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夕，唯兮？》火腿肠

5、错过

　　西夕再也没来过。没有任何预兆的，她就不再出现了。

　　成越开始坐立不安，常常睡到半夜就猛然间清醒，夜深人静，孤独像水一样充斥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心很疼。她总是这样肆意妄为，想出现就出现，想消失就消失，但她拿自己当什么，自己不是她的一个宠物，想起了拍拍灰就对她眉开眼笑，忘记了就一个人在阴暗的角落里等待，等待那个不知何时会想起自己的主人。

　　随着治疗深入，成越变得暴躁，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一不顺心就会大吵大闹，对父母也不曾例外。可他事后又总是后悔，有些话明明不是自己想说的，可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疼痛也好，对死亡的恐惧也好，都快把他逼疯了，他感到自己在朽坏，恶魔渐渐侵占了他的大脑，让他理智不下来，比刚入院时的痛苦更甚。可这么艰难的时候，她却不要他了，刹那间就对他弃之若履了，他真的没办法不去在乎，他真的没有办法不去恨。好不容易他可以做到看见她也能不动声色饮茶了，她偏偏要丢一颗石子扰乱他的心湖。她让他中毒，却不给他解药，任凭他痛彻心扉，他怎能不恨？

　　又来了，恶魔又借着他的身体干了可怕的事......父亲被抹着眼泪的母亲拉走了，只留下一片狼藉，他的心，被熊熊怒火烧干殆尽后，只留下了焦黑的渣滓，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么？他懊丧的抱住头，突然，艳色的裙摆出现在眼前，是过去西夕常穿的那一条，可是，即使再相像，也不是那条。就像世界依旧是世界，而我们却早已不再是我们。熟悉的香水味......“呦，大明星今天怎么舍得来了。”西夕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说：“你不该那样对叔叔说话。”他冷笑了一下，没再看她。西夕又走到他面前说了一遍。见成越依旧不理她，她叹了口气。“叔叔在外面的花坛上哭！他说他没用，没尽过父亲的责任，在你小时候总是责怪你，现在你病了，他看着你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什么都帮不上，还老是惹你生气！”......“你真的觉得叔叔不爱你吗？你一直哀叹自己的不幸，却忘了有人因为你也感受着切肤之痛，你和十年前没什么区别，一样的任性，一样的自私并自以为是，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你！”“你来就是为了骂我一顿？好了，你骂完了，解气了，可以走了。”成越生硬地回答，努力克制着怒气，下了逐客令。

　　“去跟叔叔道歉。”西夕的声音很严厉，印象中，她从未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她一直那么温柔，温柔的让人没有原则，果然，我们已经不再是我们了......西夕抓住了他的手，成越不耐烦地挥开，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西夕一不小心撞上了床角。成越没注意到她早已憔悴的不成样子，继续说着伤人的话：“大明星，要被别人说有情有义，也不要这样滥发好人牌。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跟我什么关系啊，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西夕扶着床脚，笑了，笑得肆意而又绝望，成越觉得奇怪不禁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才发现，短短时间内，她竟迅速消瘦下来，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了一层皮，穿着那条玫瑰红的裙子，更显得触目惊心。她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可眉头却皱得很紧，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浑身颤抖着，仿佛极力克制着什么，这情形，说不出的诡异。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去扶她，却被她躲开。“大少爷，我们无亲无故，还是不要滥发好人牌哦。”她说的俏皮，可分明是在狠狠的讽刺他，她跌跌撞撞的跑出门，泪水又落了下来。成越，我们明明那样相爱过，为什么如今却一定要互相伤害才能缓解自己心里的痛呢？

　　而屋内，成越维持着那个手向前伸的动作，一动不动，宛若雕塑，想不到自己的话那么快就被还给了自己。这种心情是什么？为什么听到她说这话会痛的发慌？她当时，也一样痛吧？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痛的啊。成越握紧了拳头，可掌心里只是虚无。但她刚才，到底是怎么了？月光如碎汞，散落一地，宛若数不清的哀怨情思。

　　或许，该给她道个歉？可她没有来了，或许，只是在赌气吧。嗯，应该是那样，原来她也经常这样啊，不理自己。成越日复一日的这样安慰着自己，麻醉着自己，仿佛那是真的。可他很快就明白了，什么叫真的，没有机会。

　　西夕死了，这是那个坐在椅子上的漂亮女孩说的，成越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咀嚼这句话，最后得出结论，这只是一个玩笑，一个恶作剧。他那么坚信，西夕会和原来一样，气过了，又回到他身边，好好的和他相爱。“不要自欺欺人了，这是真的。”女孩的语气笃定，这使得她虽然很美，却让人不敢直视，因为一不小心，就会相信她说的话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要编造这种谣言，但现在，请你离开。”“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女孩嫣然一笑，“如果我告诉你我叫林扬，你想起来了吗？你的第二任女友。”成越的记忆这才慢慢清晰起来，当年和西夕分手后，他的确和另一个女孩在一起——为了气她。但毫无疑问，他对那个女孩是没有感情的，以至于若不是她主动提起，他几乎都记不到了。

　　女孩换了一个姿势，那让她可以更好地看到天空，她目光悠远，这是开始回忆故事的标志。“你大概想起来了吧，那个被你当成工具的女孩。其实你不知道吧，她和西夕是从幼儿园就开始的朋友哦，现在的她呢，是西夕的经纪人。那时她是真的喜欢你......”成越浑身僵了一下。她笑道：“别那么紧张，我早就不喜欢你了。我现在，只是恨你......不是恨你把我当工具，而是恨你利用我去伤害的那个人，是西夕。这么多年了，也只有那个傻瓜还把你当个宝，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都还要注视着你；即使病得无法下床，还是要去劝你善待家人，接受治疗；明明知道活不了多久了，为了不连累你伤心，即使自己难过的要死也要故作绝情的把你推开，即使知道你会恨她，即使知道......也不想告诉你她的病，宁愿你恨她。那个傻瓜......”

　　“别一口一个西夕的名字，你不配叫她的名字！”“不配的是你！”林扬淡淡地说，敛去笑意，目光幽冷，透着沁骨的厌恶。“但她爱你，我又能说什么。她真的死了，是家族性遗传的骨癌，她最后那段时间，就住在你对面的病房，昨天早上，去的。她不喜欢我们同情她，也不喜欢我们在她身后说三道四，我也不想提了，提起来心里难受。如果你真的在意，你自己去把当初那些事弄清楚吧。”说完，她留下一个天蓝色首饰盒和一串钥匙，离开了。

　　成越的目光不在钥匙上，也没落在首饰盒上，他的目光很飘忽，事实上，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飘忽的状态中。昨天早上，他去做常规检查的时候，亲眼看到那具尸体蒙着白布从隔壁被推出来，它太瘦弱了，蜷成小小一团，他与它擦肩而过时还在心里慨叹，却没想到，那是与最爱的人生与死的失之交臂。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吗？连道歉的机会都被剥夺了吗？尽管他还是不太想承认，可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落在天鹅绒的首饰盒上，在阳光的温柔照耀下，炫目如钻石。

　　盒子里是一枚与她的戒指同款的男士戒指，白金托座上刻着小小的“XC”，她居然还是把自己名字的首字母排在了前面，像那么多年前那样，她还是喜欢处处与自己争，还是喜欢看着自己的名字在她名字后面，什么恶趣味......

　　可没有你，我要它又有什么用呢？成越把戒指紧紧捏在手里，直到美丽的蓝钻上被晕染了一层血色的光芒......

　　昨日之温馨映衬出今日之孤独，人为什么，总要等到回不来了，才能明白昨天的美好？