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无邪》缊息

5、第四章 今年元夜灯如昼

　　“寓尘，倒是挺精致的。”
　　“天数前几天有了兴趣，就学了编织，臣家里还有一大堆，本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天数说她编的用心，舍不得扔，非要我拿去送人。”
　　“所以，就送到朕这了。”
　　“皇上圣明，臣没几个亲人朋友，就是有几位，至今也未有妻室，实在送不出手啊！”
　　“于是你就送到这了。”皇帝摇了摇头，苦笑。
　　“其实也是臣和天数的一片心意。”
　　“收了。”皇帝冲身边的一个内侍吩咐，“留下这个，其他的——，给各宫送去。”
　　“是。”那个总管太监小心翼翼地请走安寓尘手中的篮子，缓缓退下。
　　皇帝一挥手，把其余的人都摒退了，这时你会发现，他已不是刚才和蔼可亲的老人了，而庄重肃穆。
　　“你认真的？”
　　“臣不知皇上所指何事？”
　　皇帝别开头，按下心中不悦，继续说，“天数。”
　　“天数善良聪慧，臣确实很喜欢她。”
　　“只是喜欢？”皇帝疑问。
　　“不。”寓尘立即驳斥。思及这一年来与天数的点点滴滴，简直不可相信他们的相遇相知，不敢相信今生还能遇到她。
　　一年前，他一得知刺客另有其人，就马上前往天牢去接她，甚至自己也不明白他会对这个仅一面之缘的女人多加牵挂，或许是她哀婉痛不欲生又始不放弃的眼神，又或许是她，总之他割舍不下。
　　在牢房内，由于长期不见阳光和生活状况的不好，她全身惨白地不似凡人，一双手也由于长期在地上乱划而血迹斑斑，不忍多见。可当他带着光出现在她面前时，一时不适应后，她又那么的尽情的吮吸着新鲜的阳光和空气，甚至对着他露出了纯净的笑，超出了□□的生机。
　　她在告诉他，她没有放弃。
　　那一刻，他懂得，生命之可贵，而她更是一个热爱自由，热爱阳光，热爱空气，热爱这世上之一切的人，不屈不挠。
　　那一刻起，他就改变了吧！
　　他带着她回了家，那个繁华又一无所有的家，那个冷漠凄清的房子。
　　在自由的天空下，她不药而愈，她的生机，她的活力，在他面前尽展。
　　他们秉烛夜谈，他们踏青游船，他们嬉闹街头，他们笑看万家灯火。
　　她的一颦一笑都在鼓动着已经沉下的心动，已经遗忘的梦想。
　　这一年是他最幸福的时光，也许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光了。
　　不，他们以后的时光会更幸福的。
　　“不？不喜欢？”皇帝眼神中的欣喜一闪而逝，面上已是微怒。“你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不止。臣对天数不只是喜欢，更是至死不渝的爱，臣想娶她为妻，用一生一世的时间与她赏尽天下美景，携手白头”
　　“荒唐！”皇帝一喝，手中的线结怒极也被甩了出去，滚进了红尘之中。
　　安寓尘也不惶，捡起线节，小心翼翼地拍去上面的尘土，走上龙辇，放在了御案前面。
　　“我以为你只是一时的冲动，冷遇你半年就会明白，结果，结果你还是鬼迷了心窍，唉，寓尘，你从小就很聪明，也很上进，所有孩子中，朕唯独对你寄予厚望。寓尘啊寓尘，别让一个女人迷失了你的方向。”
　　“是，我确实迷失了方向，而天数的出现是让我更加确定我的方向。”
　　“寓尘，朕明白，你身当少年，血气方刚，只是这世上好女子千千万万，等你”
　　“弱水三千，我只取天数一瓢饮。”
　　“丞相有女纤月，知书达理，又与你相识多年，情投意合，朕明日就下旨赐婚。”
　　“丞相之女虽好，但在臣心中天数无人能比。”
　　“寓尘，娶了丞相之女一样可以纳她为妾，伴你左右。”
　　“安寓尘的妻子只有一个，只能是天数，望皇上明白。”
　　“天数她有什么，她又能给你什么？寓尘，丞相之女可以辅佐你，丞相能助你顺利掌握至尊无上的权利。”皇帝尽力的压住内心的起伏，苦口婆心的规劝着这迷失了的眼前人。
　　“天数在皇上的心中确实是什么也没有，但她也不必要给我什么，只要她在就好了。”
　　“糊涂啊！天数不过一个贱民，只能给你带来无尽的麻烦，等你龙登九五，国人不会认同，百官也不会允许你有这样的国母。”
　　“够了，也许在皇上心中，她卑贱如草，可在臣的心中，她是无上珍宝。她不需要也不会当一国之母，她只需也只要做我的妻子就好了。”一向平稳的安寓尘也终受不住在上者的一直诋毁，有些薄怒。
　　“你为了她，连帝位都放弃不要了？”皇帝望着下面的人，痛心疾首。
　　“我从未想过要，又何来放弃！未来我只想与天数做对普通的夫妻，一生一代一双人。望皇上成全！”寓尘说着，向着上位真诚地揖首。
　　“别逼朕杀了她！”威严之气再度回归。
　　“那我们就到另一个世界去寻找我们的天空。”
　　“你在逼我？”
　　“不，皇上。我在求你成全。”安寓尘果然膝身跪下，真诚的祈求皇帝的成全。
　　“你——”皇帝扫开了桌案上的物品，沉沉地靠在了龙椅上。
　　“皇上龙体保重，社稷还需要您。臣的事望皇上好好斟酌，臣先退下了，免得您更加生气。”退下前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混乱的杂物中的一枚小小线结。其实这线结是天数几日来特意编制的，编了拆，拆了编，花了很多心思。
　　安寓尘徐徐打开了殿门，走出去，不理会两旁的宫人好奇的目光，心里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

　　“天数姑娘，你也来了。”甜甜的女音伴着纤月的娇俏而来。比起纤月的美丽大方，她确实很是惭愧，早年父母双亡，终日为生计忙，早已让她失去女子该有的柔美。
　　“纤月小姐，您好！”天数欠了欠身，以礼向她请好。
　　这半年来寓尘大失圣宠，墙倒众人推，他不尴不尬的做着小官，办着琐事。若不是偶有人借机找茬，日子倒是挺清闲的。天数也学着不给他找麻烦。半年前的那场辞官风波，她记忆犹新。寓尘铁了心要走，气的皇帝随手抓来东西就往他身上砸。她在外面听得胆战心惊，后来还是按耐不住入了内让寓尘不走，方才全身而退。后来日子难过时，寓尘就拿她的几句话自勉，“没了官，连买米的钱都没了，有个不用忙却收入很高的职位，知足吧！”
　　纤月也规规矩矩的回了她。
　　去年花灯节也是如此热闹，她千方百计混进来，差点赔了小命。她本是打心里不想再参加一次，但安寓尘这家伙太不让她省心，现在有了这号活色生香的人纠缠个，万一被人设计，他还不跳进黄河，吃了泥沙不上来！
　　若说不放心安寓尘对她的心，那大可不必。她了解安寓尘，也愿全身心的相信他啊，正如当年她相信自己的感觉。虽然苏旷伤害了她，可安寓尘也没说错，在其位谋其政，如果他不是苏旷，他不会这么对她。
　　“今年的花灯不如去年。”纤月对他莫名其妙地说了句。
　　“可能心境不同，我看这花灯与去年一样美。”
　　“去年这时安大哥还在这儿陪我赏花灯呢！”她想说他们的过去吗？天数笑了笑，她不信命，可她却信了一个游方道士的话，相信上一年会遇到一个给她幸福的人 ，一个给她安定的人，说她会因两人的相识而走上不同的路。原先她以为这个人是苏旷，后来才知道不是，所以她更珍惜与寓尘的不易甘愿折断翅膀，失去自由。
　　她苦笑了笑，在人群中找寻他的身影，平日这种事都是他自己处理的。方才他去向皇帝请安，天数知道皇帝不待见他啊，便独自留在这儿，却遇见了宿敌。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他呢！世界就是这么神奇！”说完，天数解下了一只花灯，向纤月盈盈一笑。
　　“你在得意你成功了。”再好的修养也受不得她的漫不经心，纤月轻喝斥。
　　天数不语，只是轻轻转动手中的花灯。御匠所制，精美绝伦，能抵寻常人家几月的生活。
　　现纤月抓过花灯，瞪着她，“你就是一个下贱的流□□，为什么他偏要选择你呢？你说，我哪点比不上你？”
　　终究忍受不住了，天数按住被花灯划过的地方，刺刺地疼。
　　“天数。”安寓尘看着纤月怒目而视的样子，不禁挑了眉，走到她身边，轻声问：“怎么了，她——”
　　“因为你，我不得不放弃一个花灯。”
　　安寓尘看她并没有不悦的样子，才放了心，“你若喜欢，我亲自为你扎一个。”
　　他早已注意到她手上的伤，轻轻拂过，她不说，他明白。
　　“你会做花灯？”她有些惊喜。
　　“为了你，我可以学嘛。”安寓尘看着她，温柔的说。
　　“等你学会，早过了灯节，我要花灯做啥！”
　　“明年，后年，大后年，我们的人生还很长，以后每年我都给你扎一个花灯，可好？天数，你愿年年与我共度上元节吗？”
　　“啪！”待两人从彼此的世界中回过神，纤月已经走远，地上的花灯再美，一瞬间也只余灰烬。
　　“寓尘，你后悔吗？”天数抚过他的眉，灼灼的问。
　　“我不悔，和你在一起，我怎么舍得后悔。”
　　很久之前，她是如何爱上这个男人的呢？
　　似乎只是因为他的一句信任。
　　“我只是一个卑贱的人，甚至是一个小偷。”
　　“你偷过穷人的钱？”
　　摇摇头。
　　“你偷过死人东西？”
　　摇摇头。
　　“你抢过老人、妇孺，做了不利于人的事？”
　　摇摇头。
　　“你只是帮一些有钱人花钱罢了，他们钱那么多，养一个小姑娘，也算成全了他们做善事，是给他们积德的机会。”
　　虽然她不以自己的行径为耻，但在别人眼中只怕是耿耿于怀，尤以当今圣上为甚。
　　可在他眼中，她如斯美好。

作者有话说

　　天数之坚强，寓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