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落樱(修改) 结城徹次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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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城徹次侧身躺在榻榻米上，神情倦怠。拉开的隔扇对着庭院，粼粼波光似的白沙似乎有点晃眼。外面已经是繁花如锦，这个院子却依旧只零星点缀着几抹略显浓重的绿。
虽然已被告知要去留学的事情，但这一个月来，却不再见有动静。每天去父亲居所请安，也是一贯刻板礼节的问话，不免添了几分烦躁。
只是有听得佣人们在私下议论，说去国外的事情，其实是几位家老要求的，留学也不过是个借口，立了个名目把人支走罢了，免得以后跟裕司少爷竞争继承人的位置。
“那不就跟旧时的流放一样了。”说这样话的人，显然还是在替他不平着。
若真是流放，倒是很不错。
徹次抬手遮了遮光，侧转身面朝里躺着。白沙映着余辉，没有树木的繁茂枝叶遮挡，沾染红色的光线直直就斜射了进来，人的影子沿着竹黄色的榻榻米上无声的延长。
不过继承人那种东西未免太可笑了吧。
这样想着，不禁真的勾起了一抹笑意。
“徹次少爷……”隔扇外传来轻柔的女声，是照顾他起居的阿会。因为言语温和，长相又俊朗，徹次在佣人中有很不错的人缘，更是年轻的女佣们悄声议论的对象。所以像那些杂碎的言论虽然被禁止，总还会有些传进耳里。
“什么事？”懒懒地回了一声。
“高木家的老夫人，派人过来请徹次少爷今晚过去用餐。”
“我知道了，请让他回话，就说待会就会过去。”
高木一族是结城家世代的家臣，高木家的老夫人，是从小护卫徹次的高木道次郎的祖母——典子夫人，已经是家族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了。可能是道次郎的原因，高木家的人总让徹次感到亲近。而老夫人，更是尤其关爱徹次，是能踏实获取温暖的老人。
高木家的院落连着本家，可以踱步过去。
如往常一般，道次郎在门口迎接，和年龄不符的刻板表情让脸部线条显得偏硬，只是在看到徹次身影的时候，眼睛闪过一丝可以称得上柔和的神色。
“您来了。”道次郎微微地鞠身，抬头时依旧是一脸深沉的表情。
“嗯。”徹次笑了笑，道次郎的严肃真不像是高木家的作为呢。
老夫人听到通报，亲自走到廊下迎接。身着松叶色的小纹和服，步履缓慢却依旧持重端庄，只有斑白的头发看出已经是近古稀的老人了。
“虽然和我一个老婆子一起用餐，多少会让徹次少爷觉得无趣，但一想到这样的时候不多了，也就顾不得让人反感了。” 典子夫人爽朗地笑着。
“老夫人就请不要再拿徹次开玩笑了。”虽然提及了即将离家的事情，但由典子夫人这样不加掩饰地说出，却一扫之前隐藏着的阴霾情绪。
只是坦然地说出来而已，不刻意避讳，更没有同情和怜惜，却有像能洗去一直粘染在身上的脏东西般的神奇效果。
就只是单纯的出国吧，一个可以接触更开阔天地的机会。不管在其他人眼中意味着什么，只要自己这样认为就可以了。
徹次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典子夫人默默地看着，
“走吧，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今天的料理可是很不错的呢！”
晚餐结束后，高木道次郎护送徹次回自己的寝所。已经是夜深时分，银白色月光倾泻如霜，古旧的庭院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寂寥。
“道次郎，我想去趟米泽。” 徹次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缓缓地走，“既然要出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或许是该去看看了。”
自从八岁那个夏天被领到结成家，这十多年间就再也没回去过。而有关那段的所有事情，也像是被刻意尘封了起来，包括自己也极少想起。
身后的人明显迟疑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好的。”
米泽的四月，是缀满樱花的季节。充沛的雨水，使得这里的樱花格外地茂密繁盛。松岬公园内两千株樱花的怒放，使得平素稍显落寞的小城，因为充满了樱花的味道，而显得繁荣昌盛起来。
一个穿着黑色暗纹羽织的青年，避开了喧闹处众多的赏樱游人，缓步走在一条偏僻的小道上。木屐踩在碎石铺就的路上，发出清脆的踢踏声。零星在这边赏樱的人，目光随意扫
到青年身上后，却再难以移开。
像是从画中出来的人物，清晰分明的轮廓，精致的五官，却不同寻常地有着平和如水的沉稳气质。可当他的目光静静的回视时，却如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迫使人低下头来。
一直追随着青年的身影消失，一个个才松了口气般回过神来。
好象见到了了不起的人物呢。
心中不由这样的感叹着。
越往里行，樱花繁密，人倒是越加稀少了。花瓣随着风纷纷扬扬,轻轻旋起又飘落，最终细细碎碎地洒落在路上，也落在他身上。青年停下脚步，手略略抬起想要去拂身上的落英，却是想起了些有趣的往事，一抹笑容慢慢的浮了上来，浅浅地在嘴角勾起，却盈满了双眼。
这样不经意的一抹笑容，却看呆了树下静坐着，抿着清酒的结城徹次。
似乎是感受到旁边投来的目光，锦衣青年微微侧过脸。
徹次看着那双尚含着笑意，如水般透澈的眼睛，一瞬间，很想上前帮他拂去身上的花瓣。如此强烈的冲动让徹次自己也觉得迷惑。
某些被遗忘尘封了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脑海中出现一个同样穿着羽织的小男孩，用清朗的声音说：“我叫上衫泽木，你呢？”脸上的笑容也如此这般。
是他吗？
盯着那个人的脸，这一瞬的疑问划过后，徹次就垂下眼，移转了视线。
那样巧合的事情应该是不可能的吧。若真的是他，那样的人又怎么会记得十多年前只见过一面的粗莽小子呢？
青年见这边移转了视线，略微怔了怔，那双眼睛……浮上一个浅到难以捕捉的笑容，抬手轻拂去花瓣，信步向路的深处走去。
“是上衫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折回的高木道次郎，望着那个青年的背影，悠悠地说,“羽织上的家纹是上衫家的竹与雀。”
“嗯？”徹次抬头望着青年渐渐没在花树中的身影，这么说起来，小时侯那个孩子，好像也是这样纹样的家徽。
“看样子，是上衫家最小的少爷了。”
高木最后一句话，让陷入回忆中的徹次心里莫名地紧了紧。
原来如此，果然是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上衫家的小少爷，即使像自己这样被隐秘身份的人，也多多少少有听得他的声名。
“据说上衫家每年在这个时候，会来这里举行家族内的剑道比试，以此不忘武家出生，看来不假。”
确实，这个公园深处不就是上衫家的神社嘛，被高大的杉木围着的古旧建筑。
那样的人……徹次伸手取过细颈白瓷酒瓶，又斟上了一盏酒。大吟酿的清香在舌间漾开时，这样的念头还是冒了出来：
……没有机会再见了。
又是一阵和风，樱的花瓣如絮，徐徐扬起又飘落，模糊了树下端坐着那个人的清冷的脸。
结城家的庭院里树已成荫，虽然樱花已经凋落，但这个季节总不会缺花木盛放的姿容。茶花正如火一般怒放，绣球也已经含苞，菖蒲丛丛沿溪而栽，在溪流入池处最为繁密，也已经抽出了嫩黄色花茎。结城正裕走过回廊，并没有为身边的景致放慢脚步。
“正裕大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庭院中传来，寻声看去，临水一树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下一个花白头发的身影，是高木家的老夫人。
“啊，是老夫人。”结城正裕对这位老夫人十分地尊敬，早年母亲去世后，多赖了这位老夫人照料。
“夫人是在这边赏花吗？”说着已经走到了典子夫人的身旁。
“是啊，这个季节，总是让人留恋啊。看到这些花花草草充满生机的样子，这把老骨头似乎也觉得精神了。”
结城正裕含笑着点头。
“正裕大人，平时也多多在院子里走动走动吧。即使是事务繁忙，也请多多注意休养。一味的投入，虽然这样努力是好事，但也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不是吗？”
老夫人停下脚步，望着一株已经过了花期的里樱：“徹次的行程就在近期吧？”
“是的。”结城正裕疑迟了下答到。
刚从米泽回来就过来找自己的徹次，要求尽快出国的时候一脸的坚决，完全不像平日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徹次那个孩子，还请正裕大人好好地珍惜。”
结城正裕听闻，怔怔地站住，脸上的表情难以琢磨。
“请恕我多言，过分的执念，只会给人带来困扰。过去的那些事情，我们都只不过是局外人。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自己付出的是值得的还是不值得。像这樱花树，只有自己在树下，看着它繁华落尽，才能体会到花落时忧伤却让人感动的美。”
结城正裕仍只是呆站着，不说任何一句话。
“不管如何，千宫音小姐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选择是个遗憾。”
“也还请您记得，无论徹次是谁的孩子，但现在他是您结城正裕大人的儿子。”说完这句话，老夫人行了行礼，缓缓地走过仍然呆站着的结城正裕的身边。
树荫下的这个人，似乎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久得足以回顾他这半生来的所有种种。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落樱(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