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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俗人学琴,琴亦有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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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无意间翻看过几页书房里摆放的琴谱,结论便是:犹如天书。那些个有点像“芍”字的,有点像“茫”字的,“五”字,“六”字底下加上一勾的字,还有一个像“尼”的字,我不认识他们,估计他们也没兴趣认识我。
下朝后,李煜便和郑王在书房商议边防之事,郑王提及对策,侃侃而谈,神情飞扬,李煜则颔首聆听,或微微点头或蹙眉沉思,似乎郑王更像挥斥方遒的君王。不由得想起在郑王府时云儿曾告诉我,当年先皇李璟欲立李煜为太子,有个叫钟谟的大臣说:“从嘉德轻志懦,又酷信释氏,非人主才,从善果敢凝重,宜为嗣”,不过李璟没有听他的劝谏,很生气,找了个借口把钟谟贬了。看着房里两人,只感慨:命运弄人。
书房有杜威伺候,也没我什么事,于是拿上琴谱坐在偏厅外的台阶上静心研读。书中讲的手法说的倒是易懂,琴理却没怎么弄明白,看了半日,没悟出多少名堂,反而把瞌睡虫逗出来了。盛夏时节,极易犯困,我伸了个懒腰,顺势靠着一旁的柱子,眯起眼养神。
“你这是在找周公遇知音?”迷糊中听见李煜的声音。
我惊醒过来,连连从台阶上蹦起来,手中的琴谱掉落在地,我又忙弯腰拾起来,将琴谱背在身后,含糊道:“回国主话,奴婢不过读一本闲书罢了。”
李煜佯装严肃,板着脸道;“莫非你想欺君?”
我只好实说:“奴婢就一俗人,既不会吟诗填词,也不通音律,想如今在国主身边当差,多少也该懂一点,所以找来琴谱研读。不过奴婢的确不是这块料,跟看天书似的,头疼。”又把琴谱递到他眼前,指着上面的字,嗔怪道:“国主,您瞧,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字嘛!”
李煜摇头笑道:“这并不是一个字,而是一声。例如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
我也笑道:“奴婢这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呢。”
李煜一笑,道:“下午跟朕去音律坊,朕教你学琴。”
对于抚琴这样的雅事,我笨头笨脑又毛手毛脚,坐在琴边就极不自然,再加上有精通音律的李煜在旁做教学演示,我紧张得僵着手不敢触碰琴弦。他指尖抚过琴弦,又细细地把手法教了一遍,我小心翼翼地碰了下琴弦,发出“嘣嘣”闷响,只觉得自己笨拙,忙又缩回手,真不想在他跟前出糗。见我犹犹豫豫的,李煜便起身走过来,坐在我身后,手把手的教起来。弦音淡然,他前胸轻轻贴着我后背,我后背一热,能感觉到他“扑扑”有力的正常心跳,却害怕被他察觉我心中小鹿乱撞,像是有一股血直冲脑门,房中珠帘轻摇“嘀嘀”作响,嗅着那幽幽的紫檀熏香,我有些飘飘然。
我正沉浸在渺渺云雾之中,不想周嘉敏这个冒失鬼进了音律坊,见李煜沉醉琴曲中,我又双颊绯红,她慌忙行过礼后,用幽怨眼神直直看我,又讪讪的望望李煜,带着不满的情绪跑走了。我慌得从琴弦上收回双手,李煜笑说道:“嘉敏这鬼丫头总是这样冒冒失失的。”
我脸色由红变白,忙说:“还是国主抚琴,奴婢在一旁听吧,这琴学起来实在是头疼,一时半会也是学不来的。”
李煜缓缓起身,说道:“也罢,那你就听朕抚琴。”
我坐在一旁,环抱双膝,下巴靠在膝盖上,凝视温润如玉的李煜,心中小鹿安分些许,弦音起如有仙乐在耳,竟是心无旁念。
见我有心学琴,李煜允准我随意出入音律坊。为了不辜负他对我的期望,我决心好好认识认识那些稀奇古怪的“字”,捧着琴谱竟是废寝忘食,杜威和银屏笑我已走火入魔。
有了丰富的理论知识,再触摸琴弦,心中底气也足了。
我喜欢这张棕色的琴,琴身略显一些红晕,温雅而明媚,不似李煜的琴内敛孤单。自己揣摩了指法,又向乐师请教一番,在音律坊演练了三日“挑”、“勾”等指法,自我感觉良好。学到泛音,担忧自己无法做到两手同时在琴弦上动作,又要保持和谐的状态,缠着乐师手把手教,乐师说:“‘蜻蜓点水’四字,即是泛音要诀。切记左手按弦,不可过重,亦不可太轻,要如蜻蜓点水一般。”蜻蜓点水?我这手却如顽石落水。几日下来手指疼痛感明显,却是愈发享受指尖隐隐的疼痛,对琴爱不释手。
“你在学琴?”周娥皇翩翩立于音律坊雕花木门外,锦衣金纱曳地。
我起身近前行礼:“娘娘金安,奴婢不过是自己胡乱揣摩罢了。”
“需用心感受弦音的沧桑与欢愉。”周娥皇含笑缓步进来,“多向乐师请教罢。”
我跟着退进房间,说:“许是太愚钝,缠着师傅手把手教,这天籁的泛音却不好把握。”
“初学自然如此。”周娥皇落座在李煜所用的琴旁,柔柔的说道,“本宫初学时,怀着敬畏的心情,唯恐指法不当惊了琴中的魂。”
这周娥皇真是个浪漫完美主义,按我这粗笨的手指,已是把琴坑得魂飞魄散了吧。我自惭形愧,望望被我“折磨”的那张琴,也一副敬畏的模样点点头。
周娥皇从容抬起双手,手指轻盈娇俏的滑过琴弦,琴声起,明净宽和,仿佛一湾映着碧空的春水,坦荡冲和,更无半点做作。我心里突然漫起一阵平静的欢喜,不曾想工于琵琶的周后驾驭古琴也是游刃有余。
“娥皇。”李煜轻唤着进了音律坊。
周娥皇止了琴声,唤道:“国主。”随即起身欲行礼。
李煜摆手,眼底爱恋无限,笑道:“又无旁人。”
周娥皇缓缓走到李煜身边,他的脸向她身后发丝之上微微一俯,她娇柔的挽着他,温雅娇艳的两人身影恰是风情万种。
李煜坐于琴旁,说:“朕闻此弦音,便知是你,愈发精进,像是叩在朕心扉上。”
周娥皇娇柔偎在他身边,浅浅一笑,呢喃:“是否如高山流水般?”
“更甚。”李煜抚抚琴弦,无心的一抚却也是悦耳无比。
二人鹣鲽情深,羡煞旁人,当灯泡可不是我的爱好,跟香雪递了个眼神,我便悄声离开。
李煜有词云: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