于他人,若有人质疑你的身份,我自然也不会姑息。唯有你一切安好,才不负我这些年来挂念你的心。”
曹慕之一番话情真意切,人生有知己如斯,老天待我也是不薄,我心中不胜感激,眼角盈盈有泪,说了声“多谢”,又问道:“你又如何做了楚昭辅的义子?”
“三年前楚大人携家眷返乡祭祖,途中遇上山贼,家丁不敌山贼,楚夫人险被山贼刺伤,恰巧被我遇见,便舍命救下,后来又一路护送他们回乡,于是楚大人就收了我做义子,又将我举荐给了王爷。”
转眼数载,没想到当年的富贵公子已成了骁勇侠士,我正欲再问书琴和郑府众人如何,但见楚欣言从池边过来,扬声笑道:“这雨花亭真是个凉快地儿,妹妹同我哥哥聊得什么,竟是如此投机?”
我慢慢的屈膝福了福,仿佛什么都不曾对曹慕之说过一般,漫不经心道:“不过是见池中荷花开得美,忍不住同曹公子聊起几句咏荷的诗罢了。”
楚欣言也没正眼瞧我,看着曹慕之浅浅笑道:“哥哥,你可不知,云蝶妹妹不单饱精通诗文,琴技也是一流,最是才情满腹,倒令人难以想象妹妹曾被卖做丫鬟。”
我不以为意,淡然笑道:“云蝶才疏学浅,姐姐谬赞了。”
曹幕之道:“四夫人过谦了。”
见莫语也行将过来,我朝她挤了挤眉眼,佯装责怪道:“你这丫头愈发贪玩了,先前我远远的见你在亭中赏花,怎么一走近来,你又不见了。”
莫语随即会意,快步过来,朝楚欣言和曹慕之作福请安后说道:“奴婢听见翠竹那方有鹦哥说话,一时好奇便过去看了看,只见有只鹦哥正嗑着瓜子,那模样真真好笑。”
“鹦哥嗑瓜子自然好玩,你这就带我去看看。”我朝楚欣言笑道,“姐姐同妹妹一道去看看吧。”
楚欣言摆手道:“我也该回恒春馆看看,这会子奶娘该给德严喂奶了。”
“妹妹就先告退了。”我迅速的做了个福,也没抬眼看她,转身径自走开了。
莫语将团扇递给我,我轻摇着团扇,踱步往翠竹那边去,心中感念着曹慕之待我的情谊,一路无言。
“三夫人可是又说了难听话惹小姐不开心了?”莫语闷闷不乐道。
“也不过是讥笑我曾被卖做丫鬟,这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由她说去罢。”我淡淡笑道,“出来这么久了,咱们回紫薇轩吧。”
回到席间,酒宴已接近尾声,赵光义同楚昭辅低语交谈,永贵扶额闭目,已是不胜酒力,曹慕之也在座中,独自悠然饮酒。
李若晴过来问我刚往哪里去了,我回说因有醉意,又是怕热,便去雨花亭里站了站。李若晴又唤婉萍捧了一碟解暑的鲜果给我,我道了谢便拣了果子吃,并无他话。
一时宴毕,众人皆自行散去。
酷夏的日头愈发毒辣,白晃晃的光线隔着薄如蝉翼的竹帘细细的透了进来,我懒懒的斜倚在凉榻上,心里纠结着孩子的事,盯着竹帘上所绘的采莲图发呆走神。
“云蝶,在想什么呢?”赵光义伸手过来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托着腮,抬眼黯然的望着他,说道:“我在想,你有这么多儿子,将来他们会不会为了家产争得头破血流。”
赵光义洞察到我的担忧,摩着我的肩,微笑道:“你的脑袋怎么突然琢磨这些事了呢。放心,我会不偏不颇的处理好这些家事,每一个孩子都不会受委屈的。”
我略动动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淡淡笑了笑。此刻他话虽说得令人欣慰,可现实毕竟残忍,普通人家也常有为了家产亲人们反目成仇的,又何况生在天家,成王败寇便是他们必须面对的悲哀。
自从有了怀孕的打算,我与府中其他几个孩子相处得稍微亲近了些,偶尔做些小零食,小布偶,挨个送到他们房里,这样做除了的确喜欢孩子外,另外一层便是我的私心,毕竟这些孩子中或许有一个就是将来的真宗,巴结讨好他们,日后于我和孩子都有益。
转眼嫁进晋王府已是一年,大多数的时间我都宅在馨宁院里,与其他各院保持适当的距离,符凌烟和李若晴待我都很和善,而楚欣言对我,仍是笑里藏刀,不是炫耀她的儿子,就是明褒暗贬挖苦我怀不上孩子,又想着法儿将赵光义劫到她那边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笑了之,不是不吃醋不难过,而是既然接受这样的婚姻规则,就要懂得何时该退何时能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